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走到李文山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李文山中气十足的声音,像一口洪钟。
林夜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止李文山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岁的样子。
男的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眼镜链垂在胸前,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抹得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女的干练利落,短发,穿着黑色套装,脖子上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丝巾的质地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两人正和李文山说着什么,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看到林夜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李文山眼睛一亮,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林夜的手,那手劲大得像要把林夜的手捏碎。
“林夜!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拉着林夜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那两人炫耀:“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林夜肯定会来!”
那得意劲儿,像小孩子得了满分。
林夜被他拽着,哭笑不得,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书柜里摆满了各种奖杯和证书。
他收回目光,笑着打趣:“嗨,你看我,忘了。”
他指了指自己:“你这可是校长室,我咋说来就来了呢?”
他拍拍自己身上:“关键我还空着手来的。”
他一脸懊恼,眉头皱成一团:“哎,是我不懂规矩了,下次肯定提前预约,保准两只手都是礼物!”
李文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骂:“你小子!还打趣我,跟我还来这套!”
他用力拍拍林夜的肩膀,那力度能把普通人拍趴下:“你人来就是最大的礼物!”
两人关系,一看就很好。
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李文山给他们介绍,他先指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位是赵校长,城北大学的。”
姓赵的男人连忙伸出手,他的手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握住林夜的手,笑容满面:“林老师,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您那首《将进酒》,我读了好多遍,每次读都有新感受。”
他顿了顿开始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他背得抑扬顿挫,摇头晃脑,背完他感叹:“绝了!真的绝了!”
林夜笑着:“赵校长过奖了。”
李文山继续介绍,指着那个短发女人:“这位是钱校长,城南师范的。”
姓钱的女人也伸出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指腹有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
她握住林夜的手,笑容灿烂:“林老师,终于见到真人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爽利:“您那首《水调歌头》,我们学校语文老师当范文讲了十遍!”
她开始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背完她感叹:“中秋词从此不用写了!您这一首,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林夜谦虚:“钱校长过奖了。”
两人都很热情,拉着林夜的手不放。
林夜看看三人:“是不是打扰你们谈事了?那我先走,晚点再来。”
三人连忙摆手摇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李文山说:“没有!已经聊得差不多了。难得你来,坐一会儿!”
赵校长也说:“对!坐一会儿!我们正好想见见您!”
钱校长笑着:“我们刚刚还聊起您呢!”
赵校长也点头:“对!我们还想看看李校长收藏的那首《桃花诗》呢!”
他看了一眼李文山,语气酸溜溜的:“他宝贝得不行,平时都不给人看,我们来了好几次,都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
钱校长也附和:“就是!看一眼还得预约!比看领导还难!”
李文山瞪他们:“我的东西,我想给谁看就给谁看!”
赵校长不服气:“那是林老师写的!又不是你的!”
钱校长也帮腔:“就是!林老师写的,我们有权利看!”
李文山:“送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的!”
三人像小孩一样斗起嘴来。
林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看看三人:“嗯,那我就厚着脸,和领导们坐一会儿。”
他眨眨眼:“以后和别人喝酒吹牛,也有谈资了。”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
赵校长笑得眼镜都歪了:“林老师,您这嘴,真是……”
钱校长笑得直拍大腿:“您太幽默了!”
李文山笑骂:“你小子!我们成谈资了?”
气氛一下欢快起来,大家落座,李文山亲自给林夜倒茶,他拿起紫砂壶,手法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
茶香四溢,是上好的龙井,他一边倒茶一边说:“刚刚你发的微博,秘书也和我说了,恭喜你啊,拍完了!”
赵校长和钱校长也道喜:“恭喜恭喜!”
“期待林老师的电影!”
林夜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汤清澈,香气扑鼻,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文山,认真地说:“李校长,这也是我过来的目的。”
李文山看着他。
林夜说:“真的谢谢你,还有石艺。”
“当初剧组没有拍摄地点,走投无路,还是你雪中送炭啊。”
李文山摆摆手。
林夜继续说:“剧组被破坏的那个钢琴,还是柔漫的收藏品,也没让赔偿。”
“来这里拍戏,一分钱没收,还赞助了很多群演,还有场地,还有道具。”
他越说越认真:“真的太感谢了……”
李文山打断他:“行了行了。”
他看着林夜,眼神真诚:“这说的太见外了,支持你,支持艺术事业,这有啥可谢的?”
他想了想:“我要说这是应该做的,那太假了,不过…”
他认真地看着林夜:“我也是对人对事。”
他指了指窗外:“你知道的,我们石艺从不接商业合作,我不想把校园弄得乌烟瘴气,一股子铜臭味。”
赵校长和钱校长在旁边点头附和。
赵校长说:“我们学校也是,商业合作多了,学生的心就散了。”
钱校长说:“对,校园就是读书的地方,不能变成商场。”
李文山继续说:“但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凭你那手书法,凭你的诗词,《将进酒》《水调歌头》《天城行》……”
他顿了顿:“能写出这种千古诗词的人,我不帮一把,我良心过得去吗?”
