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白慕云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仿佛古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他起身时,浅灰色丝麻长衫的衣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陆冰心还了一礼,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期待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
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肩颈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她没有退缩。
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嗒”声,像某种宣誓。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长桌前,站定。
比试,正式开始了。
两张并排的黄花梨木长桌,桌面上铺着同样洁白如雪的丈二宣纸。
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陈年的松烟墨,笔是同款的狼毫小楷,主办方准备得周全,力求公平。
第一步,研墨。
陆冰心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裸粉色甲油。
此刻,那指尖拈起墨锭时,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墨锭沉实,压在砚底。
她左手虚拢,这个动作从小练习书法时便已形成肌肉记忆,即便今日穿的是一字肩短袖上衣,并无宽袖可拢,她依然做了出来。
右手开始匀速画圈,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寂静的夜里啃食桑叶。
一圈,两圈,三圈……
清水中渐渐晕开墨色,由淡转浓,再由浓调和至恰到好处的黝黑,那是一种深邃的、泛着隐隐光泽的黑,像午夜无月的天空。
另一边,白慕云也在研墨。
他的动作更加从容,甚至带着某种表演般的优雅。研墨时,他手腕悬空,只以腕力带动小臂,墨锭在砚中行走的轨迹圆润而均匀。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是一双真正书法家的手。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只有两处研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心思却飘向了不同的方向。
几个年轻些的宾客,多是跟随长辈来见世面的二代、三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身影。
他们脑海中,早已不受控制地上演了一出慷慨激昂的大戏:
就在方才,白慕云那番彬彬有礼却字字诛心的“劝降”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帽檐。
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慢着。”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落在每个人耳中。
众人惊诧回头,只见那年轻人缓步上前。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踩在地面上却轻得没有声音。
黑色休闲裤包裹的长腿迈动间,有种猎豹般的优雅与力量感。
他走到长桌前,与白慕云隔桌相对。
“冰心姑娘累了,”他的声音平静,“这一局,我来。”
白慕云微微蹙眉,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讶异:“阁下是?”
“林夜。”
二字出口,如石投静水。
满场皆惊!
有人手中的茶杯差点脱手,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有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传说中的名字所对应的人。
白慕云面色微变,但瞬间恢复从容,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微笑:“原来是林先生。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夜普通的衣着、那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棒球帽,语气依旧温和,却暗藏锋芒:“今日比试的是书法,更是即兴创作。
林先生确定……要代她出战?”
林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拈起那杆狼毫小楷。
笔杆入手,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的平静内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出鞘名剑的锋芒!
蘸墨,提笔,悬腕。
笔尖在纸面上方三寸处停住,凝如悬针。
然后,
落!
笔走龙蛇!墨舞惊鸿!
不是写,是舞!是倾泻!是雷霆在纸面炸裂,是江河在方寸间奔流!
一首七绝,二十八字,一气呵成!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笔锋陡转,在纸角钤下一方朱红小印,那是他自己刻的闲章,印文是四个字:人间值得。
满场死寂。
白慕云脸上的从容彻底崩碎。
他死死盯着那幅字,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颓然后退一步,对着林夜深深一揖:
“慕云……心悦诚服。”
可惜,这只是几个年轻人心中的幻想大戏。
现实是,林夜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所有表情。
他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沉默地旁观着这一切。
那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失望与疑惑。
他们中有人是中秋晚会的忠实观众,亲眼在电视上见证了《水调歌头》横空出世的震撼;
有人反复观看过林夜在石城江边写下《秋词》《新秋词》的直播录像,为那惊才绝艳的笔锋心折;
更有人悄悄关注了林夜的微博,在他被全网围攻时,依然坚信那些作品不是凡俗之手能够伪造。
他们多希望,此刻林夜能站出来。
用事实,打碎一切质疑。
用才华,让所有人闭嘴。
可他没有。
于是失望如冰冷的潮水,漫过期待。疑惑像藤蔓,缠绕住信任。
而怀疑……这最可怕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开始在心底阴暗处滋生蔓延。
不止他们。
此刻大厅内绝大多数人,那些饱经世故的老人,那些浸淫书法数十年的行家,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的旁观者,看向林夜的目光,都复杂得难以言喻。
如果不是网上那场席卷全网的风暴……
如果不是那九位“受害女性”声泪俱下、细节翔实的控诉视频……
如果不是周文轩在千万粉丝面前,老泪纵横地讲述《梦中的婚礼》是为亡妻创作的遗作,痛斥林夜“偷走的是我对亡妻二十多年的思念”……
如果不是七位“原创歌手”出示的手写歌词本、泛黄的照片、粗糙但旋律“一致”的录音小样……
如果不是数十位专家教授联名发布的长篇技术分析报告,从诗词格律的“不合理性”,
到书法笔法的“不符合年龄特征”,到钢琴指法的“物理不可能”,
全方位、多角度地“论证”林夜的作品“必为团队代笔”“存在大量抄袭拼凑痕迹”……
如果这一切都不存在……
那么此刻的林夜,在这群将传统文化视若生命的老者眼中,该是何等耀眼夺目的存在?
