音乐厅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沉重得令人窒息。
两千多道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聚焦在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身影上。
顶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帽檐在脸上切割出锐利的明暗交界线,鼻梁挺直的线条没入阴影,只留下一个抿成直线的薄唇。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打破这即将引爆的临界时刻。
台下,那些年轻的、热血尚未冷却的男生们,此刻颅内正在上演一部制作经费燃烧的史诗级大片,
bGm必须起!
不是普通的交响乐,得是那种混入了战鼓、电吉他、甚至隐约能听见龙吟的史诗战歌!
音量要开到最大,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镜头要给特写!
先从林夜低垂的帽檐开始,缓慢上移,紧抿的唇,线条清晰的下颌,喉结轻轻滚动……停!
这个喉结滚动的镜头要保留,显得克制又性感!
然后缓缓起身!
动作一定要慢,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
站起来时,黑色外套的衣摆要随着动作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里面简单的白t恤,反差感!大佬都这么穿!
摘帽子! 这个动作是关键!手指要修长有力,握住帽檐时指节微微泛白。
摘下帽子的瞬间,头发要有一点凌乱的美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眼神要抬起,不能太锐利,要那种漫不经心、睥睨众生的淡漠!
走向舞台! 步伐必须是从容的,每一步的距离都要精确到厘米。
路过观众席时,要有几个女生捂住嘴、眼眶泛红的特写。
路过国外代表团时,那几个老教授要下意识地挺直腰背,表情从轻蔑变成凝重!
坐下!调整琴凳! 这个动作要优雅!手指轻轻敲击琴键试音,“叮、咚”两声,清脆得像山泉滴落玉石。
全场瞬间安静,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开弹! 不能弹《梦中的婚礼》那种温柔的,要弹就弹地狱难度的!
李斯特的《鬼火》?不够!要弹他自己原创的、从未面世的、听完让人怀疑人生的神曲!
手指快到出现残影,琴键上要冒出实质性的火花!
最好弹到一半,钢琴“砰”一声炸了,不是真炸,是特效!然后林夜面不改色,换一台钢琴继续弹!
全场反应! 国外教授们要集体起立,有几个老家伙要激动得心脏病发作被抬出去。
国内师生们要热泪盈眶,有几个感性的女生要哭到晕厥。
镜头要给到夜听澜,她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神里全是崇拜。
奥黛丽要冰蓝色的瞳孔地震,手里的节目单要被她无意识捏皱。
技术碾压! 不是“不错、很好”这种评价,得是“这不可能!、人类的手指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他是不是装了机械义肢?!”这种级别的震惊!
膜拜时刻! 茱莉娅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要颤颤巍巍走上台,握住林夜的手,老泪纵横:“林先生……不,林大师!请允许我代表茱莉娅音乐学院,授予您终身荣誉教授席位!”
皇家音乐学院的代表要单膝跪地,夸张了点,但爽文要什么逻辑!献上学院最高勋章!
美人倾心! 夜听澜要冲上台献花,奥黛丽要当场宣布“我决定留在华国跟随林大师学习”,洛小依要在台下蹦蹦跳跳大喊“林哥哥最棒”。
镜头还要给到观众席角落,不知何时出现的云曦、柳曼卿、李柔漫要同时露出“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的骄傲微笑。
走上人生巅峰! 国际钢琴协会主席要连夜坐专机赶来,奉上“二十一世纪最伟大钢琴家”称号。
各国音乐学院要开出天价邀请他去讲学。
然后林夜淡淡一句“没兴趣”,深藏功与名,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咕咚。”
好几个男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手心全是汗,拳头攥得死紧,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林夜,心里在疯狂呐喊:
站起来!林神!站起来啊!
让这些老外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装逼的时刻到了!打脸的时机来了!
上啊!为国争光!为民出气!
为……为我们的颅内高潮画上完美句号!
就在所有人的期待值被拉到巅峰,肾上腺素飙到极限,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那一刹那,
林夜抬起了头。
动作很轻,很慢。
帽檐下的眼睛缓缓抬起,看向台上那位还保持着邀请姿势、脸上写满“我已经准备好接受震撼”的格雷厄姆教授。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没有战意,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兴趣。
嘴唇微张。
声音通过面前那支专业收音话筒传出来,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没兴趣。”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
却像一颗拔掉引信的手榴弹,扔进了鸦雀无声的人群。
“啪。”
格雷厄姆教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种凝固是分层次的,先是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是嘴角期待的笑容僵住,接着整张脸像是被速冻了,最后连举着话筒的手都忘了放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无意义的音节:“……啊?”
