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家人依旧纠结,一万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心上。
翠翠娘拉着翠翠爹的胳膊,小声劝:“要不,算了吧?一万块太多了,咱赌不起。”
翠翠爹咬着烟杆,烟杆都快被他咬碎了,没说话,目光落在满塘的莲藕上,眼里满是无奈。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突然喊了起来:“你们要是不做,把名额让给我!我来!现在藕价一天比一天低,再耗着,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就是!有大网红帮忙带货,总比守着藕烂在塘里强!”
“这机会多难的,错过了就没了!”
这几个人喊得震天响,不知道是真的着急,还是二叔找来的托儿。
翠翠爹看着周围的人,又看了看愁眉苦脸的妻子,心一横,咬着牙道:“行!签!”
一万块虽多,可若是能把五万斤藕卖出去,好歹能少亏点,总比藕烂在塘里强。
翠翠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丈夫决绝的表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眼里满是心疼。
其他四家见翠翠爹签了,也咬着牙答应了,这年头,农民守着收成最怕的就是烂在手里,哪怕有一丝希望也想抓住。
助理见状立马从设备箱里拿出合同,一式两份,打印得工工整整,条款列得明明白白,看起来专业得很。
他拿着合同,给五家人一条条讲解,重点强调了出场费和抽成,却对销售额只字不提。
五家人大字不识几个,听着助理的讲解,糊里糊涂地签了字,按了手印。
转账的时候,每个人的手指都在抖,那是他们起早贪黑,泡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五万块坑位费,瞬间转到了天道的账户里。
翠翠站在旁边,看着父母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小就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爸妈每天天不亮就下塘,天黑了才上来,冬天的泥水冰得刺骨,妈妈的手裂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贴了创可贴又泡烂,爸爸的腰因为常年弯腰挖藕,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
一万块,够他们家吃好几个月,够给爸爸买几贴好的膏药,够给妈妈买一双暖和的手套。
就这么转过去了……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直播间很快就搭起来了,就在田间的空地上,直播支架、补光灯、麦克风一应俱全,和周围的泥塘、竹筐、莲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天道站在镜头前,身后堆着一筐筐洗干净的白莲藕,助理们忙前忙后,调灯光,试麦克风,倒显得有模有样。
价格最终定在了三块一斤,五斤起订,全国包邮。
这个价格,两边都还算满意。
市场上的粉藕带货价大多在三块五到六块之间,三块一斤,确实有价格优势。
五家人心里算了笔账,若是五万斤藕都卖出去,每家能有十五万的进账,扣除成本和抽成还有出场费,起码能剩七八万万,忙活一年,也算没白干。
天道也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五万单,每单十五块,就是七十五万销售额,抽成百分之三十,就是二十二万五,再加上五万坑位费,这一趟下来,二十七万五到手,简直是白捡的钱。
所有人都在畅想着美好的结果,田间的空气里,仿佛都飘着钱的味道。
直播间,开了。
镜头前的天道,瞬间换了一副面孔。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冷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对着镜头扯着嗓子喊,活脱脱一个喊麦主播:“家人们!老铁们!欢迎走进天道的直播间!
今天天道带你们薅羊毛!正宗农家粉藕,刚从塘里挖的,新鲜得很!
来!全场跟我一起,左边画条龙,右边画一道彩虹!摇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在田间蹦迪,荧光绿的羽绒服在泥地里晃来晃去,动作夸张,表情油腻,和周围的乡土气息格格不入。
直播间的人数蹭蹭往上涨,很快就到了四万左右。
林夜掏出手机,搜了天道的直播间点进去,扫了一眼在线人数,淡淡挑眉,四万多人,卖五万单,难。
天道唱跳暖场了十分钟,终于开始带货,只是关于莲藕的介绍,寥寥几句,敷衍得很:“家人们!这藕,好!非常好!特别好!粉糯香甜,一炖就烂!
三块钱一斤,五斤起订,还包邮!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来!三二一!上链接!”
说完,就没了下文。
林夜看得津津有味,又觉得尬得脚趾抠地,这带货也太敷衍了。
翠翠站在他身边,看得一脸懵,小声道:“萧炎哥哥,他怎么都不说说这藕怎么好,就光喊啊?这样谁会买啊?”
