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回到酒店，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砸在肩膀上，热气蒸腾，把王家别墅里那股阴冷潮湿的味道从皮肤里往外赶。
他搓了两遍沐浴露，又冲了两遍，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整个人才像重新活过来。
下楼找吃的，酒店附近有一条街，灯火通明，大排档的塑料椅子摞在路边，炒菜的锅气混着人声往上飘。
林夜循着香味走过去，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招牌上写着“海城正宗椰子鸡”，几个大字被油烟熏得发黄。
点了一只鸡，找了个位置坐下，正是晚饭时间，人声鼎沸，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
林夜刚坐下，两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起来二十出头，很年轻，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披着长发，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鸟。
“帅哥，能拼个桌吗？”扎马尾的那个开口，声音清脆。
林夜点点头，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两个女生坐下来，马尾的叫左左，披肩发的叫小玉。
左左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玉，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的兴奋：“快拿出来吧。”
小玉从包里摸出一瓶红酒，棕色的瓶身，标签上全是英文。
她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今晚咱俩好好喝一杯。”
然后转头看林夜，把酒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帅哥，谢谢你愿意拼桌，一起喝一杯？”
林夜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看两张年轻的脸，嘴角一勾：“谢谢，你俩成年了吗，就喝酒？”
左左一拍桌子，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往林夜面前一杵，动作快得像掏枪：“要不要把身份证给你看啊？肯定成年啦！”
林夜瞥了一眼，笑了：“哦，那倒不用，你俩是同学？”
“是啊，原来是同学。”左左把身份证收回去，语气随意的说着。
“原来？”林夜夹了一块鸡肉。
左左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是啊，之前是同学，我俩还是好闺蜜，现在她是我妈。”
林夜筷子悬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左左咽下青菜，一脸理所当然：“哎呀，现在是我后妈啦。
经常来我家玩儿，一来二去，我爸就看上她了，然后就成了我后妈了。”
说完还拍了拍小玉的肩膀，小玉在旁边笑，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
林夜内心一顿翻腾，这特么的，他看了看左左，又看了看小玉，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挺好，你俩倒是能在一块了。”林夜低头扒了口饭，“平时你们怎么称呼啊？”
小玉笑着接话，语气轻快得像在讲笑话：“哎呀，简单啦，我管她叫姐，她管我叫妈！”
林夜竖起大拇指：“牛。”
服务员拿着开瓶器走过来，看了看三个人的脸，犹豫了一下，把开瓶器放在桌上。
左左拿起来翻了翻，不知道怎么用，递给小玉，小玉拿过去也翻了翻，更不会。
两个人对着一瓶红酒和一个开瓶器犯了难，像两只对着核桃的松鼠。
林夜伸手拿过去，转了两下，塞进去，一撬，“啵”的一声，木塞出来了。
二女同时“哇”了一声，左左说“大哥你太厉害了”，小玉说“一看就是经常喝”。
林夜没接话，把酒瓶放在桌上。
没有红酒杯，左左招手叫服务员拿了三个一次性塑料杯，透明的，薄得能看见手指。
小玉倒了三杯，一人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塑料杯里晃荡，看着像某种止咳糖浆。
左左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嘴巴咧了一下，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这也不好喝啊，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喝？我看电视剧里面都是喝这个，而且一脸陶醉，跟喝了仙露似的，这不一样啊！”
她拿起酒瓶看了看标签，“是不是牌子不对？”
小玉也喝了一口，皱眉，抿嘴，又喝了一小口，还是皱眉：“没错啊，我看就是这个国外牌子啊，好难喝。
不过还好，我拿的是国外牌子，要是拿的国产的，估计更难喝。”
左左点头，一脸认真：“嗯！下次我从家里拿更大牌的！估计才好喝！”
林夜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左左和小玉同时转过头看着他，左左问：“你笑什么？哪里说的不对吗？咱们国内是没有有名的葡萄酒啊。”
林夜放下筷子，端起塑料杯喝了一口，确实难喝，酸、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发酵过头的果汁。
“你说的也没错，你知道为啥吗？”
二女好奇，左左抢答：“是不是我们喝的方法不对？”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在嘴里咂摸，然后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表情像在判断什么。
“网上说喝葡萄酒是有过程的，要先看颜色，再闻香气，然后小口抿，让酒在嘴里转一圈，才能品出味道。”
小玉也跟着学，端起杯子看了看，闻了闻，抿了一口，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表情比刚才更困惑了：“还是那个味儿啊，没变。”
林夜听的想笑：“真能扯啊你俩。”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华国为什么出不了有名的葡萄酒？很简单。
当一种饮料需要教育你怎么喝才好喝的时候，证明它根本不好喝。”
二女一愣，左左的筷子悬在半空，小玉的嘴微微张着。
