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笑着说,“如假包换。”
父女俩对视一眼,眼神里的内容很统一,不信。
这人看起来确实像个干体力活的,皮肤黝黑,穿着普通,往人群里一扔就找不着了。
但他张嘴说出来的那些话,不是体育老师能说出来的,不是瞧不起体育老师,是体育老师真不教这个。
不过这倒是让秦振对林夜的印象更好了,有本事的人不张扬,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
大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追问林夜是干什么的,成年人的社交分寸感,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好奇咽回去。
“明天就清明了,没打算出门?”他随口问了一句。
“嗯,刚回来,歇两天。”
“老家哪里的?”
“安城,你们呢?”
紫吻抢答,声音清脆:“我们是闽南的!”
林夜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紫色胎记在灯光下微微发暗:“看着不太像啊,说话口音也不像。”
大振点了点头:“过来很久了,老家也没什么人了,紫吻在这里出生的,也没怎么回去过。”
林夜端起酒杯,“那你实力不错啊,能在首都天城安家落户,一般人可做不到。”
他心里清楚,能在天城安家落户,对普通人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付、月供、户口、学区,每一关都是一座山。
紫吻立马替他爸骄傲上了,虎牙一翘:“我爸爸很厉害的!他是做装修的,很多人专门过来找他的!手艺特别好!”
大振被女儿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有啥实力不实力,就是靠力气吃饭,对了,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林夜笑了一下:“我要是有家室,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这儿吃晚饭了。”
“那也不能这么说,”
大振朝自己指了指,“你看我,结婚了不还是过来吃?不过是好这口味道。”
紫吻在旁边补了一刀:“谁让你做的饭太难吃了。”
大振被噎了一下,笑着对林夜说,“光说话耽误你吃饭了,你多吃点。”
林夜笑了笑,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紫吻看到他碗里还剩大半,眼睛瞪大了:“野生哥哥,你怎么吃这么点?还没我多!”
林夜抬起头:“人在饿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
要是吃饱了,会有无数的烦恼。
所以很多烦恼,都是吃饱了撑的。
所以没事别吃太饱。”
两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大振笑得最响:“是这么个理!野生兄弟,精辟!我觉得我就是平时吃太饱了。”
紫吻笑得露出了小虎牙,跟了一句:“你还说你不是老师!你是教哲学的吧!”
林夜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吃完出来,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但密,三个人谁都没带伞,从面馆跑到小区楼下,短短几百米,头发和肩膀都湿了大半。
林夜的帽子压得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紫吻的校服袖子贴在胳膊上,大振用外套罩着女儿的脑袋,自己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电梯里,不锈钢墙面映出三人的样子,像三只刚从河里爬上岸的落汤鸡。
到了九楼,大振按着电梯门:“野生兄弟,过来坐坐吧,还早,以后都是邻居了,认个门,我看你也喝酒,今儿一起喝一杯。”
林夜看着他的脸,雨水还在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但他的笑容很暖。
这种暖不是刻意讨好,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林夜觉得这个人挺实在的,他身上有一种很落地的烟火气,让林夜觉得没那么孤单。
“行,我去买点酒。”
大振大手一挥:“这说的什么话!家里还能差你一顿酒吗?这不骂人呢么!等会家里还会来个人,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一起喝点。”
紫吻在旁边歪着头,用一种我看透你了的表情看着大振:“爸,我看你就是想喝酒了吧!
不过你明天休息,今天就允许你喝点吧,但不要喝多了。”
她转头看向林夜,嘴角那抹紫色云彩随着笑容微微上扬,“野生哥哥,你就过来吧。”
林夜看了看紫吻,又看了看大振,这父女俩挺有爱,女儿管着爸爸不让多喝,爸爸让女儿管着还乐在其中。
这种家庭的温度是装不出来的,林夜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打扰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是木地板,踩上去没有那种廉价装修的响声。
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看着很扎实在餐桌是实木的,椅子是实木的,连电视柜都是实木的。
不是宜家那种拼装货,是那种掂在手里沉甸甸、用一辈子都不会散架的东西。
大振指了指那张餐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自豪:“闲着没事自己做的。”
紫吻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比老爸的大多了:“这个桌子!这个柜子!这个书架!还有那个鞋柜!都是我爸做的!”