《将进酒》的豪迈奔放!
《水调歌头》的空灵隽永!
《定风波》的洒脱通透!
还有那手自创的、前所未见的“林体”书法,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中秋晚会上那“人间值得”四字,多少人反复观摩,震撼得夜不能寐,甚至有人专门截屏打印,悬于书房日日揣摩。
若这一切为真……
林夜便是文曲星降世,是百年不遇的奇才,是足以在文化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
可是,
网上的声音太多了。
太响了。
太“确凿”了。
当一千个人、一万个人、甚至十万百万人都在说你是假的时,哪怕你手握真相,也会开始自我怀疑。
更何况,他们与林夜素昧平生。
凭什么相信他?
就凭李文山一人的担保?
是,李文山德高望重,为人磊落,在石城文化圈是出了名的性情中人,从不屑于弄虚作假。
可他认识林夜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能看清一个人吗?
能看透那浩如烟海的才华背后,是真实还是伪装吗?
也许李文山是被蒙蔽了,毕竟林夜那些作品太过惊艳,惊艳到足以让人忽略其他。
也许……连李文山也参与了这场“造神运动”?毕竟若能亲手推出一个“文化奇才”,对他本人、对石城艺术学院,都是莫大的荣耀与资本。
这个念头很阴暗,很不应该,却像毒蛇一样,在某些人心中悄无声息地吐着信子。
而今晚,两次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摆在面前,
第一次,李文山热情相邀,请他参与比试,他婉拒了。
第二次,白慕云当众“劝降”陆冰心,话语中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他依旧沉默。
这沉默,在怀疑者眼中,便是心虚,是胆怯,是“原形毕露”。
“唉……”一位坐在陈老身旁的老者低声叹息,声音里满是惋惜,“若那些诗、那些字,真是这年轻人写的……该是多好的事啊。”
陈老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他的目光在林夜身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明。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另一位与李文山交好的老人缓缓道,“再看看。”
“还能怎么看?”先前叹息的老者苦笑,“白慕云那边,都快写完了。你我都清楚,冰心那丫头……怕是难了。”
话音落下时,白慕云已经研好了墨。
他执起笔。
笔尖在砚边轻轻舔去多余的墨汁,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他悬腕,落笔。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笔锋触及宣纸的瞬间,便如游龙入海,行云流水般游走开来。
他写的是行楷,一种介于行书与楷书之间的字体,既有楷书的工整端庄,又兼行书的流畅飘逸。
这是相当考验功力的字体,过则失之轻浮,不及则显得板滞。
而白慕云的笔法,已臻圆熟。
更难得的是,他写的是一首自创的七言绝句:
墨海浮沉二十春,
笔锋未老志犹新。
今朝且看凌云笔,
写就千秋不朽文。
字迹清俊挺拔,结构严谨中透着灵气。尤其是“凌云笔”三字,笔势陡然拔高,真如孤峰突起,有破纸欲出之感。
而最后一句“写就千秋不朽文”,收笔时力道内敛,余韵悠长,显是刻意为之,与前面张扬的笔势形成巧妙对比。
“好!”有人忍不住喝彩出声。
“自创诗篇,现场挥毫,这份才情与自信,了不得!”
“白老这孙子,当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赞叹声此起彼伏。
白慕云面色平静,笔下不停,已然写到最后几个字。
他的姿态从容依旧,仿佛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那份骨子里透出的自信,几乎要化为实质。
而另一边,陆冰心终于也研好了墨。
她执起笔。
笔尖悬在洁白的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写什么?
怎么写?
白慕云显然有备而来,诗是自创的,字是苦练多年的,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更是多年积累沉淀的结果。
而她,临时被推上场,仓促应战。
压力如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冷汗正从后背渗出,浸湿了上衣的布料。
黑色丝袜包裹的腿,也在微微发颤。
她咬了咬下唇,用力到唇上留下清晰的齿痕。
然后,落笔。
第一句:
素手研墨试新毫,
七个字。
字迹清秀工整,笔画清晰,结构匀称。在同龄人中,甚至在许多号称“书法爱好者”的成年人中,这手字都算得上出色。
若放在大学书法社的展览上,定能引来一片赞叹。
但此刻,与白慕云那手已臻成熟、灵气逼人的行楷相比……
差距,一目了然。
像精美的瓷器与传世古玉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唉……”有人轻声叹息,声音里满是遗憾。
“冰心这丫头,已经很努力了。
这字,放在平时,也是能拿出手的。”
“可惜,对手太强。白慕云那是冲着全国大赛正赛去的水平,这怎么比?”
