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扯开松陵城的面纱,林夜的车就已经碾着露水驶出了城区。
他必须趁早走,不然被那个富二代麦紫缠上,怕是甩都甩不开,那姑娘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着,绝非易与之辈。
林夜倒不觉得她烦人,只是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旅途,更没半分收徒的打算。
车子沿着国道一路向北,天边渐渐洇开一抹鱼肚白,晨雾漫过成片的田野,远处的村庄隐在朦胧里,像被墨汁晕开的水墨画,淡得恰到好处。
林夜摇下车窗,带着泥土腥气和露水清甜的风涌进车厢,沁入肺腑,熨帖了浑身的筋骨。
这才是他想要的旅行,自由,随性,无牵无挂,不被任何人打扰。
而另一边,麦紫醒过来时,天早已大亮,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赫然指向十一点。
昨晚因为飙车太过兴奋,她睡得沉如死猪,连闹钟都没听见。
她胡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连洗漱都潦草应付,踩着拖鞋就冲到对面1102的房门前,用力敲门。
无人应。
再敲,依旧是死寂的门板声。
她心头一慌,一路冲到酒店前台,声音都带着急:“1102的客人呢?走了?”
前台小姐姐查了下系统,轻声道:“您好,那位客人早上六点就退房离开了。”
麦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愠怒:“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他走了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吗?”
前台面露难色,指了指她的手机:“小姐,我们打了七次,您都没接。”
麦紫掏出手机一看,未接来电那一栏果然躺着七个酒店的号码。
她昨晚特意把手机枕在头边,还调了最大音量,结果愣是睡得毫无知觉。
一股懊恼的火气直窜头顶,她深吸几口气压下去,又急问:“他有没有说往哪个方向走了?”
前台摇了摇头:“客人没留任何行程信息。”
麦紫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
就这么放弃?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活了二十多年,她头一次碰到这么合眼缘的人,有趣,神秘,浑身都是故事,怎么可能放任他就这么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划开微信,阿海和阿毅的消息刷了满屏,全是昨晚她开车的惊叹。
【麦紫,昨晚那车是你开的吧?太猛了!排水渠过弯直接给我看傻了!】
【麦紫你这技术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学的?之前跟我们装新手是吧?】
【周末山路计时赛你来不来?我们车队缺你这号狠人,来了直接起飞!】
【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麦紫你大人有大量,带带我们!】
麦紫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凉淡的笑,换做以前她怕是要开心得跳起来,她心心念念想进车队,可这帮人从来只把她当提款机,看不上她的女司机身份,连训练都懒得带她。
如今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过是因为昨晚那个“萧炎”罢了。
她没解释,也没回复,指尖一划直接清了消息,见过了大海,谁还会为一汪溪流停留?
麦紫转身坐上自己的GtR,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轮碾过路面,朝着城外冲去,松陵城就这么大,六个方向,她挨个追!就不信,找不到那个不辞而别的混蛋!
正午时分,林夜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饶是精力再好,也难免有些疲惫。
国道两旁的景色早已换了模样,成片的泥塘铺展在视野里,一眼望不到边,冬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眼软。
泥塘里,三三两两的农户正忙得热火朝天,大多是夫妻档。
男人穿着连体防水裤,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弯着腰,双手在冰冷的泥里摸索,每捞起一截莲藕,都要甩甩上面的泥;
女人则在岸上,把藕一根根捋干净,码得整整齐齐,放进竹筐里。
还有些人家请了帮工,几个人排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泥水里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挖出来的莲藕白白胖胖,一节节摞在岸上,堆成了小山,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林夜微微挑眉,倒是有些意外,大冬天,竟还有莲藕可挖。
他忽然想起,冬季的莲藕经了霜,糖分和淀粉沉淀得更足,口感远比其他季节粉糯香甜,本就是吃藕的最佳时节。
路边一个简易的摊位勾住了林夜的目光,他缓缓放慢车速,停在了路边。
那摊位搭得极简陋,几根木桩撑着一块防水布,挡着冬日的风,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莲藕出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秀气些:莲藕汤、凉拌藕、水果藕,欢迎品尝。
林夜推门下了车,脚步刚走近,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点乡音,甜滋滋的:“大哥哥,你好!要尝尝莲藕汤吗?晌午才从塘里挖的粉藕,炖了一上午了,可鲜了,只要十块钱一碗!”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明眸皓齿,眉眼清秀,看着格外水灵。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却结实的手腕,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靴,
可手脚却麻利得很,一边往炉子底下添柴火,照看着火上的汤锅,一边用抹布擦掉莲藕上的泥,码在摊位上,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拖沓。
林夜开了一上午车,滴水未进,也正饿了,点点头:“行,来一碗。”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星,连忙指着旁边的小木墩和矮桌:“大哥哥你先坐!桌子刚擦过,干净的!”