说得掷地有声,说得诚恳真挚,说得赵校长和钱校长都连连点头。
林夜听着,心里一暖,李文山就是这么直爽,李柔漫也遗传了这一点,都让人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可靠。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文山,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李文山一愣:“放心什么?”
林夜叹了口气,眉头微皱:“本来我想着,空着手来感谢不合适,想着要给你写一副诗词,当做感谢。”
他摇摇头一脸遗憾:“既然如此,李校长这么有格局,我那副诗词也还是别写了,免得让你看轻,贻笑大方,还徒增烦恼。”
李文山愣住了,然后他的呼吸急促了,那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
他的眼睛瞪大了,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噌”地站起来:“林夜!”
旁边赵校长和钱校长,也瞬间坐直了,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有惊讶,有激动,还有期待,他们当然知道林夜的分量。
现在林夜在诗词书法圈的地位,那是如日中天。
就说一件事,全国诗词大会,林夜没到场。
但他当天的那两幅作品,让现场决赛的十位选手,都不敢下笔!
整整十个人,站在台上,对着空白的宣纸,站了一个时辰。
一个字都没写!
为什么?
因为珠玉在前!!
因为那两幅作品,已经把“归去来”这个主题写尽了。
谁敢写?
谁敢在那种作品面前动笔?
写出来,就是对比!
对比,就是鞭尸,就是自取其辱!
所以那场比赛,成了历史上唯一一次没有冠军的比赛。
这就是林夜现在的地位,人没到场,却让所有人无法下笔。
现在,林夜说要写一副诗词送给李文山?
赵校长咽了口唾沫,钱校长攥紧了拳头,李文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走到林夜面前,一把抓住林夜的手:“林夜,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他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感谢和感谢,可不一样!”
他开始滔滔不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对你咋样,不用说吧?”
“我们石艺对你咋样,也不用说吧?”
“你可都看在眼里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要我说,写一副诗词书法,也不过分!正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非常合适!特别合适!相当合适!”
赵校长在旁边帮腔:“对对对!林老师,写一副吧!让我们也开开眼!”
钱校长也点头如捣蒜:“我们也好沾光看看!”
李文山瞪他们一眼:“你们沾什么光?是送给我的!”
赵校长不服:“我们看看不行啊?”
钱校长也帮腔:“就是!看看也不行?看一眼能少块肉?”
李文山:“那是我写的吗?那是林老师写的!你们要看,找林老师要去!”
赵校长:“我们找林老师,林老师也不一定给我们写啊!”
钱校长:“就是!所以我们只能看你的!”三人又开始斗嘴。
林夜看着这三个五十多岁的人像小孩一样争来争去,忍不住笑了,他起身打断他们:“行了行了,都记着呢。”
他看着李文山眼神认真:“今天过来,就是想写一副诗词送给你。”
他顿了顿:“虽然比不上你的帮助,不过,也是我的心意。”
这是林夜真实的想法,李文山,石艺,对自己帮助太大了。
不是一副诗词能够表达的,况且,自己还对他女儿李柔漫……他摇摇头,不去想了。
李文山听后激动得不行,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好!太好了!”
他连忙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来来来!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
他引着林夜走向书桌,赵校长和钱校长也连忙跟上。
两人一边走一边嘀咕:“终于能亲眼看到林夜写字了!”
“上次那首《桃花诗》,李校长宝贝得不行,平时都不给人看!”
“今天咱们运气好!赶上这趟了!”
李文山回头瞪他们:“你们别乱动!就看着!”
赵校长:“看看也不行?”
钱校长:“就是!我们又不动!就看看!”
李文山:“看看可以,别伸手!”
赵校长:“我们手放兜里!”
钱校长:“对!放兜里!”
三人又斗了几句嘴。
书桌靠窗摆放,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宣纸是上好的生宣,质地细腻,吸墨性好,墨是徽墨,泛着淡淡的光泽,笔是狼毫,笔杆温润如玉,砚是端砚,老坑的,石质细腻。
林夜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张空白宣纸上,他微微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脸。
但那份气定神闲,那份从容不迫,让人移不开眼。
李文山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赵校长和钱校长也屏住了呼吸,三人六只眼睛,死死盯着林夜的手,然后林夜落笔。
第一行:
“感君高义薄云天”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那“感”字起笔如刀收笔如钩,那“君”字端正挺拔如松如柏,那“高”字,一笔呵成气势如虹!
三个字,就让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情谊。
李文山看着眼睛都亮了,那光芒像小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赵校长和钱校长也屏住了呼吸。
第二行:
“雪中送炭暖心田”
笔势连绵如行云流水,那“雪”字,轻盈飘逸像雪花飘落,那“送”字,笔锋婉转像送出一份温暖,雪中送炭,说的就是李文山当初的相助。
第三行:
“桃李不言自成蹊”
转折顿挫遒劲有力,这句比喻为人真诚,自然能感召人,用在这里恰到好处。
那“桃”字,圆润饱满像熟透的桃子,那“李”字,刚劲挺拔像挺拔的李树,那“不”字,一笔带过却力有千钧。
第四行:
“明月清风伴我还”
飘逸洒脱意境悠远,那“明”字,日月同辉,那“月”字,弯弯如钩,那“清”字,三点水如清泉流淌,那“风”字,几笔勾勒仿佛能吹动衣袂。
明月清风伴我还,既有感谢也有告别!
