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站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卖唱男子一身素人装扮，面容沧桑，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眼角已有细纹。
他低头拨弄着吉他，唱得认真投入，嗓音略带沙哑，却意外地贴合《平凡之路》那种历经沧桑后依然前行的坚韧感。
林夜今天穿得简单，又戴着帽子，网上的照片和视频又几乎从不露脸，所以哪怕此刻他不戴帽子，大概率也没人能认出这个站在通道角落的年轻人，就是唱红这首歌的原作者。
唱得还不错，像那么回事。 林夜心里评价。
他看着那男子脚边吉他盒里寥寥无几的硬币和纸币，再听着那真诚的歌声，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感慨。
北漂，真不容易啊。
多少人怀揣梦想涌入大城市，以为这里遍地是机会。
确实，机会是多，但竞争更多，压力更大。
很多人工资看着不低，月入万儿八千，听起来挺光鲜。
可扣掉动辄三四千的房租，还得是合租或偏远地段，再扣掉水电燃气、交通通讯、吃饭应酬……到手还能剩多少？
想在这座城市扎根？买房？基本不可能。
除非家里能掏空六个钱包支援首付，或者自己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中彩票？被富婆看上？创业一夜暴富？
大多数人，不过是这座城市运转的燃料，燃烧青春，换取一点微薄的生存空间，然后在某一天因为年龄、健康、或者单纯的疲惫，被更年轻、更廉价、更有干劲的后来者替代。
这就是大城市的残酷真相，它给你梦想，也给你现实；
它给你机会，也给你压力；
它让你看到山顶的风景，也让你在攀登时遍体鳞伤。
林夜正沉浸在这份感慨中，还没回过神，
“感谢我榜一大哥送来的火箭！！！”
一声嘹亮、甜腻、带着明显表演腔的女声，从通道另一侧猛然炸响！
林夜转头看去。
好家伙！
隔壁不到五米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一个手机支架，补光灯打得很亮。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黑色吊带短裙、化着精致浓妆的妹子，正对着手机镜头热情洋溢地互动。
她身材火辣，吊带裙的领口开得很低，短裙下是裹着黑丝的长腿，脚下踩着一双足有十厘米的细高跟。
整个人在补光灯下白得发光，与旁边昏暗角落里沧桑的卖唱男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妹子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主播，很会来活儿。
只见她看到屏幕上的礼物特效，立刻眉开眼笑，小嘴叭叭地就开始输出：
“哎呦喂！感谢我天城吴彦祖大哥送的火箭！大哥大气！大哥硬邦邦！
祝大哥天天当新郎，夜夜换新娘，村村都有丈母娘！”
“感谢寂寞的狼大哥送的飞机！
狼哥威武！狼哥霸气！
祝狼哥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夜夜笙歌，金枪不倒！”
“感谢姐的忧伤你不懂姐姐送的跑车！姐姐飒！姐姐美！祝姐姐肤白貌美大长腿，男人看了流口水，女人看了自惭形秽！”
一顿小顺口溜，整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语速快，节奏强，押韵工整，感情饱满，堪称地下通道里的“喊麦艺术家”！
更绝的是，有大哥刷了个火箭，这妹子立刻来了段即兴表演，
她双手抓住自己脑后的长发，快速扎成两个马尾，手法娴熟得让人心疼，然后对着镜头，开始“双马尾弹力摇”！
脑袋左右快速晃动，两根马尾辫随着节奏在空中划出夸张的弧线，像两个失控的钟摆。
同时身体配合着轻微扭动，吊带裙的肩带滑落一半，黑丝长腿交叉变换，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
好家伙！真是够弹力！
那马尾甩动的幅度和频率，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得颈椎病；
那身体的扭动和眼神的撩拨，又充满了直白的暗示。
短短两分钟，她手机屏幕上礼物特效就没停过，粗略估计，这一会儿的收入，恐怕就有三五百了！
形势一片大好！
而这妹子显然不满足于此。她看到礼物刷得火热，立刻加码：
“家人们！礼物再刷一波！只要再上两个火箭，小妹给大哥们跳一段珍藏舞蹈！”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新一轮的“艺术创作”：
“问声大哥你美不美，
大哥你……”
“小妹我…”
……
林夜：“……？？？”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他看着隔壁那热火朝天的直播现场，再转头看看旁边角落里，依旧在认真弹唱《平凡之路》的卖唱男子……
强烈的反差，让林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同一个地下通道，相距不到五米。
一边是沧桑的艺术坚守，无人问津；
一边是直白的流量狂欢，盆满钵满。
一边唱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试图用音乐慰藉灵魂；
一边喊着“大哥你…”，用最原始的刺激换取真金白银。