林夜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接下来,就是网红带货的标准套路,天道演得炉火纯青:“家人们!这个价格,真的是亏本在卖!天道自己都买了十单,寄回老家给我妈吃!这藕,老人小孩都爱吃!”
“助理!把后台数据调出来,让家人们看看卖了多少!”
助理配合着扯着嗓子喊:“老大!已经八千单了!”
天道皱着眉,故作不满:“八千单?不行!家人们再加把劲!今天必须冲一万单!来!天道再给大家唱首歌,助助兴!”
说着,又开始扯着嗓子唱歌,跑调的歌声在田间回荡,听得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
林夜看着屏幕忍不住摇头,这套路和他见过的那些带货主播如出一辙,话术一样,动作一样,连喊麦的调调都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人,换了样货,毫无新意,更毫无诚意。
翠翠看得直撇嘴,小脸上写满了嫌弃:“唱得真难听,还不如不说。”
天道使出了浑身解数,喊麦、唱歌、跳尬舞,嘴里的话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偶尔还会把粉藕说成脆藕,显然连自己带的货都不了解。
他甚至开始玩起了饥饿营销:“家人们!只剩最后五百单了!抢完就没了!现在下单,天道亲自送签名照!来!三二一!上链接!”
可效果,却差强人意。
林夜看着直播间的后台数据,成交数只有一百零八单,而其中一百单,还是助理用小号刷的,为的就是冲人气,骗骗这些老实的粉丝。
更糟的是,直播间的人数还在不断下降,从四万掉到三万,又从三万掉到两万,评论区里一片吐槽,要么说主播太敷衍,要么说藕的价格没优势,还有人直接戳穿:“别演了,全是刷的吧?”
林夜摇了摇头,果然如此。
天道这种网红,本就是靠着拍搞笑段子、博眼球积累的粉丝,粉丝都是来看他搞笑的,不是来买东西的。
有粉丝数,不代表有带货能力,这是很多网红的通病。
林夜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两千万粉丝的网红,带货一场销售额不到十万;三千万粉丝的网红,带货化妆品,退货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那些嘴上喊着“家人”的粉丝,真要掏钱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翠翠也看出了不对劲,小脸越来越白,她看着父母站在镜头旁边,眼巴巴地盯着助理手里的平板,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变成焦虑,最后凝成了绝望,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一万块啊,那可是爸妈的血汗钱,可不能就这么打水漂。
天道也急了,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看得出来,再这么下去,不仅挣不到钱,还得掉粉,甚至会被粉丝骂。
他让助理撑着镜头,自己把五家人叫到一边,脸色难看,开门见山:“这样不行,得让利。”
“怎么让利?”翠翠爹连忙问,声音都带着颤。
“不降价,买两斤送一斤。”天道道。
五家人瞬间炸了,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行!绝对不行!三块一斤已经是底线了,再送一斤,那不是亏到底了?”
翠翠爹咬着烟杆,闷声道:“再让利,我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二叔也急了,他和天道本就有利益往来,天道卖得好,他能拿回扣,如今卖成这样,他的回扣也泡汤了,便拼命劝五家人:
“哥,嫂子,你们就答应吧!不答应,那一万块就白花了!现在让利,起码能卖点出去,多少回点本!”
五家人死活不松口,宁肯亏了一万块也不愿再让利,不然藕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天道气得脸都白了,却也不能强行逼他们,只能匆匆回到镜头前,又喊了几波,可直播间里除了零星的几个下单,再无动静,评论区的吐槽也越来越多。
最终,天道咬着牙,下播了。
直播间的最终数据,定格在一百一十单。
扣除助理刷的一百单,真正的成交数,只有十单。
十单。
五家人总共二十五万斤莲藕,只卖出去了五十斤。
田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里的尴尬和失落,浓得化不开。
五家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数字,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只有风吹过藕塘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翠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哭出声。
她想起爸妈泡在冰冷泥水里的身影,想起妈妈手上的裂口,想起爸爸疼得直不起的腰,想起那一万块转账记录,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天道站在一旁,掏出烟点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给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马会意,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嘴脸,对着五家人道:“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谢谢各位老乡的配合。
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后面的提成记得打到天道老师的卡里。”
众人愣住了。
提成?