台下,两千多人集体石化。
窝……草?
没……没兴趣???
这他妈是什么回答???
不应该是“恭敬不如从命”,或者“献丑了”,再不济也是“那我随便弹一曲”吗?
“没兴趣”是什么操作???
新技能???
这时,柯蒂斯音乐学院代表团里,一位红头发、脾气显然不太好的教授“腾”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林先生!你不应该这样!”
他的英语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美国东海岸口音:
“这是学术交流!是展示才华、互相学习的宝贵机会!
在座的都是来自世界顶尖音乐学府的教授和学生!
你这样轻率地拒绝,是对音乐的不尊重!是对在场所有人的不尊重!”
他的声音在音响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的钉子。
林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
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回头。
直接无视了。
没错,就是那种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无视。
像根本没听到有人在说话,像那个红头发教授只是一团空气。
他站起身。
动作依旧从容,不紧不慢,甚至还随手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摆。
然后,他对着台上还僵在那里的李文山,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意思很清楚:我走了。
转身。
迈步。
朝着音乐厅出口走去。
黑色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在灯光下划出利落的弧线。
洛小依愣了一秒,然后像是突然惊醒的小鹿,慌忙从座位上跳起来,小跑着跟上。
她的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在寂静的音乐厅里格外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过道。
所过之处,观众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走到出口,林夜伸手,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门外走廊的灯光流泻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
一步迈出。
“砰。”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音乐厅里凝固的震惊、沸腾的失望、燃烧的愤怒,全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音乐厅里。
时间仿佛停滞了十秒。
十秒,足够一个专业钢琴手弹完一段高难度的华彩乐段,足够一个跳水运动员完成全套动作入水,足够一颗心脏跳动十五下。
然后,
“轰!!!!!!!”
炸了。
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炸了。
不是爆炸,是声浪。
“窝草!!!!!!!”
一个男生终于憋不住,吼了出来。那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劈叉,在音响系统已经关闭的音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
“他就这么走了?????”
“没兴趣???他m的他竟然说没兴趣????”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啊啊啊啊啊我要疯了!太失望了!太他m失望了!!!”
“老子等了一晚上!一晚上啊!就等着他出手!结果他来了句没兴趣就走了?????”
巨大的失望,像一场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我被耍了”的愤怒和“为什么会这样”的困惑。
很多人今天来,就是冲着林夜来的。他们推掉了约会,放弃了游戏,甚至有人专门从其他城市赶来,就为了亲眼见证那个传说中的天才出手,想感受那种“华国钢琴站起来”的热血沸腾,想录下视频发朋友圈炫耀“我在现场”。
结果呢?
林夜来了。
像个普通观众一样坐了大半个小时。
然后,走了。
连琴键都没碰一下。
这种心理落差,比林夜根本就没来,还要残忍一百倍。
华国师生们失望透顶,脸上火辣辣的。
几个石艺的男生狠狠捶打座椅扶手,发出“砰砰”的闷响:“妈的!太憋屈了!刚才被老外按在地上摩擦,以为林神来了能找回场子,结果……结果他跑了?!”
“他是不是怕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怕弹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有可能……”另一个男生颓然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脸,
“毕竟上次斗琴的视频,万一是剪辑的呢?
万一是特效呢?今天这么多国际大佬在场,一出手就露馅了。
还不如……还不如不来。”
那些新来的、上次没目睹斗琴的国内学校代表,此刻疑虑直接拉满,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我看啊,上次那事,十有八九是假的。”
上城音乐学院的一位副教授凑到同事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笃定,“真要是有那水平,今天这种场合,那是扬名立万的最好机会!换做你我,会拒绝吗?”
同事犹豫了一下:“可李文山他们都说亲眼所见……”
“眼见不一定为实。”副教授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现在科技多发达?视频可以剪辑,音频可以合成,甚至……整个事件都可以是精心策划的剧本。
石艺最近风头正盛,需要这么一个‘天才来提升知名度,吸引优质生源。你懂的。”
国外三所学校的新来代表们,此刻更是愤怒和鄙夷交织,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
“看到了吗?”格雷厄姆教授终于从石化状态恢复,他坐回座位,脸色铁青,对着身边的同事冷笑,“这就是你们说的震惊世界的天才?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
“怯场!百分百怯场!”柯蒂斯那位红头发教授还在站着,气得胸口起伏,“害怕被拆穿!所以干脆溜了!懦夫!”
