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抽了抽胳膊，没抽动，林月见和许清商还挂着，“你们怎么来了？”
香香眼睛一瞪：“我们纯属路过！然后看那个人有点像你，就过来看看，结果真的是你啊！”
她上下打量着林夜，“风哥，你也真是的！昨天也不留个联系方式！就你这样还当导游！
我们今天还去昨天那里找你了，没找到！太过分了吧！送上门的生意都不要啊！”
林夜嘴角抽了抽：“这不是缘分嘛……你看，又碰到了吧。”
“才不是缘分！”香香掏出手机，动作快得像掏枪，“今天必须加联系方式！不然你明天跑了我们上哪儿找你去！”
林夜：“……”
这姑娘，霸道得让人想笑。
默然在旁边忽然开口：“风哥，你还会诗词？”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好奇，“你们做导游的……这么卷？”
林夜面不改色：“额……是啊，这里导游要求高，啥都得会一点。”
默然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写着：你确定？导游要会写诗？你确定？
林月见听到“风哥”这个称呼，眼睛一亮：“你叫风哥啊？你是导游啊？”
她松开林夜的胳膊，拍着胸脯说：“没事！不让你白参加！以后有人要导游我就介绍给你！”
林夜看着她真诚的大眼睛，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谢谢。”
就这样，顶流林夜，又多了一个职业，导游！还是没有证的那种，黑导游！
前面还有几个人排队，林月见说“马上就到你了”，林夜看了看进度，觉得还能再拖一会儿。
他对香香说：“你们四个去玩吧，别在这儿耽误了。”
香香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们等你！今天还要邀请你继续给我们当导游！”
林夜正要开口拒绝……
默然走上前，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动作自然得像掏一包纸巾。
“风哥，规矩我们懂。”
他把钞票递到林夜面前，厚度肉眼可见。
“你看这够不够？不够你开口，我们再加。”
香香也不甘示弱，从自己的小包里也掏出一沓，比默然那沓还要厚一些。
“风哥，这个是我昨天直播间粉丝打赏的，”她把钱塞到林夜手里，“大家说让我给你，就当唱歌的门票了。”
林夜看着手里两沓钞票，又看了看香香和默然认真的脸。
心里其实有点暖。
这几个小老乡，是真的很纯粹，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有过什么过去，只是因为昨天一天的相处，就愿意这样对他。
世界上的善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林夜本来想拒绝的，但他想了想，有这几个活宝跟着，路上确实挺有趣的。
于是他把钱自然地揣进了兜里，点了点头：“不错，上道。”
香香：“……”
默然：“……”
旁边的林月见和许清商看着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姑娘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种内容：看不出来啊，这个“壮丁”还挺吃香的，被雇主追着邀请。
而且那两沓钞票的厚度，明显高出本地导游的市场价好几个档次。
她们随手在大街上拉来的这个人，难道还有什么隐藏身份？
林月见小声对许清商说：“咱们是不是拉了个大佬？”
许清商没说话，但看林夜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香香掏出手机：“风哥，那我继续开播啦！”
林夜点点头，反正已经这样了，多一个镜头少一个镜头，区别不大。
香香打开直播软件，直播间的观众不多，168，这是香香的正常开播水平，毕竟小主播！
“哈喽大家好！我来啦！”香香对着镜头挥挥手。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香香今天去哪儿？】
【昨天那个风哥呢？】
【同问！风哥在哪儿？】
【我要听凡人歌！】
香香笑了一下，忽然把镜头一转，对准了林夜，“大家看！这是谁！”
弹幕静止了零点几秒。
【卧槽？？？？？？！】
【风哥！！！！！】
【我一直在等！！真的是风哥！！】
【风哥！！等你呢！！！昨天那首凡人歌啥时候上传啊！！我只有录音版！！】
【我也是录音版！睡前循环播放！】
【风哥今天还唱吗？！】
【不是，你们冷静一下，风哥站在那里干嘛呢？】
林夜看到镜头转过来，对着镜头松弛的挥了挥手：“大家好，欢迎大家来这里玩，有空一起睡觉。”
弹幕瞬间炸成烟花:
【好一个“有空一起睡觉”！！！我信了！！！】
【牛逼的打招呼方式，学会了！】
【风哥你是认真的吗？几点睡？在哪睡？】
【前面的你冷静一点！！！】
【我也想和风哥一起睡觉……我是说，一起睡个不穿衣服的觉，别想歪！】
【风哥这个打招呼方式，我给满分！】
香香笑得差点拿不稳手机，这个小动作，被弹幕捕捉到了：
【香香你笑什么！你也想跟风哥睡觉？！】
【香香的脸红了哈哈哈哈！】
【香香：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她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数字让她愣了一下，开播不到三分钟，已经破三千了，比平时的峰值还高。
“你们欢迎风哥比欢迎我还热情！”香香气鼓鼓地对着镜头，“到底谁是主播啊！”
“对了！跟大家说一声，风哥等一下要参加比赛了！”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世界诗词巅峰赛！这里的选拔赛！”
【？？？？风哥还会这个？？？？】
【卧槽！？？？】
【越看越像那个人了……】
【他也会唱歌，也会写诗……】