林夜环顾了一圈,房子的面积不如自己那里大,但这里有一样东西自己没有,家的感觉。
家的感觉不是房子有多大、家具有多贵,是你推开门的时候,能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楼下有人等你吃饭,厨房里的灶台是热的。
三人落座,紫吻利索地拿出酒、酒杯、小菜,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遍。
“明天学校休息吧?”林夜随口问了一句。
“只放半天,上午放假,下午还要上课。”紫吻把酒瓶放在桌上,又回去厨房端花生米,“高二了,学习比较紧。”
“还行,好歹有假期。”林夜看了看四周,“嫂子呢?没在家吗?”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人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紫吻倒酒的手没有停,语气很自然:“我妈啊,她和别人跑了。”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很淡的笑,谈不上悲伤,可能只是习惯了这个事实。
林夜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大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也不是啥秘密,我朋友都知道,紫吻生下来没多久,她就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杯沿上,没有抬头。
“那时候我在天城还没站稳脚跟,接的活也不多,还得养家,日子有点紧巴,可能觉得这日子没啥盼头吧,就和别人跑了。”
“后来联系过吗?”
大振又喝了一口,这次少了一点,像是怕喝太快把情绪带出来:“后来联系过一次。
紫吻十岁生日的时候,她来了,给孩子过了个生日,然后就出国了,再就没联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夜,笑了一下,“都十六年了,早就想通了。”
林夜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没有说安慰的话,“来,喝酒。”
紫吻站起来:“你们喝,我先去学习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紫吻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斯斯文文的,白白净净,和大振站在一起像两个物种。
他被雨水淋了个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提着酒和菜。
“张老师?快进来!”
大振起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转头给林夜介绍:“这是我老乡,也是紫吻现在的语文老师。”
张海平把酒和菜放在桌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目光落在林夜身上。
“这是我邻居,野生。”大振又指了指林夜。
张海平看了林夜一眼,戴帽子,皮肤黑,穿着普通,这个名字倒是少见。
他伸出手,白白净净的手指和林夜粗糙的手掌握在一起。
“你好,张海平。”
林夜客气地说了句要不你们聊,下次再聚。
大振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这说的什么话!不是外人,经常见面,不用客气!”
张海平也在旁边点头:“嗯,都是喝酒,多个人也热闹,看你体格不错,运动员吗?”
紫吻抢答:“野生哥哥说他是体育老师!不过我不信!”
她把刚才面馆里“铅笔和橡皮”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张海平听完看了林夜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不是重新认识,是重新判断。
“确实,”张海平的嘴角弯了弯,“不像体育老师,感觉比我这个教语文的都强。”
他在林夜旁边坐下,拿起酒瓶,“冒昧问一下,在哪个学校任职?”
“就是兼职,啥都干。”
张海平没追问,大振也没追问,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
紫吻从浴室拿了条干毛巾递过来:“张老师,擦擦吧。”
张海平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看着窗外的雨说了一句:“这每到清明就下雨,古人诚不欺我啊。”
他忽然转头看向紫吻,“考考你,你觉得为什么清明前后会下雨?”
紫吻没怯场,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从地理角度开始分析:“清明前后,太阳直射点北移,北半球接收的太阳辐射增多,气温回升。
而北方的冷空气还没有完全退去,冷暖空气在长江流域一带交汇,形成锋面雨,所以清明前后多雨。”
一套下来,有理有据,不像高中生,像气象专业的大学生在答辩。
张海平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地理很扎实。
那你从语文角度分析一下,如果让你写一篇关于清明雨的作文,你会怎么写?”