林夜端起塑料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优质葡萄酒的标准有很多，没有一条写明产地不能是华国。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产地写着华国，等于判了死刑，华国人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放下杯子，“不信你告诉我，华国有啥大家都知道的葡萄酒牌子？”
二女立马回忆，眼珠子往上翻，嘴唇翕动。
左左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小玉的眉头拧了好几下又松开了。
真的没有，想了半天，一个名字都想不出来。
“没有，对吧？！
哪怕国产的再好，大家下意识就会觉得low、没有价值、廉价、山寨。”
林夜夹了一块鸡肉，蘸了蘸料，塞嘴里，“一方面是先入为主。
举个例子，有个外国人在这里卖咖啡，你觉得很正宗。
如果他卖豆汁呢？开个店叫老约翰豆汁、威廉肉夹馍、汤姆牛肉面，你啥感觉？”
左左脱口而出：“肯定不正宗啊。”
“对吧，就跟华国红酒一样，但凡红酒和华国沾边，就会带着一股子怪味儿。
不是酒的问题，是脑子里那根弦的问题。”林夜嚼着鸡肉，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八卦。
二女笑的不行，花枝乱颤，左左拍着桌子，筷子都掉了，小玉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左左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说：“大哥，真的服了你了！你是专门研究红酒的还是讲脱口秀的？”
林夜没说话，端起塑料杯又喝了一口，确实不知道这红酒好喝在哪里，不过吃肉解腻还可以，聊胜于无。
二女笑够了，左左把自己面前的菜往林夜那边推了推，一盘椒盐虾，一碟炒螺，一碟花生米，小玉也跟着推，把一碟烤生蚝推过来。
“大哥你吃，多说点嘛，你太逗了。”左左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林夜夹了一只椒盐虾，剥了壳，嚼了两口，“红酒这东西华国不出名，还有其他原因，举个例子，奥运会的冰壶知道吧？”
二女点头。
“一个冰壶造价要二十万起步。”
左左的眼睛瞪圆了：“哇，这么贵！肯定是好东西吧？是不是材料特殊？”
林夜摇头：“直白的说，冰壶的造价成本，和你在路边看到的石墩子没有任何区别。”
二女对视一眼，左左问“真的假的”，小玉问“那还那么贵”。
“卖那么贵的主要原因是，用的石料必须从英国某地的特殊花岗岩开采。
这种花岗岩的最大特点就是产地在这里，其他属性和路边石墩子一模一样。
但标准定就是这样，只要盖个当地出产的章，这块石头身价立马暴涨！”
小玉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左左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大了几分：
“我懂了！跟红酒一个道理！好不好喝不重要，重要的是产地在哪！”
林夜点头：“没错。”
左左又把话题拽回来：“那到底怎么判断红酒好不好喝啊？”
林夜想了想，“当然，好不好喝还得看价格。”
二女一脸不解，左左说：“价格？不是看产地吗？”小玉也歪着头，眉毛扬了一下。
林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塑料杯喝了一口。
“上次我请客，去批发市场买了一瓶红酒，不到三十块，但包装特别带劲，相当高大上，外面全是英文，看着跟进口的似的。”
他放下杯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朋友吃饭的时候，有人拿手机一扫条码，显示价格3980。”
左左的嘴张成了o型，小玉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家伙，扫了码后，大家立马说，不愧是好酒，值得这个价，好东西啊！
有人说我说这酒怎么这么好喝，我从没喝过这么纯的葡萄酒。
还有个朋友，海龟精英，他品了品，咂摸嘴，说这酒肯定来自美国西雅图。
大家问他怎么知道，他又品了一下，说这酒明显带有加州纳帕谷泥土的香气。”
左左捂住了嘴，小玉的筷子掉了一根。
“当时我们都听傻了，海龟精英朋友又说，你们看，这色如宝石，挂杯如丝，清澈透亮，这就是尊贵。
入口单宁丝滑，酒体醇厚，余味悠长，尽显顶级质感，值3980这个价！”
左左已经趴在桌上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出不了声。
小玉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林夜，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后面那桌的中年男人也听到了，端着啤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跟着笑了几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从此以后，我就知道红酒这行彻底没救了。”林夜端起塑料杯，把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二女笑得花枝乱颤，左左趴在桌上半天才抬起头，脸上的妆笑花了一小块，眼影晕到眼角。
小玉擦着眼泪，喘着气说：“大哥，你真的太逗了，对，就是这样，我看电视里都这么说，什么单宁、什么挂杯，一套一套的，我一句没听懂。”
左左跟着点头，声音还带着笑腔：“对对对，还有什么矿物质感、橡木桶陈酿、黑色水果香气，说得玄乎其玄的。”
林夜又夹了一只椒盐虾，剥了壳，塞嘴里，嚼得嘎嘣脆。
就这么聊着，吃着，林夜痛快地旋了一只鸡，又吃了半碟椒盐虾、几个烤生蚝，无比的满足。
结账的时候，林夜掏手机，左左一把按住他的手，动作快得不像话。
“大哥，今天这顿我请，谢谢你陪我们聊天，太开心了。”
小玉已经把手机伸到收款码前面扫了，滴的一声。
林夜也不推辞，说了声谢。
三人出了大排档，街上还是很热闹，路边摆着水果摊、烧烤摊、卖衣服的小店把衣服挂到人行道上。
路灯下飞着一团小虫，围着灯泡打转。
左左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夜，眼睛亮亮的：“大哥，一起去逛街呗？前面有家商场，新开的，好多店。”
小玉也跟着点头，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路线了。
