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说完,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所有人再次看向林夜,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崇拜了,是敬畏,是那种“这到底是人还是神”的不可思议。
风水无敌也就算了,观察推断都这么强?连这个都能猜出来?
他今天才第一次见这些人,才在这房子里待了几个小时,就把这个家藏了五年、烂了五年的秘密,一层一层剥开了。
青阳上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是麻木。
林夜今天给他的冲击太多、太大、太密集,像一连串的浪头打过来,他已经来不及消化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风水一脉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
年后的世界风水交流大会,有趣了!
还有玄空飞星,这可是风水顶级秘术,失传三百年的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
几百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但没有一个是能在这里问出口的。
王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林夜,你真的知道?”
林夜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没太大把握,全是猜测。”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一个人信!他今天每个环节都说“没把握、看运气”,结果呢?
棺材钉挖出来了,带血的剪刀挖出来了,骨灰挖出来了,五毒挖出来了,头发指甲挖出来了,铜葫芦翻出来了,三根头发翻出来了,次次说没把握,次次实锤。
所以尽管他说“没把握”,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一句。
王天方动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不是站起来,是爬过来,膝盖在地毯上磨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他胖脸肿着,嘴角的血还没干,额头上的血珠从眉骨往下淌,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他爬到林夜脚边,双手抱住林夜的大腿,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石头:“林夜,求求你,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他松开一只手,撑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本来额头上就有伤,血珠子溅出来,溅在地毯上,溅在林夜的裤腿上。
“我给你磕头了,求你了。”
林夜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王天方是被利用的棋子,但也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棋子。
他帮凶的身份洗不掉,但把他逼到这一步的那只手,才是真正该千刀万剐的那一个。
林夜移开了目光,手里的茶杯端在嘴边,没喝,就那么端着。
场面一时间尬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王老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他蹲下来,蹲在王天方面前,一把揪住王天方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王天方的脸肿得不像样,王老盯着他的眼睛,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逆子,我不问别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就好。”
王天方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神在躲,不敢看王老。
林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王老,你不会问出来的。
他的把柄在人家手里,这个把柄大到能让您的儿子同意对方在地基里埋东西,一定是要命的把柄。”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天方,“你觉得他会说出来吗?”
王老的手松了,王天方重新跌回地上,像一袋土豆摔在地毯上。
王老站起来,退了一步,退了两步,退回椅子上坐下,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开始发抖。
大家又想起林夜之前说的面相了,他说在场之人,只有王天方一人面相有伤天和。
说山根低陷、印堂发暗、鼻翼削薄、嘴唇厚重而歪斜——饕餮贪相,主贪得无厌、取之无道,做了太多亏心事,一点点养出来的。
当时王天方急得跳起来骂人,大家将信将疑。
现在看来,林对面相的判断是对的,他确实干了不好的事,而且不是小事,不然也不会被人拿到把柄。
客厅里又沉默了,像一潭死水,连气泡都不冒了。
王天梅最先从沉默里挣脱出来:“不行!不能就这么过去!凶手还逍遥法外,万一再次出手呢?这次还好有林夜大师,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不揪出来他,我哪里睡得安心?”
王天兰跟着接上,但声音里带着一股无力感:“就算揪出来能怎样?对方又没有实际伤害。
而且现在也没啥证据,哪怕就是证明是他埋的那些东西,那又如何?法律不会因为对方埋了点东西就判罪。”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总不能说对方用风水杀人吧?法官会信吗?”
王天梅的手从腿边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不知道该往哪放。
王天兰说的对,大家都知道她说的对,但没有人愿意承认。
青阳上人开口了,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高人”的架子,是一种很平和的、陈述事实的语调:
“按照这个布置,对方这么阴狠,是要绝户!那就是不死不休!没有达到目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了林夜一眼,“而且手段高超,杀人于无形。”
这话一出,王天梅的脸色白得像纸,王天兰的手捂住了胸口,王清婵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青阳上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天梅转过身,对着林夜,双手合十,声音都变了调:“林夜大师,你就说吧!”
林夜没说话,端着茶杯,看着王老。
王天兰也跟着转过来,语气比二姐更急,更软,带着哭腔:“林夜大师,求您了。”
林夜还是没说话。
王天梅咬了咬牙,转向王老,声音拔高了八度:“爸!你儿子已经害死了四个人了!你不说句话吗?