那矮桌擦得锃亮,小木墩也摆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专门为过路的客人准备的。
林夜刚坐下,小姑娘就麻利地端来一碗莲藕排骨汤,白瓷碗堆得满满当当,汤色奶白浓稠,藕块炖得微微发粉,排骨炖得脱骨,上面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飘了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实在,太实在了。
林夜舀了一勺尝了一口,鲜味儿瞬间在舌尖炸开,藕块入口粉糯,一抿就化,带着莲藕独有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融在一起,没有半分油腻,唯有满口的鲜。
这是最顶级的粉藕。
小姑娘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他,像等待夸奖的小兽:“好喝吗?”
林夜抬眼,冲她点了点头:“很好喝。”
小姑娘瞬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弯弯的,开心得仿佛自己得了什么大奖,又转身往炉子底下添了把柴火,絮絮叨叨道:“藕是我爸妈刚从塘里挖的,排骨是村里今早刚杀的土猪,炖了快三个小时呢,火候足足的!”
青春的鲜活气息,混着柴火和莲藕的香气,在冬日的暖阳里漾开,格外动人。
林夜又喝了一口汤,随口问:“今天没去上课吗?”
小姑娘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泥塘,那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弯腰挖藕,身影在泥水里显得格外单薄:“今天休息。
爸妈不让我下水,说泥水冷,我就来这边帮着看摊位,卖卖藕,炖炖汤。”
她又指了指路边堆成小山的莲藕,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要是觉得好吃,等下可以带点回去,我们这的藕在附近可有名了,不贵,还新鲜!”
林夜看了看那些莲藕,个个饱满,还带着湿泥,确实新鲜,只是他一路赶路,买了也没处做,便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翠翠,大家都这么喊我。”小姑娘笑得甜。
“今天卖得怎么样?”
翠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黯淡了一瞬,指了指空荡荡的摊位:“上午就你一个客人,路过的车不少,都没停,一般下午能卖出去点,不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眉头皱了起来,“往年也不用在路边摆摊,不过今年藕大丰收了。”
林夜听出了她话里的无奈:“大丰收不是好事吗?”
“丰收是丰收,可家家户户都丰收,藕就多了。”翠翠指了指周围成片的泥塘,语气里带着委屈…
“你看,这一片都是我们村的藕塘,今年产量比往年多了一倍,来收藕的贩子就趁机压价,价格只有往年的一半,爸妈舍不得贱卖,就来路边摆摊,下午再拉点去市里卖,可市里买的人也少。”
林夜点点头,心里了然,有时候丰收对农民来说未必是喜事,核心还是缺了销路,守着满塘的好藕,却只能看着价格被压得低贱,徒有无奈。
翠翠看林夜喝得香,又拿起勺子,给他添了满满一勺,有肉有藕,笑得眉眼弯弯:“这一勺不要钱,大哥哥你多吃点。”
说着,又端来一小盘凉拌藕尖,藕尖脆嫩,拌着红油和香醋,看着就爽口,“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尝尝,解解腻。”
林夜笑了笑,没拒绝:“谢谢。”
这小姑娘,单纯质朴,却又机灵懂事,让人心里生不出半分反感。
翠翠甜甜地应了声,歪着头打量林夜,忽然好奇地问:“大哥哥,你是明星吗?”
林夜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你戴着帽子,看不清全脸,可你气质好好啊,肯定是个帅哥!”翠翠说得认真,“而且你的声音也好听,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听呢!”
林夜忍不住笑了,被这样单纯的小姑娘夸奖,和成年人的客套恭维完全不同,心里竟莫名的舒坦。
成年人的夸奖,十句里未必有一句真,可孩子的话,却纯粹得像一汪清水。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啊?”翠翠又问。
“萧炎。”
“萧炎哥哥!”翠翠喊得顺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要是林夜老师来,也就你这样了吧,说不定还没你帅呢!”