“我早就说过,”皇家音乐学院的一位女教授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轻蔑,“华国人就喜欢搞这种虚张声势的把戏。
真正的艺术家,面对这样的邀请,只会感到荣幸。除非……他根本不是艺术家。”
连茱莉娅代表团内部,也产生了明显的裂痕。
那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教授,约翰·哈里森,茱莉娅的资深副院长,钢琴界泰斗级人物,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威廉姆斯。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审视:
“威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教导学生养成的威严,“你确定……那晚你真的在现场?亲眼看到他弹了那两首曲子?”
威廉姆斯脸色难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但他还是点头,语气坚定:“我确定,哈里森教授。我在现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那他今天的行为,”哈里森教授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你怎么解释?”
威廉姆斯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摇头:“我不知道。但林不是那种人。他……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理由?”坐在哈里森教授另一侧的一位年轻教授,茱莉娅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之一,以脾气火爆着称的迈克尔·李,忍不住嗤笑出声,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钢琴家拒绝这样的舞台?
除非他根本不会弹琴!
或者……上次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排人都听见了。
威廉姆斯的脸色更难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抿紧了嘴唇。
奥黛丽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睛望着林夜离开的那扇门,表情依旧平静,像一尊精美的冰雕。
旁边,柯蒂斯和皇家音乐学院的那两个学生代表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奥黛丽,现在你总该承认了吧?”柯蒂斯的男生压低声音,“那个林,根本就是个骗子。
你上次肯定是被他们合伙骗了。”
“或者,”皇家音乐学院的女生眨了眨眼,语气“善意”地提醒,“是不是灯光太暗,你没看清楚?
或者……记错了?”
奥黛丽缓缓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慢,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毫无温度的宝石。
她看了那两个同学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两个原本还想调侃几句的学生瞬间闭上了嘴,讪讪地缩了回去。
然后,奥黛丽转回头,继续望着那扇门。
她懒得解释。
相信的人自然会信。
不信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夜听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演出服的蕾丝袖口。
她看着空荡荡的出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失望,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没来由的信任。
林老师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选择离开,一定有比留在这里弹琴更重要的事情。
李文山站在台上,手里还拿着话筒。
他看着台下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有人愤怒地挥舞手臂,有人失望地垂头丧气,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真是个……有趣的人。”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中。
不按套路出牌。
不在乎世俗眼光。
活得……真他m通透。
陆冰心坐在前排,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平稳。
她虽然对林夜了解不算深,但昨天那场直播,那些信手拈来的诗词,那首直击人心的《曾经的你》,让她看到了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才华和难以捉摸的深度。
她不相信林夜是沽名钓誉之辈。
今天的拒绝,必然有他的考量。
只是这个考量,或许超越了在场大多数人理解的范畴。
音乐厅里,失望、愤怒、怀疑、鄙夷、困惑、不甘……各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每个人胸腔里翻滚冲撞。
主持人站在台上,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李文山。
李文山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话筒。
“各位。”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他。
“今天的十校钢琴交流会,到此结束。”
很官方的结束语。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场原本应该载入石艺校史的高光时刻,因为林夜那轻飘飘的“没兴趣”和潇洒离场,已经彻底变味了。
它不再是一场成功的学术交流。
而变成了一场悬案。
一场关于“天才林夜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的悬案。
一场让华国音乐界尴尬,让国际同行鄙夷,让所有期待者心碎的悬案。
回去剧组的路上。
夜色浓稠如墨,石艺校园里的路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夜走在前面,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音乐厅里那场风暴与他无关。
洛小依跟在他身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她的小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林哥哥你为什么拒绝”,没有问“林哥哥你是不是怕了”,没有问“林哥哥他们会不会说你坏话”。
她只是像一只忠诚又贴心的小动物,安静地陪伴着。
走了一段,她从小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林哥哥,冰糖雪梨茶,还温着。润润喉。”
林夜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梨子的清香和冰糖的甘润。
然后她又拿出湿纸巾,抽出一张:“擦擦手,刚才碰了门把手。”
接着是那台粉色的小风扇,打开,调到最小档,对着林夜侧脸轻轻吹:“走热了吧?吹吹风,舒服点。”
最后,她甚至变魔术般摸出一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熟练地剥开金色的锡纸,递到林夜嘴边: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流畅,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刚才在音乐厅里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散步。