难道真的让我们之后都提心吊胆地活着吗?已经走了四个了,那可都是你亲人啊!”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声音开始发抖,“你还有四个女儿,够死几次?”
王天兰没说话,站到了王天梅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四条眼睛盯着王老。
王清婵没说话,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二女转头看她,王天梅的声音软了一些:“清婵,劝劝你爷爷,你爸可是被害死了啊。”
王清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王老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石雕。
王天方瘫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整张脸糊满了红,魂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一具空壳在这副皮囊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王老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他看着林夜,目光浑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夜,你说吧。”
林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转头看向王天方:“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王天方像没听见,瘫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瞳孔涣散。
林夜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他也是受害者,或者说,中了别人的圈套。
这个凶手很阴毒,也很聪明,要让王天方乖乖就范,肯定是掌握了巨大的把柄!
但这么大的把柄,凭什么让对方掌握?要么是巧合碰到,这种概率很低。
还有一种,是故意设套,而且是那种很阴狠的套。”
王天梅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又急又尖:“什么套?”
林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台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不可能是钱,王家不缺钱。
也不会是杀人放火,他这样的公子哥没必要干这种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人神共愤,不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事。”
王天方动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林夜脚边,双手抱住林夜的大腿,额头又开始往地上磕:“别说了,求你了!”
他声音又哑又涩,额头上的大量的血溅在林夜的裤腿上。
林夜没有看他,他转头,目光落在王清婵身上。
她站在角落里,大衣裹得紧紧的,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一幅被人擦掉了颜色的画,什么情绪都没有。
“要我说吗?”林夜的声音很轻。
王清婵的眼睛动了一下,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夜脸上,不可思议。
其他人也顺着林夜的目光看向王清婵,怎么这里还有她的事?
林夜没有催促,就那样看着她。
王老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看着王清婵,又看着林夜,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声音很低很低:“好了,林夜,你不用再说了。”
他不想听了,不管林夜要说什么,他都不想知道,他已经受不了了!
王清婵开口了:“林夜老师,你说吧。”
她的下唇上有一道被咬出来的血痕,“我也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知道。”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这个秘密憋了太久了,如果真的和这事有关,我当初就应该早点说,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王老看着王清婵,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夜沉默了片刻,转向王天梅和王天兰,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清婵原来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冷吧?”
王天梅和王天兰对视一眼,王天梅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原来挺活泼欢快的,洋气得很,追她的人可多了。
后来出国旅游了一个月,回来之后性情大变。”
王天兰跟着点头,语速慢了下来:“对,我们都纳闷呢,想不通怎么一下子人就变了。”
林夜问:“应该是在这个房子翻新之前吧?”
王天梅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时间线,点头:“对,她大学毕业,家里还给她办了个典礼,然后才是房子的翻新。”
王天兰跟着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你问这个干嘛?”
林夜没有回答,目光扫过王清婵的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领子包到喉结,深灰色羊绒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长到膝盖下方,脚上套着马丁靴,裤腿塞进靴筒里。
“今天海城有十几度,其实不冷,穿个薄外套就够了。
只有清婵,明明是个年轻人,反而穿得最多,裹得严严实实。
我再猜一下,她性情大变以后,你们没见过她穿短袖,哪怕大夏天,也没有,是吗?”
王天梅愣了一下,眼珠子往上翻,在回忆,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回忆变成了确认,从确认变成了惊讶:“是!还真是……原来没注意。
我记得她之前很洋气的,露脐装、吊带、短裙,大冬天光个腿就出门了,我们还说过她呢!这几年真没见过了。”
王天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的?这个和那个有什么关系?”
林夜抬手指了指墙上,客厅的墙上挂着十几幅全家福,年份不同,人数不同,但每一张都装裱得很精致,王天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我看墙上有你们每一年的全家福,人很多,也有她同辈的年轻人。
但五年内的大合照,每一张她都是长袖,哪怕别人穿短袖,她也一样长袖不离身。”
林夜放下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所以才问你们之前是不是这样,不过现在我基本可以弄清楚了。”
王天梅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林夜大师,你到底想说啥?清婵怎么会和这件事有关?”