这就是社会大舞台，有活你就来，甭管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能赚到钱就是硬道理。
林夜身上没现金，还是支持了一下梦想，给北漂男子扫码了88元。
林夜正感慨着这魔幻的现实，更炸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直播妹子跳完一段“矿泉水之舞”后，忽然看到了站在卖唱男子面前的林夜，主要是看到了林夜刚才扫码的动作。
她眼睛一亮，对着手机镜头说：“家人们稍等！我去给那边那位支持我男朋友的小哥哥，单独来段福利！”
说完，她竟然真的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扭着腰走了过来！
卖唱男子看到她过来，居然也没阻止，只是苦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弹琴，显然，两人是认识的。
妹子走到林夜面前，离得很近，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对着林夜眨眨眼，声音甜得发腻：
“小哥哥～谢谢你支持我家这榆木疙瘩！来，我给你单独来段绝活，终、极、大、摆、锤！”
说着，她双手抓住通道墙壁上的栏杆，身体向后仰，摆出一个极其夸张的S型曲线，吊带裙的领口因为重力作用，几乎要彻底敞开！
黑丝长腿蹬直，高跟鞋的细跟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腰肢和臀部开始以一种极其富有韵律的节奏，前后左右摆动起来！
吊带大摆锤！！
想想都刺激，如果不考虑场合和这过于直白的表演形式的话。
林夜下意识后退半步，赶紧摆手：
“额……不用了不用了！
祝你们……额……百年好合。”
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祝福，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妹子在后面娇笑：“小哥哥别走呀～常来玩啊～”
卖唱男子终于停下了吉他，对着林夜的背影喊了一声：“谢谢啊！”
声音真诚。
林夜几乎是逃出地下通道的。
外面的夜风一吹，他才松了口气。
这世界，真是……多姿多彩。
他在手机上随便找了家评分还行的酒店，距离不远，步行十几分钟。
环境还行，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价格在天城这地段也算合理。
刚办理完入住，手机就震动了。
云曦的信息：【安顿好了吗？】
林夜回复：【嗯。天城就是天城，不愧是首都，桥洞就是不错，冬暖夏凉，还不用露宿街头。】
云曦：【？？！你住哪里？我来找你。】
林夜笑了：【逗你的。安顿好了，正规酒店。】
云曦：【嗯。地址发我，明早过来找你，带早餐。】
几乎是同时，李柔漫的信息也到了：【到天城了？安顿好了吗？】
林夜回复：【嗯。】
李柔漫：【我在天城有个朋友，做高端会所的，你要需要招待可以找她，报我名字。】
林夜挑眉：【现在才说？有点诚意，但不多！】
李柔漫：【……就你挑！】
过了几分钟，她还是发来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小贞，电话138xxxx。有事可以找她，报我名字好使。】
林夜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歇了会儿。
刚有点睡意，忽然听到门缝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夜睁开眼，下床走到门口。
低头一看，
几张彩色的小卡片，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捡起来一看：
“天城之夜，寂寞陪伴。学生妹、空姐、模特，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24小时上门服务，绝对安全，品质保证。”
下面还印着几张经过高度美颜、衣着暴露的女性照片，以及一个电话号码。
林夜：“……”
挺好，烟火气十足。
这大概就是大城市的“深夜关怀”吧。
他随手把小卡片扔进垃圾桶，重新躺回床上。
翻来覆去，却有点睡不着了。
明天就是书法大赛的开幕式，之后便是连续几天的激烈角逐。
云老提到的“白石的大棋”，云父云母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还有这繁华又现实的天城……
脑子里思绪纷乱。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自己好像很久没开个人直播了。
最近几次直播，要么是石城文旅的官方直播，要么是讲座的现场直播，真正以“林夜”个人身份和粉丝互动的直播，上次还是唱《罗刹海市》反击网络暴力的时候。
反正睡不着，不如……开个播！
也算是给粉丝们一个突然惊喜，顺便给自己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想到这里，林夜坐起身。
他拿出手机，调整了一下房间里的灯光，让光线柔和一些。
然后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用纸巾盒垫高，调整好角度，确保能拍到自己的上半身，但又不会暴露太多房间细节，毕竟在酒店。
打开直播App，登录账号。
指尖悬在“开始直播”的按钮上，停顿了几秒。
开吗？
这大半夜的，会不会没人看？
管他呢，想开就开。
林夜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