林夜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向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婴儿肥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双小鹿眼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一丝怀疑或困惑,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心。
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嘴角还带着一点期待被夸奖的、小小的得意。
这姑娘……
林夜心里某处,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有点痒,有点暖。
林夜今晚拒绝,其实是有原因的,他在下一盘大棋,但是,多数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除了他自己,别人都不知道他拒绝演奏的原因。
“你不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洛小依摇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仰着小脸,眼睛弯成月牙:
“林哥哥做事,肯定有林哥哥的道理。我问那么多干嘛?”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而且,我相信林哥哥。
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他们怎么想,我都信你。”
她说这话时,眼神亮得像藏了整个星空。
林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真实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让整张脸都变得柔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摸头杀。
掌心感受到她发丝的柔软和温度。
洛小依的脸“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但她没有躲,反而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
回到剧组,一切如常。
导演正在拍一场配角的戏,监视器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看到林夜回来,导演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点点头:“林老师回来了?正好,下一场是你的戏,准备一下。”
“好。”林夜应了一声,朝化妆间走去。
夜听澜也换好便服回来了。
她站在片场边的阴影里,看着林夜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林夜走到她面前,停下。
“想说什么?”他问。
夜听澜咬了咬下唇,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小:“林老师……刚才在音乐厅……”
“嗯。”林夜点头,“我知道。”
“我……”夜听澜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羞涩和安静的眼睛,此刻看着林夜,里面有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信任,“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林夜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淡,但眼神温和。
“愣着干嘛?”他说,“换衣服,准备拍戏了。”
夜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干净又释然的笑容:
“嗯!”
她转身,小跑着去换戏服,马尾辫在身后轻轻跳跃。
拍摄继续。
林夜很快进入状态。导演喊“Action”的瞬间,他周身的气场就变了,从那个淡然随性的林夜,变成了青涩深情的叶湘伦。眼神,表情,肢体语言,完美贴合角色。
夜听澜也迅速调整好状态。和他对戏时,她眼神里的信任和依赖,比之前任何一场戏都要自然,都要浓厚。
仿佛刚才音乐厅里发生的一切,不仅没有成为隔阂,反而让她更确信,眼前这个男人,值得信赖。
当晚,消息如同病毒般开始扩散。
【爆!林夜十校交流会现场拒绝演奏,仅三字回应:“没兴趣”!】
【临阵脱逃?天才钢琴家人设崩塌?林夜中途离场引哗然!】
【是恃才傲物还是心虚怯场?深度解析林夜拒绝背后的真相!】
各种吸睛标题、耸人听闻的“独家爆料”、看似专业的“深度分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网络的海洋里疯狂窜动。
王胖子坐在他那间弥漫着烟味和廉价香水味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呈指数级增长的负面话题,兴奋得手指都在发抖。
“窝草!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从那张油腻的老板椅上弹起来,像只发情的狒狒在办公室里转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前些天他精心炮制的那些黑料小作文,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激起了一些涟漪,但很快就被林夜那些狂热粉丝的声浪淹没了。
毕竟林夜之前的战绩太硬,中秋晚会封神,诗词书法样样顶尖,口碑好得不像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夜自己把刀递过来了!
“拒绝演奏、中途离场、没兴趣”,这几个关键词,简直是送给黑子们的年度大礼包!
每一个字都能做文章,每一个动作都能被解读出一万种恶意!
“加大力度!!给老子往死里黑!!”王胖子对着空气狠狠挥拳,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颤抖,
“把前几天的那些陈年老料,和今晚的新鲜狗屎给我搅和在一起!
写得越真越好!越脏越好!”
他扑回电脑前,颤抖着手指拨通一个号码:
“喂?老狗!是我!
目标林夜!对!就是现在!
全网黑!所有平台同步!
关键词:骗子,剧本,人造神,江郎才尽,心虚,怯场,炒作……
对!
就往这些方向带!
钱不是问题!
我要让林夜这个名字,明天臭遍全网!”
挂了电话,王胖子瘫回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以肉眼可见速度增加的、带着“爆”“热”字眼的负面话题,得意地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林夜啊林夜……你也有今天……”他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林夜身败名裂、滚出娱乐圈、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求他放过的画面。
那画面太美,美得他忍不住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
“小丽!!”他对着门外拔高声音。
办公室门被推开,黑丝秘书小丽端着咖啡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麻木的职业微笑:“王总。”
“过来,”王胖子招手,笑得一脸淫邪,“今晚老子高兴,给老子来个道法自然至尊套餐!