【难不成……是失散的亲兄弟？】
【别说了，我有点想他了……】
【虽然他走了，但很幸运，让我们遇到了风哥。】
【额……就是不知道风哥水平咋样……】
【同担心，写诗这个事，不是会唱歌就能行的……】
“国内也早就开始选拔了吧？”林夜随口问了一句。
【早开始了！大街小巷都是！】
【除了内推的两个，现在到处都在海选！】
【我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都报名了！】
【真的假的？他写啥？】
【写的是“小区安全靠大家，进门刷卡别忘啦”，然后被刷了。】
【哈哈哈哈好歹参与过了！】
【你们那都不算什么，我们这边洗浴中心都搞活动了！】
【什么活动？？？】
【会念诗能免费加钟！】
【？？？？？真的假的？？？？】
【真的！我昨天刚去！背了一首《静夜思》，加了一个钟！】
【《静夜思》就能加钟？那我背《将进酒》是不是能起飞？】
林夜看着这些弹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全民参与，热闹得像过年，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那份热情，是真的。
前面还有几个人，排队的进度比林夜预想的快。
林月见小声对林夜说：“风哥，马上就到你了。”
林夜点了点头，看向前方。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拖鞋，站在桌子前，拿起毛笔，姿势倒是很标准，大概练过几天，然后，落笔。
写的是：
清明时节想爹娘，
眼泪流了一大缸。
擦干泪水好好过，
努力挣钱娶新娘。
写完之后，小伙子还挺满意，对着作品吹了吹墨迹，双手捧着递给评委。
三个评委分别传递着看了半天。
为首的那位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认认真真地看了三十秒，其实那首诗一共就二十八个字，三十秒能看十遍。
最后，老先生放下纸张，推了推眼镜，说出了一句让全场都沉默的评语：
“……真情实感。”
没好意思说别的，是真的没好意思。
【“真情实感”这四个字，用得比我妈说我“长得还行”还委婉。】
【评委是文化人，不骂人。】
【那小伙子好像还挺高兴的？】
【他高兴就好，重在参与嘛。】
但也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了话：
【你们别笑了！这里是海外！他们也是同胞！能有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你们行你们上啊！键盘谁不会敲？真正拿起毛笔试试？】
【而且你们看看人家的背景、看看评委，人家真的很用心在办！这份心，值得尊重！】
这条弹幕发出来之后，嘲笑的声音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
香香看到这条弹幕，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看着那个穿拖鞋的小伙子，他被评委点评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宣判。
哪怕评委只是说了“真情实感”四个字，他也开心地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收一件宝贝，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写得不错。
而这份“觉得自己不错”的底气，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珍贵。
香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因为写得差，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很用心。
不管条件多简陋，不管水平怎么样，他们愿意来，愿意拿起毛笔，愿意写下那些关于家乡、关于祖先、关于思念的字句，这就够了！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大妈。
四十多岁，膀大腰圆，嗓门也大，还没走到桌子前就先喊了一声：“让一让！轮到我了！”
她拿起毛笔的姿势，怎么说呢，不是握笔，是攥笔，像攥着一把锄头。
但她的气势很足，落笔毫不犹豫：
清明上山来祭祖，
路边雪糕摆一路。
心里怀念老先祖，
嘴巴实在挡不住。
写完之后，大妈自己先笑了，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哈哈哈我就这个水平！大家凑合看！”
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了。
三个评委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受到了严峻考验。
为首的老先生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一个既不给对方泼冷水、又不违背自己专业良知的措辞。
想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
“……生活气息。”
也没好意思说别的。
大妈倒是不在意，乐呵呵地把作品折叠好，塞进包里，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嘟囔：“回去给我老公看看，让他知道我也是文化人！”
【“生活气息”，我愿称之为今日最佳评语。】
【评委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大妈这心态绝了！笑着面对一切！】