整首诗,四句二十八字。
《赠李文山》
感君高义薄云天,雪中送炭暖心田。
桃李不言自成蹊,明月清风伴我还。
林夜写完放下笔,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李文山看着那幅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感君高义薄云天,说的是他的情义。
雪中送炭暖心田,说的是他的帮助。
桃李不言自成蹊,说的是他的人格。
明月清风伴我还,说的是他们的情谊。
这诗,这书法,太绝了!
李文山的眼眶有些红了,那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很久。
赵校长和钱校长也看傻了,两人站在旁边,眼睛都不眨一下,赵校长的眼镜,歪了都没发现,钱校长的丝巾,滑落了也没注意。
赵校长喃喃道:“这书法……这诗词……”
钱校长也喃喃:“绝了……真的顶级享受……”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山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深……
然后他伸手去接那幅字,手在抖,抖得像筛糠,他使劲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心,擦了又擦,把手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双手捧起那幅字,像捧着稀世珍宝,像捧着传国玉玺。
他看着那幅字,看了又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夜,声音有些哽咽:“林夜……谢谢……谢谢……”
林夜笑了:“不必如此,随便写写。”
李文山愣住了。
赵校长也愣住了。
钱校长也愣住了。
随便写写?这尼玛叫随便写写?
赵校长忍不住说:“林老师,您这随便写写,那我们呢?文盲吗?”
钱校长也点头:“就是!您这要是随便写写,那我们平时写的,就是涂鸦!就是鬼画符!”
李文山也反应过来:“对!你这话说的,太气人了!”
他指着那幅字:“这叫随便写写?这要是随便写写,那书圣算什么?”
赵校长:“书圣也得叫您一声老师!”
钱校长:“您这随手一挥,够我们学一辈子!”
林夜笑了:“行了行了,您喜欢就好。”
李文山捧着那幅字爱不释手,他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赵校长凑过来:“老李,让我看看!”
李文山护着那幅字像护着宝贝:“看看就行了!别摸!”
赵校长:“我就看看!不摸!”
钱校长也凑过来:“我也看看!”
李文山:“你们别挤!一个一个来!”
三个五十多岁的人,像孩子一样围着那幅字争来争去。
赵校长看完,啧啧称奇:“这字,绝了!这诗,也绝了!”
钱校长看完连连点头:“感君高义薄云天,这句,我记下了!”
李文山得意洋洋:“那是!林老师送给我的!”
赵校长酸溜溜:“就你运气好!”
钱校长也酸:“就是!凭什么啊?”
李文山:“凭我帮过他!你们帮过吗?”
赵校长和钱校长对视一眼沉默了,林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才平静下来。
李文山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字收好,他从书柜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绒布内衬,他把那幅字放进去盖上盖子,然后放进了书柜最里的位置,还上了锁。
赵校长看着眼馋:“老李,你那《桃花诗》和这幅,能不能给我们拍个照?”
钱校长也点头:“对对对!拍个照留念!回去给我们学校老师看看!”
李文山想了想:“拍照可以,但不能发出去。”
赵校长:“行行行!不发!”
钱校长:“我们保证!就自己看!”
李文山这才拿出那首《桃花诗》。
两幅字并排放在桌上,一幅是之前的,一幅是今天的。
一幅是《桃花诗》,一幅是《赠李文山》。
赵校长和钱校长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拍照。
那认真劲儿像是在拍文物,拍完照三人又坐回沙发上。
林夜喝了口茶,看了看时间,问:“李校长,这个点,学校应该没上课吧?”
李文山看看窗外,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
他收回目光:“现在没有,估计大家还在吃晚饭,晚上选修课还没开始。”
林夜点点头,他想了想,说:“我有个想法。”
李文山:“你说!”
林夜:“学校的广播室在哪里?想用校园广播,感谢一下大家对剧组的帮助和支持。”
他顿了顿:“应该不算过分吧?我记得我还是咱们石艺的挂名讲师呢。”
李文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又亮了,那光芒像老狐狸看到了猎物!
说起这个挂名讲师,还有一段故事。
上次林夜在石艺讲座结束后,在校长室李文山想聘请林夜做教授。
林夜没答应,说自己不常来,最后盛情难却,林夜只答应做了一个讲师,为了这事,李文山经常被人骂小气!
“你那么大的校长,就请人家当个讲师?”
“林夜那样的人才,你给个讲师?”
“李文山,你是不是傻?”
李文山欲哭无泪,是林夜自己不愿意的啊!他解释了无数遍,没人信。
现在,林夜主动说要通过广播感谢石艺,这可是求不来的啊!
他连忙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太好了!我现在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