林夜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一人一童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翠翠给林夜讲了不少藕的门道,怎么看藕节分辨粉藕和脆藕,怎么炖汤才能让汤色奶白,怎么保存藕才能放得更久,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从小跟着父母打理藕塘,早已熟稔。
林夜也不着急走,开了一上午车,本就想歇歇,索性就听着翠翠絮叨,目光落在远处的泥塘里,享受着这片刻的乡野宁静。
就在这时,几辆轿车突然停在了路边,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田间的平和。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打头的年轻人格外扎眼,一头漂染的雪白头发,穿着一件荧光绿羽绒服,下面是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的球鞋,浑身上下的名牌,和周围的泥塘格格不入,像一朵开在泥地里的塑料花,违和得让人难受。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手里拎着设备箱、反光板、直播支架,一看就是助理,手里的东西叮铃哐啷,在安静的田间格外刺耳。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村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沟壑纵横,手里夹着一根烟,凑在白发年轻人身边,点头哈腰的,一看就是本地人。
五个人站在泥塘边,对着满塘的莲藕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什么,那白发年轻人双手插兜,头抬得老高,一脸的不屑,仿佛眼前的莲藕是什么腌臜东西。
片刻后,几人朝着翠翠的摊位走来,那本地村民先一步开口,喊了声:“翠翠。”
翠翠抬头,喊了声:“二叔。”
二叔对着泥塘喊了两声,嗓门洪亮,翠翠的父母闻言,连忙从泥水里上来,浑身裹着泥污,手上的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们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却又有些拘谨。
二叔清了清嗓子,指着那白发年轻人,一脸得意地介绍:“哥,嫂子,你们这藕不是卖不出去吗?我儿子特意请了网上的大明星来,这位是天道老师,粉丝六百多万,专门来帮咱们村卖藕的!
我看了他的直播,每场卖货都卖疯了,厉害得很!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别人想请都请不到!”
天道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对着翠翠父母轻飘飘地点了下头,下巴抬得老高,一副高冷倨傲的样子,连手都懒得伸,仿佛和这些泥腿子握手,脏了他的手。
倒是他的助理,瞬间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嘴脸,一口一个“老乡”,凑上去和翠翠父母握手,递烟,嘴甜得像抹了蜜:
“叔叔阿姨,辛苦辛苦,咱们天道老师特意从城里过来,就是想帮老乡们解决销路问题,放心,保准把藕卖得一干二净!”
翠翠爹接过烟,却没点,憨厚地问:“是直播带货是吧?那要咋弄?”
二叔立马接过话头,开始算账,手指掰得噼里啪啦响:“是直播带货!天道老师的出场费是五万,抽成是销售额的百分之三十。
我寻思着,找五家藕农一起摊,这样一家平均下来就一万块,不贵!
你们也知道,现在贩子收藕就给往年一半的价,天道老师抽成三十,你们还剩七十,平台再抽五,那也还有六十五!总比卖给贩子强吧?”
翠翠爹娘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纠结。
一万块啊,他们夫妻俩种一年藕,起早贪黑,泡在泥水里,也就能挣个几万块,这一下就要掏一万,实在心疼。
翠翠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怯怯的:“他二叔,这出场费也太贵了,一万块呢,能不能再多找几家?咱们村种藕的多,再找几家,每家摊的就少了。”
二叔摆了摆手,道:“你们家一亩地产两千五百斤,二十亩就是五万斤,五家就是二十五万斤,刚合适!
再多找几家,直播间哪能卖得完?天道老师的直播间再厉害,也有个数不是?”
助理立马插嘴,拍着胸脯保证:“老乡放心,多少都能卖出去!不过前期先卖二十五万斤,试试水,后面不够了再补!
我们天道老师的直播间,六百多万粉丝,带货能力在平台能排前三,二十五万斤就是小意思!”
林夜坐在小木墩上,端着汤碗,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差点笑出声,这话说的,怕是连标点符号都掺着假。
翠翠注意到了他的笑意,凑到他身边,小声问:“萧炎哥哥,你笑什么?你觉得他们能行吗?”
林夜摆了摆手,喝了口汤:“我对直播带货这一块不太了解,说不好。”
正说着,二叔叫的另外四家藕农也赶来了,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穿着旧棉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风霜,站在摊位边,搓着手,眼里满是犹豫。
还有些没被选上的村民,也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说好的,也有劝着谨慎的。
五家人站在一块儿,脸色都不太好看。
卖给贩子,亏;
给这个天道带货,要先掏一万块,还得抽成,也亏,只是亏得少点。
可这一万块,是真金白银,掏出去,心里总不踏实。
有人忍不住问:“能确保地里的五万斤藕都卖出去不?要是卖不出去,这一万块不就打水漂了?”
二叔闻言,立马看向天道,眼神里带着讨好,天道依旧高冷,抿着嘴不说话,仿佛这问题配不上他回答。
助理又一次接过话头,打着哈哈:“这个我们不敢保证,但是按照我们以往的成绩,那都不是问题!
我们天道老师上次给农产品带货,一场卖了十万单!上上次给零食带货,直接卖断货!上上上次和上市公司合作,一场直播销售额破千万!这点藕,根本不算事!”
他唾沫横飞地吹着牛,把天道的带货能力吹上了天,仿佛只要天道一开播,全天下的人都会抢着买藕。
林夜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却了然,这就是典型的网红带货乱象,吹得天花乱坠,实则外强中干。
翠翠也听得撇了撇嘴,小眉头皱得更紧,又小声对林夜说:“萧炎哥哥,他连藕的好坏都没看就光说大话,能卖出去吗?”
林夜笑了笑,指了指直播间的方向:“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