【说实话，能在海外把中文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不为比赛，就为这份心，值得鼓掌。】
【评委也不容易，这种水平看多了，看谁都觉得是天才。】
默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不是觉得好笑，他是觉得有点心酸。
这些人，离开故土几十年，甚至有些人根本没有踏上过故土。
但他们还记得清明的意义，还记得用汉字书写，还记得用诗词，哪怕是打油诗去表达对祖先的思念。
这种东西，不是“水平高低”能衡量的。
林夜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晴着，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一片云，不厚，但刚好把太阳遮住了。
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多了一丝潮润的气息。
要下雨了，他想起今天是清明前后，清明时节雨纷纷，这话还真不假。
下一个就是林夜了。
林月见和许清商一左一右给他打气：“风哥加油！随便写！别紧张！”
林夜看了她们一眼，随便写？行吧，随便写。
就在这时，林夜注意到，三个评委中，坐在最左边的那位老先生，忽然站了起来。
不是生气，不是看到好作品的激动，是坐不住了。
他扶着桌沿，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慢慢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疲惫，是失落，是那种“看了太多凑数的作品、已经不敢再抱希望”的失落。
林月见小声对林夜说：“那位是陈老师，退休了，专门来帮忙的。
来了快半个月了，每天看几百首诗，大部分都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夜看着陈老师，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下面的眼袋也很深。
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退休了，自费过来，一首一首地看那些大概率是凑数的诗。
他在找什么？
林夜知道，他在找那根线。
那根连接着故土和游子的线，那根快要断了、但他还想拼命拽住的线。
直播间里也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条弹幕，把大家的心声都说出来了：
【看着这三个评委，我忽然有点想哭。】
【他们是真的热爱诗词，才会这样。】
【不是走过场，是真的一首一首在认真看。】
【哪怕写的再差再烂，他们也没敷衍过一句。】
【这份认真……值得所有人尊重。】
香香看着弹幕，又看了看那几位老先生，小虎牙咬着下唇，那个位置已经微微泛白了。
她把镜头稳稳地对着赛场，一句话都没说，但她把直播间标题改了一行字。
原标题：《香香带你逛菲国～》
新标题：《海外华人的诗词梦》
事到如今，林夜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吧？
他看了看那些还在排队的人，看了看林月见和许清商期待的眼神，看了看香香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看了看三位评委花白的头发和认真的表情。
来吧，写一首吧。
林夜握着笔，但没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太久没碰毛笔了，三个多月了，手生！
上一次握笔，还是在荒岛上用树枝在沙滩上练字，那时候想着“活着就好”，哪有心思想书法？
说起来有点好笑，那个鬼神莫测的诗词王者，那个独一档“林体”的创造者，此刻握着一支分叉的狼毫笔，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笔杆太细，握着不舒服；
笔尖分叉，写字容易开衩；
墨汁太稀，写在纸上会洇开。
工具是林夜用过的最差的！
林夜拿起笔的姿势，怎么说呢，不能说不对，只能说完全不对！
他的手指位置偏低，像是拿钢笔的姿势；蘸墨的时候，墨汁蘸得太多，差点滴到纸上；
然后在砚台边缘刮墨的时候，又刮得太狠，把多余的墨全刮掉了，笔尖干巴巴的。
整套动作下来，可以用三个字形容：门外汉！
周围等着比赛的人看了，心里凉了半截。
“这人不行啊，握笔都不对。”
“估计是凑数的，来蹭参与奖的吧。”
“也是，哪那么容易碰到高手。”
三个评委也看到了，他们没有嘲笑，但眼里的期待，肉眼可见地暗淡了几分。
陈老师甚至已经低下头，准备看下一首诗了。
林月见和许清商站在旁边，对视一眼，心里也失落，但还是硬着头皮鼓励：
“风哥，是不是不习惯？要不……换圆珠笔？”
林夜：“……”
换圆珠笔？写诗词用圆珠笔？
你们是认真的吗？
“没事，”林夜说，“我再挣扎一下，好久没写了，找找感觉。”
他就这么握着笔，没动，眼睛也闭上了。
香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开始想等会儿怎么安慰他，“没事的风哥，重在参与嘛”、“写不好很正常，你已经很厉害了”……她连台词都准备了好几套。
默然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林夜昨天的表现已经让他觉得很惊艳了。
就算今天写不出来，也完全不影响他对“风哥”这个人的评价。
直播间里，弹幕也温柔了很多
【风哥别紧张！慢慢写！】
【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又不是每个人都是林夜！】
【对！你昨天带给我们的快乐已经值回票价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