这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四十开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左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林夜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挽住男人的胳膊，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又软又甜：“亲爱的你来啦。”
林夜嘴角抽了一下，现在年轻人的恋爱观看不懂了。
“大哥，那我们先走啦！改天再聊！”左左被男人搂着腰，回头冲林夜挥了挥手，小玉也冲他摆了摆手，跟在后面一起走了。
林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二女一男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刚过，还早，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街边慢慢走。
走了会有点累了，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坐下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男人牵着一只狗走过来。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挺阳光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干干净净。
他走得很稳，但步速比正常人慢一点，手里的牵引绳松松地垂着，狗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距离。
林夜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很大，但没有神，瞳孔是散的，聚焦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盲人。
导盲犬是只拉布拉多，浅黄色的毛，耳朵耷拉着，舌头微微伸出来喘气。
它走到林夜旁边的石墩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主人一眼，然后蹲下，把身体横在石墩前面，像是在说“这里有座位”。
男人松开牵引绳，用手在前面摸了摸，碰到石墩的边缘，慢慢坐下来。
“你好，没有打扰你吧？”他的声音挺好听的，清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山泉水。
林夜说：“没有。”
男人笑了笑，面朝前方，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前面是什么。
导盲犬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偶尔动一下。
林夜犹豫了一下，很多人可能问过，但他还是想问：“你这眼睛？”
男人没有避开话题，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神经性失明，五年前，高考后，和同学打篮球，摔了一下，然后就这样了。”
林夜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如果不说，看不出是个盲人。
“这个能治好吗？”
男孩儿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接受了很久的平静：
“医生说眼睛没事，但脑子看不见了。
有可能有一天突然就好了，也可能永远都这样了。”
林夜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导盲犬的呼吸声又轻又稳。
一个小女孩儿跑过来，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脚上是亮闪闪的运动鞋，鞋带系成蝴蝶结。
她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稍远一些，在翻手机。
小女孩儿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导盲犬，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可爱啊！好听话啊！”她转头看男孩儿，“我可以摸一摸吗？”
林夜知道，导盲犬在工作时是不能被摸的。
普通人摸狗会分散它的注意力，对于导盲犬而言，一次分心可能就会导盲犬的主人撞上障碍物，甚至发生更危险的事。
导盲犬的培训成本很高，淘汰率也很高，每一只都是万里挑一。
它们在街上走的时候，不是在散步，是在工作。
男孩儿笑了笑，声音很温柔：“摸吧。”
小女孩儿开心地蹲下来，手放在导盲犬的背上，轻轻摸了摸，毛很软，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
“谢谢大哥哥！”她一边摸一边抬头看男孩儿，“它会咬人吗？”
男孩儿摇头：“这是导盲犬，它是带着我走路的，所以不会咬人。”
小女孩儿眨巴着眼睛，不太明白。
她看了看导盲犬，又看了看男孩儿手里的牵引绳，目光往上移，移到他的眼睛上：“为什么带着你走路啊？”
男孩儿顿了一下：“因为我眼睛看不见了，所以才需要它，你没看出来嘛？”
小女孩儿认真地看了看男孩儿的眼睛，凑近了一点，像是在找一个很不好找的东西。
她的鼻子都快贴到男孩儿的鼻尖了，然后退回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看不出来。”
男孩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小女孩儿开始摸狗，导盲犬很乖，一动不动，耳朵偶尔动一下，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但普通狗被摸的时候会摇尾巴，高兴了还会翻肚皮。
这只狗没有摇尾巴。它受过严格的训练，工作时只听从主人的指令，不被任何外界刺激干扰，连尾巴都不会摇。
小女孩儿摸了好一会儿，导盲犬的尾巴始终垂着，没有动。
“它几岁啦？”小女孩儿问。
“八岁了。”
小女孩儿歪着头，眼睛在导盲犬身上上下打量：
“哇，看不出来，它比我小好多，我以为它都挺大了呢。”
男孩儿问：“那你觉得它多大？”
小女孩儿想了想，伸出一个手指头，又伸出两个，比划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有十二岁了吧。”
男孩儿说：“要是十二岁它就该退休咯。”
小女孩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那到时候你的眼睛是不是就好啦？”
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