“李老这次……怕是选错人了。”
低语声如蚊蚋,却清晰地钻进陆冰心耳中。
她的指尖更白了,握笔的手绷紧到指节凸起。
李文山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自责。
他选陆冰心,本是想给她一个展露的机会,也相信她有能力应对。
却不想,对手竟是白慕云这种级别的天才,更不想,会让她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陆冰心深吸一口气,提笔,准备写第二句。
笔尖悬停,墨汁将滴未滴。
就在这时
林夜动了。
他缓步上前,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像猫走近猎物。
他走到陆冰心身侧,靠近,俯身。
那一瞬间,陆冰心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很干净,像阳光晒过的青草,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松木或雪松的凛冽尾调。
与大厅内弥漫的墨香、檀香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人心神一静。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情人间的私语:
“……”
陆冰心浑身一颤。
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
她僵住了。
林夜的声音继续,很低,很快,语速平稳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众人只看到,陆冰心听完那句话后,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足足三秒。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夜。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原本的慌乱、紧张、甚至一丝绝望,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豁然开朗的明亮。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纸面。
深吸一口气。
落笔。
第二句:
丹青难写是精神。
七个字,与第一句紧紧相连。
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同。
笔法依旧是陆冰心清秀的风格,可那笔画中,突然多了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劲道,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柔中带刚的韧性。
结构依旧匀称,可字与字之间,忽然有了奇妙的呼应,仿佛有了生命,开始呼吸、对话。
墨色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浓处如漆,淡处如烟,枯笔处偶现飞白,像冬日枝头残留的霜雪。
虽然整体水准依旧不及白慕云那边行云流水的成熟,但那种肉眼可见的、翻天覆地的进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位戴老花镜的老者猛地往前倾身,几乎把脸贴到纸面上,“这第二句……笔意完全不同了!”
“何止笔意!你们看这个神字的最后一笔,那种拖曳中的克制,那种飞扬中的沉稳……这根本不是初学者能写出来的!”
“是林夜!刚刚林夜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一句话!就一句话!就能让人的字产生这样的蜕变?!”
“这……这是什么妖法?!”
震惊的低语在人群中炸开。所有人都看向林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陆冰心写完第二句,自己也惊呆了。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七个字,看着那个“神”字最后一笔在空中划出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艳的弧度,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仿佛一直蒙在眼前的一层薄纱被突然揭开,世界变得清晰明亮。笔不再是笔,是手臂的延伸;墨不再是墨,是心绪的流淌。
那种笔随心走、意与笔合的畅快感,是她练字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巅峰体验。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夜。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崇拜的灼热光亮。
林夜对她微微一笑,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面。他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陆冰心深吸一口气,用力到胸口起伏。她重新蘸墨,提笔,准备写第三句。
林夜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最隐秘的咒语,一字一字,敲进她心里。
众人再次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有些年轻人甚至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前倾。
依旧,什么也听不见。
只能看到,陆冰心听完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不是羞怯的红,而是一种兴奋的、激动的红。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甚至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第三句:
欲寄彩笺兼尺素,
七个字落下。
满场死寂。
这一次,不仅是“进步”那么简单。
这七个字,无论是笔法的精熟老辣、结构的巧妙匠心、章法的和谐贯通,还是整体气韵的圆融饱满……都已与白慕云那边,站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不,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比如“笺”字那个轻盈的转折,“素”字最后一笔那恰到好处的枯涩,甚至比白慕云更加精妙,更富韵味!
“这……这怎么可能?!”一位中年书法家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三句!仅仅三句!从平庸到优秀,再到顶尖……这是什么样的指导?!”
“林夜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是秘传口诀?还是……灌顶大法?!”
“妖孽!此子简直是妖孽!”
震撼、疑惑、好奇、甚至一丝恐惧,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所有人看向林夜的目光,都像在看一个突然撕开人皮露出真身的妖怪。
白慕云已经写完了最后一笔。
他放下笔,习惯性地轻轻吹了吹纸面未干的墨迹,这才抬头看向对面。
当他看到陆冰心第三句时,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七个字。
那字……已经不逊于他!
不,在某些意境的处理上,甚至比他更高明!
那种欲说还休的含蓄,那种深情内敛的张力,那种字里行间流淌的、欲寄无处寄的怅惘……这根本不是技巧的问题,这是境界的差距!
一个之前明显在技巧和心态上都逊色一筹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完成这样的飞跃?!