林夜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王清婵面前,他没有靠太近,留了半步的距离。
王清婵没有躲,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山峦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今天我一来,王老带我们看别墅周围风水,登高爬低。
王老都没大喘气,但她气喘吁吁,还有虚汗。
我以为是身体缺乏锻炼,这么大个子是个花架子。
但后来,她不小心拉了一下我,哪怕隔着衣服,我都感受到手凉得很,凉得不正常。
而且全身穿得多,捂得严严实实。
后面我们吃清补凉,所有人都吃了,只有她没吃,当然,也可能是月事来了吃不了凉的。
但结合着种种奇怪举动,那就有问题了,怕冷,身体差得离谱,厚衣服不离身。
但如果有病,早就看了,你们王家不缺医疗资源,那就说明这个病很特殊,她不想让你们知道,所以自己硬抗。”
王天梅的眉头拧成一团,王天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王清婵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林夜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只有一种情况比较符合。
虚,身体极度虚,又不是大病,又不是大手术,唯一符合的就是女人小产!
流产或者人工引产,手术后又没有好好照顾身体,留下了病根,体质才会差成这样。”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医学常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王天梅的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王天兰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脸上全是不相信。
王清婵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任何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衣的领口上,像断了线的珠子。
王天梅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尖:“不会吧?没听过她谈朋友啊,更别说怀孕了!怎么可能啊!”
王天兰跟着说,声音更尖,更高:“不能吧!她才多大!而且她一直在家,没见她和谁走得近啊!”
但王清婵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眼泪还在流……
王天梅和王天兰对视一眼,心里有数了,林夜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王天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哪个男的啊?这么不负责任,也不照顾好吗?”
林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王清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这就是我要说的答案了。
清婵肚子里当初的孩子,我没猜错的话,是王天方的!”
一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客厅!!
王天梅的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王天兰的手从腹部挪到了胸口,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
王老哪怕有所准备,身体还是剧烈颤了一下,像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上。
王清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夜,目光里有解脱,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但那光照亮的是一个她不敢面对的深渊。
王天方跪了起来,不是爬,是猛地弹起来的,胖脸上的血还没干,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不是的!!!
其他的我都认!这个真不是!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不能污蔑清婵!”
林夜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冲你说这个,证明你还有点良知!知道维护她。”
王天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林夜大师,会不会搞错了?”
林夜摇了摇头:“清婵对王天方的态度,你们看不到吗?我一个外人,都看得真切。”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王天方进来的时候,清婵一个招呼都没打。
看外面风水的时候登高爬低,王天方伸手准备拉一把清婵,清婵视而不见,连个谢谢都没有。
大家族不会这点礼貌都没有吧?但要说她不讲礼貌,你们来的时候,她清清楚楚跟你们打了招呼。”
王天梅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和礼貌无关,就是故意的。
就算不喜欢,起码的面子上得过得去吧?
而王天方居然也觉得没什么,这要是我晚辈,高低得说两句吧?
你们大家族最讲究待人接物和礼仪,但还这样,那就说明二人都默认了这种相处方式。
只有一种可能造成这种情况,王天方肯定伤害过她,而且伤害很大,能有什么伤害,让叔侄关系如此紧张?”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清婵,声音放轻了。
“在结合清婵怀孕流产,还有,别忘了那个凶手掌握了那么大的把柄。
唯一符合逻辑的是,这个凶手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比如下药,让二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然后留下证据,比如照片或者视频,以此为要挟,让王天方放人进来埋东西。”
王清婵的身体开始发抖。
“清婵意外怀孕,但这事谁都不能说,这可是不光毁了自己,也会毁了王家。
你们说清婵出国旅游了一个月,回来之后性情大变,大概率是出国做流产,毕竟这孩子不可能生下来。
出国的原因是不想在国内留下任何证据,在国外没人照顾,加上心情崩溃,落下了病根,身体虚得很,所以手冰凉,稍微动一动就会出虚汗。
之前是吊带短裙,现在一直穿外套,不暴露自己,除了身体虚,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表现,发生了那种事,下意识就会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说王天方被下套的原因,也是因为他看清婵的眼神,没有淫邪,行动还有着一丝愧疚的讨好。
而且刚刚还想保护清婵,他大概率也不想发生那样的事情,但毕竟发生了。”
林夜说完了,客厅里一片安静。
不是那种“大家都在想事情”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掏空了”的安静。
王天方跪在地上,开始抽自己嘴巴,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重,脸上留下红印,嘴角的血又开始往外渗。
王天梅和王天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们看着王清婵,心疼得要死。
这个侄女从小看着长大,活泼洋气,追她的人排着队,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王天梅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王清婵。
王天兰也走过去,从另一边抱住了她。
三个人抱在一起,王清婵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没有挣脱,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
王老闭上了眼睛,嘴紧紧抿着……
青阳上人站在人群最外面,长叹了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王天方开口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那天我去应酬,明明没喝多少,但觉得有些头晕,浑身燥热。
然后被人架进去酒店,没多久,看到床上有个女人。”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开始抖,“这种事常有,很多人请客吃饭一条龙,都会有这个环节,加上当时我也没看清,而且应该有药,我一时没忍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等清醒后,我才发现,那是……清婵。”
王清婵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我也很痛苦,我不是人,我没想到会对清婵下手。”
王天方的手撑在地上,身体在发抖,“后来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找到了我,给我看了视频,我才知道,我被人下了套。
我通过电话查过,什么信息都没查到。”
他抬起头,看着王老,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
“然后,就像刚刚说的,那天我在看管地基,我放人进来。
是个中年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我不认识,他一句话都没说……
都是我的错,整件事都是我的错。”
他的头低下去磕在地板上,“是我害死了他们。”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泪、额头磕破了的胖子。
他的话把整件事串联起来了,下药、偷拍、要挟、埋镇物……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把整个王家算进去了。
青阳上人沉声道:“葫芦里面不是有三根头发吗?通过这个能不能查到这个人?”