再加个龙筋帝王服务!
去,把我柜子里那瓶82年的拉拉……哦不对,82年的菲菲拿出来!
提前开香槟庆祝!”
小丽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骂了句“死肥猪”,但脸上笑容不变:“好的,王总。”
而此刻,网络的海洋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内部人士曝林夜根本不会弹琴,斗琴视频系石艺联合炒作!】
【技术流分析:逐帧拆解林夜斗琴视频,发现多处剪辑合成痕迹!】
【起底林夜背后团队:专业造神公司运作,一切皆为流量!】
【现场观众亲述:林夜离场时脸色苍白,疑似紧张到呕吐(有图有真相)!】
一篇篇“有图有真相”“业内人士爆料”“技术大神实锤”的文章,如同病毒般疯狂传播。
写作者深谙互联网传播之道,三分真,七分假,掺着大量煽动性词汇和“你懂的”暗示。
很多原本对林夜今晚表现抱有极高期待的人,在经历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后,再看到这些“有理有据”的黑料,心理防线开始松动。
“难道……真的是假的?”
“我就说嘛,一个人怎么可能跨界跨得这么离谱?诗词、书法、唱歌、作曲、还会弹钢琴?这他妈是超人吧?”
“原来都是剧本啊……取关了,恶心。”
“人造神计划实锤了!下一步肯定要直播带货!或者搞知识付费割韭菜!”
林夜的微博评论区,迅速被质疑和辱骂淹没:
“骗子!滚出娱乐圈!还我感情!”
“不会弹琴你装什么逼?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取关!再见!祝你糊穿地心!”
“之前捧得越高,现在摔得越惨!活该!”
当然,依然有大量死忠粉在坚守阵地:
“林老师一定有他的原因!坐等反转!”
“黑子们省省吧,林老师的才华是实打实的!中秋晚会直播你们忘了?”
“我相信林老师!风雨同舟!”
“那些爆料一看就是水军,有点判断力行吗?”
但相比之前几乎一边倒的赞美和崇拜,此刻质疑、嘲讽、辱骂的声浪,明显占据了上风。支持者的声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中。
这股酝酿已久的黑风,终于借着今晚的“东风”,彻底刮起来了。
而且越刮越猛,大有席卷一切之势。
而这一切,身处风暴中心的林夜,毫不知情。
当晚的拍摄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导演喊“收工”时,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林夜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片场。
洛小依一直等在外面,怀里抱着他的外套和水杯。
“林哥哥,给。”她把外套递过来。
林夜接过,穿上。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深夜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开车回到李柔漫的公寓,已经接近午夜。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来。
李柔漫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锅里煮着面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砧板上放着切好的青菜和葱花,旁边是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回来啦?”她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居家的柔和笑意,“正好,面快好了。小依饿不饿?”
“饿!”洛小依脆生生地回答,小跑进厨房,“柔漫姐姐我来帮你摆碗筷!”
三人围坐在餐厅的岛台旁,吃起了简单的宵夜。
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卧着焦香的荷包蛋。
温暖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身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朴素的香气。
没有人提起今晚音乐厅里的事。
没有人提起网络上的狂风暴雨。
李柔漫说着今天火锅计划的进展,她看中了大学城附近的一个二层店面,原先是家倒闭的书店,面积合适,结构方正,关键是房东好说话,租金可以谈。
洛小依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剧组的见闻,哪个道具老师特别有趣,做了个会喷烟的假钢琴;
哪个场务姐姐偷偷告诉她,导演私下夸林哥哥是“十年难遇的天才演员”。
林夜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面条,或者点点头。
气氛融洽得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吃完宵夜,洛小依主动收拾碗筷,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去厨房洗碗。
李柔漫和林夜移步到客厅沙发。
“今天……”李柔漫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个交流会,热闹吗?”
“就那样。”林夜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坐了会儿,走了。”
李柔漫侧过头,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
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疲惫而微微抿着。即使闭着眼,那种淡然又笃定的气场,依然清晰。
“网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说出来,“好像有些关于你的……不太好的消息。”
“嗯。”林夜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随他们去。”
李柔漫看着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你倒是心大。”她说。
“不然呢?”林夜睁开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难道要一个个去解释?去证明?去跟他们说我真的会弹琴,不信我弹给你们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累不累。”
李柔漫点头:“也是。”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夜的眼睛,语气认真: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舆论这块,我认识一些人。”
林夜摇摇头:“暂时不用。”
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风浪越大鱼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