除非……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陆冰心身边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
是这个人。
一定是他。
白慕云的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他不再将林夜视为一个“可能有才华但深陷丑闻的网红”,而是真正当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而此刻,陆冰心已准备写第四句,也是最后一句。
林夜知道,陆冰心已到极限。
方才三句,是在他点拨下超常发挥,是灵感与技巧在瞬间碰撞出的火花。
此刻她心神激荡,腕力已疲,气息也开始紊乱。
若再让她自己写这收尾的、最关键的一句,必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连前三句的意境都破坏掉。
于是,
在所有人惊愕到近乎呆滞的目光中,林夜上前半步。
他的左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做过千百遍般,环住了陆冰心的腰。
那一瞬间,陆冰心浑身剧震!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隔着薄薄的黑色上衣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擦过衣料的细微触感。
他的手臂有力,环住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支撑感。
然后……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甚至……还,轻轻捏了一下。
那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柔软中带着惊人的弹性。
肌肤温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
手感……好得让林夜自己都有一瞬的恍惚。
而陆冰心,
“!!!”
她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彻底僵住了。
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朵尖,瞬间红透!
那红不是淡淡的粉色,是鲜艳欲滴的、熟透樱桃般的红,连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色。
除了幼时被父亲抱在怀里,成年以来,从未有任何异性如此靠近她!
更别说……是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手就环在她的腰上!
还……还捏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正透过衣料,烫得她腰侧的肌肤一阵阵发麻。
那麻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膝盖发颤,若不是他手臂环着,她恐怕会直接瘫软下去,摔在地上。
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疯狂上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自己急促的、紊乱的呼吸声。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这种事?!
“深呼吸。”
林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激得她又是一颤。
“稳住心神。”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别乱想。”
陆冰心:“……”
这……这怎么让人不乱想!!!
她心里娇嗔万分,羞愤交加,却又莫名地……生不出一丝真正的反感。
只能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依言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而此刻,周围所有人,
集体石化。
张大了嘴,瞪大了眼,表情像是集体目睹了外星飞船降临。
几个老派的长辈手中的茶杯“哐当”“哐当”掉了一地,紫砂碎片和茶汤四溅,却无人顾及。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两人,手指颤得像风中的枯叶。
“双人书法?!
情意绵绵剑?!
可这……这只是写字啊!
写字需要搂着腰吗?!”
“你俩要不要先去开个房啊?!
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
雅集!书法雅集!!”
“伤风败俗!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老派些的长辈们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有些甚至气得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年轻人则看得面红耳赤,却又目不转睛。
几个年轻女孩捂着脸,手指却悄悄分开缝隙,偷偷瞧着。
男孩们则神色复杂,既有羡慕,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洛小依站在一旁,小嘴微张,杏仁眼睁得圆溜溜的,一脸茫然。
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林哥哥的手环在另一个女人的腰上,看到陆冰心那通红的脸、迷离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一颗未熟的青梅。
她咬了咬下唇,用力到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
她告诉自己:林哥哥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是在帮冰心姐姐……可是,可是……
为什么非要……抱着呢?
李文山抚着胡须,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他倒不觉得林夜是在趁机占便宜,以他对林夜的了解,此人看似随性,实则做事极有分寸,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做出真正出格之事。
只是这“分寸”……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张少杰站在不远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林夜环在陆冰心腰上的手,盯着那只手微微收紧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盯着陆冰心那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颊、那迷离如醉酒般的眼神,还有那微微颤抖的、仿佛随时会软倒的身体……
嫉妒!
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贱人!sao货!平时在他面前装得一副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样子,现在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被男人搂着腰,就脸红成那样,就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等会儿……
等会儿我一定要……
张少杰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吓人。
白慕云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林夜,又看向几乎瘫在林夜怀里的陆冰心,最后目光落回自己刚写完的、原本信心满满的作品上。
一贯的从容与优雅,此刻已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被挑衅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而林夜,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环着陆冰心的左手稳如磐石,右手则缓缓抬起,握住了陆冰心依旧执笔的右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完全包裹住了她纤细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薄茧,摩擦着她柔嫩的手背。
“放松。”
林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磁性。
陆冰心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握住。
“让我…”
林夜的声音传来,贴着耳廓,钻进心里。
陆冰心:“!!!”
……
她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里“轰”的一声,闪过无数不可描述的、荒唐至极的念头。
娇躯又是一颤,这次颤得更加厉害,几乎要站立不住。
“让我力度进去,”林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我来主导笔锋。
你跟着我的力道,感受它的走向。”
陆冰心羞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却只能低低地、带着颤音应了一声:
“……好。”
声音细如蚊蚋,还带着哭腔。
林夜不再多言。
他握紧她的手。
笔尖蘸墨,提起,悬于纸面最后一行的空白处。
凝神。
静气。
然后,
落!
笔走龙蛇!墨舞惊鸿!
这一次,不再是陆冰心自己的笔迹。
也不是林夜平日那种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的“林体”。
而是一种奇妙的融合,陆冰心清秀婉约的骨架,林夜圆融老辣的笔意,二者交融,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丽中见风骨、婉约中含磅礴的独特风格!
七个字,一气呵成:
一片冰心在玉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