林夜摇头:“如果王天方认识这个人,那么大概率会是对方的。
但对方如此谨慎,那么大概率头发也是假的,在他眼里,王天方死不死都没影响,甚至死了更好,那就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深、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过了很久,王天梅的声音响了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爸,现在怎么办?”
王老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只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在天边,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王家到底造了什么孽。”
他的声音很低,“何至于此。”
他顿了很久,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一把生锈的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这人害得我王家如此地步,我定要把他挖出来。”
他转向林夜,声音沉沉的:“这里的局被破坏了,对方能不能看出来?”
林夜说:“如果不来现场,看不出来。”
王老点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疲惫、愤怒、悲伤混在一起的浑浊,是一种很冷静的、很清醒的狠。
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谁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放过那个人。
他吩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条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从“今天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到“逆子你约那个人出来”,从联系安保查五年前所有监控记录,到查王天方五年前所有的通话记录,连清婵当年出国做手术的医院都要派人去查。
尽管难受、愤怒到了极致,但步骤清晰、语气平稳。
这是个赤手空拳打下诺大家业的枭雄,他能承受的,比在场所有人都多。
林夜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事情告一段落了,王家的家事,不需要他一个外人在场。
王老也跟着站起来,走到林夜面前,伸出手,握了握,声音有些沙哑:“林夜,我就不说谢谢了,还希望你能够保密。
今天你也看到了,现在还有很多事需要做,我不留你了。
不过后面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请你一定要帮我们王家。”
林夜点头,心里想着,看来这事还没完,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记恨自己。
上次一个放火杀手小李,现在又多了一个风水大师凶手,这特么的,自己也是招谁惹谁了。
青阳上人也走过来,对着王老微微欠身:“放心,风水一脉有规矩,我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王老点头。
青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的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卡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八位数的见面礼,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
王老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接过卡放在了桌上。
青阳上人直起身,退到一边,整个过程没有说第二句话。
林夜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清婵还站在角落里,大衣裹得紧紧的,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线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的表情很安静,像一潭连风都吹不皱的死水。
林夜没有走过去,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大门。
早上来的时候,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桂花的甜。
此刻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只剩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在天边挂着,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
别墅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那些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暗下来的光线里透出一股落寞。
院子里有假山有流水有竹林,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
青阳上人和林夜一起出来,两个人走在鹅卵石小路上。
快到门口的时候,青阳上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林夜微微欠身。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点头,是认真的、发自内心的欠身。
“林夜大德,今日多有得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诚恳,“看到你,我方知人外有人。”
林夜摆摆手,没有说话。
青阳上人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说:“如果不嫌弃,可否给个赔罪机会?我做东。”
林夜看了一眼远处的暮色:“今天没啥心情,改日吧。”
青阳上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点头:“好,年后的世界风水交流大会,您会去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这次没抓住那个人,说不定到时候他也会去。
这次大会有些对风水一脉很有用的重宝,很多人都会去。”
林夜想了想:“看情况吧。”
青阳上人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纸面是淡灰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连头衔都没有。
林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青阳上人又欠了欠身,转身走进暮色里,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渐渐消失在鹅卵石小路的尽头。
林夜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航班,没有合适的时间了,最早一班要明天早上。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酒店名字,司机打着方向盘掉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