卖了十单,五十斤藕,一共一百五十块,他们还要抽成?还要不要脸了?
五家人瞬间反应过来,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翠翠爹第一个冲上去,拦住了天道一行人,嗓门因为愤怒而沙哑:
“不行!你们不能走!我们一人交了一万,五万块坑位费,就卖了十单?这钱,必须退!”
其他四家也回过神来,纷纷围了上来,眼里满是愤怒和绝望,七嘴八舌地喊着:
“退钱!必须退钱!你们这就是骗人!”
“开播前说带货能力第一,一场几万单,现在就卖了十单?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那一万块是我们一年的血汗钱!不退钱,别想走!”
“我们农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这么坑人,不怕遭报应吗?”
助理却丝毫不慌,一把推开翠翠爹,从包里掏出合同,狠狠拍在矮桌上,纸张拍得啪啪响:“照章办事!愿赌服输!我们又没强买强卖,也没打包票能卖多少!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出场费五万,抽成百分之三十,我们人来了,直播做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你们想赖账?”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眼神咄咄逼人地扫过五家人:“再拦着我们,就是妨碍公务,就是犯法!
我们可以直接报警,告你们敲诈勒索!
我们有合同,白纸黑字,到了法院,也是你们理亏!”
五家人被他的话唬住了,一个个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合同,什么法律,被助理这么一吼,瞬间慌了神,连话都说不出来。
翠翠娘急得哭了,拉着助理的胳膊,哀求道:“小伙子,我们知道签了合同,可你们开播前说的,一场能卖几万单,我们才签的啊……”
助理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嘲讽:“几万单?谁说的?有录音吗?有证据吗?
我们只说按照以往情况,都不是问题,这是宣传,不是承诺!
我们说直播间带货能力前三,这是事实,不是打包票!
是你们自己签的合同,自己交的钱,现在卖不出去,怪谁?”
翠翠气得浑身发抖,她擦干眼泪,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父母身前,小小的身子却挺着腰板,声音清脆,逻辑清晰,一字一句道:
“你们开播前说按照以往情况都不是问题,二十五万斤而已,这就是在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肯定能卖出去!
你们故意夸大宣传,用虚假的成绩骗我们签合同,交坑位费,这就是欺诈!”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嘲讽:“欺诈?你有证据吗?
合同上没有一条写着我们要保证销售额,从始至终,我们没说过一句一定能卖出去。
小姑娘,你还小,不懂这世界的规矩,这世界讲的是法律,不是道理。”
翠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倔强。
她知道,助理说的是对的,这些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陷阱,他们用夸大的宣传骗村民签合同收坑位费,卖得好他们挣大头,卖得不好,五万块坑位费也稳赚不赔,连一点漏洞都没有。
哪怕报警,警察来了,看着白纸黑字的合同,也未必能帮到他们。
这就是明摆着的坑人,可他们偏偏,毫无办法。
五家人的绝望,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周围的村民也看不过去,纷纷指责天道一行人,可终究只是口头指责,没人敢真的动手。
天道这时候掐灭了烟头,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五家人,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丝玩味的挑衅:“老乡们,话别说得太难听。
第一,我大老远从城里飞过来,没让你们报销机票住宿费,够意思了吧?
第二,合同是你们自愿签的,出场费是你们自愿交的,没人逼你们。
第三,刚才直播效果不好,我提出买二送一让利,是你们自己不愿意,能怪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张绝望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语气冷了下来:“今年全国藕大丰收,这价格本来就卖不出去。
你们不让利谁会买?换任何一个人来,结果都是一样。”
天道看着围上来的村民,又看了看攥着拳头的翠翠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今天想让我退钱,也可以。”
他抬手指着满塘的莲藕,目光落在五家人身上,一字一句道:“你们找个人,能把这五万斤藕,当场卖完的,我立马双倍退钱!
十万块,一分不少,当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