不愧是老师,串个门都不忘考学生。
紫吻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那块胎记也跟着动了一下:“王老师,这有点难啊,我得想想才知道。”
她忽然转头看向林夜,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我们这里有现成的!野生哥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夜身上。
林夜喝了一口酒,没想到球被踢到了自己这里,他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我就一个体育老师啊,哪里懂得这个。”
大振在旁边憨厚地笑了笑:“兄弟,谦虚了,我这个大老粗也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张海平也放下了酒杯,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林夜。
林夜没想到球被踢到了自己脚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他开了口。
“今天晚上在楼下,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路边烧纸。
他旁边放着一束花和一瓶白酒,我路过的时候顺风,听到他说了一句话……爸,我今年终于和你同岁了。”
客厅安静了,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以前怕坟,觉得那里面是鬼,自从有亲人躺在那里,我才明白,原来小时候害怕的鬼,是别人日思夜想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张海平握酒杯的手,收紧了。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清明为什么会下雨,直到后来终于明白了,因为下雨没有太阳,逝去的亲人,才敢趁着阴雨天,悄悄回来看我们一眼。”
紫吻的睫毛颤了一下。
“故人走湿路,我们走干路。
唯有雨水,能够连通阴阳两界。
那些离开的亲人,都藏在天上的云层里。
每逢细雨纷纷,便是他们踏雨归来。落下的每一滴雨,都会把思念带进泥土里。
你眼中看到的是清明冷雨,其实全都是亲人藏在心底、默默牵挂我们的眼泪。”
林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一念清风一念雨,一世相思一世忆。
阴阳相隔,思念不息。
所谓清明雨落人间,皆是故人牵挂。”
雨下得更大了……
紫吻的眼眶红了,她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细碎的水光。
大振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泛红但忍住了,他放下杯子时手有点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海平怔怔地看着林夜,一个字都没有说,他是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读了无数诗文,但那些诗文里没有一个人的话让他像此刻这样难受,又被某种巨大的温暖包裹着。
他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干了,然后他又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看向林夜:“野生老师,受教了。”
大振也端起了杯子,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紫吻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大振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野生兄弟,真有你的!
我以为我这大老粗不会那么容易感动,你这三言两语整得我差点哭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说完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等林夜,自己先闷了一个。
紫吻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野生哥哥,你到底是学什么的?怎么懂这么多?”
张海平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林夜:“你真不是语文老师?你这功底,你这立意,我真的头一次听。
你说的这些,我明天想分享给班里的孩子,你介意吗?”
林夜摆了摆手:“大家过奖了,就随便说说,当不得真。”
几人同时愣了一拍,随便说说?当不得真?这叫随便说说那你认真说说该是什么样子?哭死?
大振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声:“兄弟,你这叫不叫凡尔赛?”
张海平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差点翻倒。
他的脸因为酒精泛着潮红,眼睛亮得不像话,声音大了几度:“今天太高兴了!听到了这种答案!走!我请客,咱们下馆子!”
林夜没动,语气很平:“不用,就这儿挺好,我对大馆子有心理阴影。”
张海平愣了:“啊?为啥?”
林夜端起酒杯:“之前我在饭店和女朋友吃饭,吃着吃着,她忽然哭了,说要分手,她哭得很伤心。
但周围的人都以为我在求婚,以为她是感动的。
然后大家一边鼓掌一边喊 :答应他!答应他!”
客厅安静了0.3秒,然后三个人同时笑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去大饭店了。”林夜说完自己也笑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张海平笑够了,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下,但那股子劲儿还没散:“行,听你的,就在这儿。”
他忽然正色,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说真的,我真的想邀请你去班里给孩子们讲讲作文,你方便吗?你的思路和文笔,太顶了。”
林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可使不得,贻笑大方。”
大振在旁边一挥手,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哪会!你就别谦虚了!我闺女听了你的话,眼睛都亮了!”
张海平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表达一种一直想说但没有机会说出口的东西:“我是真心邀请你,现在的孩子,很难管教。
不是他们坏,是他们不懂事,他们内心也很迷茫,需要有人给他们一点能量、一点方向。”
林夜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这不是正常现象吗?”
张海平的眼睛亮了,身体微微前倾:“野生老师,有何高见?”
林夜没急着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等那口酒的温度从喉咙蔓延到胸口,才慢慢开口。
“有个朋友告诉我,后来我成了父亲,突然发现儿子就像小时候的自己。”
“贪玩,拖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管教的不只是儿子,其实是当年的自己。
这一刻,我明白了一句话,十几岁时不经意间射出的那颗子弹,十几年后,正中了我的眉心。
我想告诉他我来时的路,让他少走弯路,可惜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们没办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我想叫醒他,把当年自己不懂的道理说给他听。
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当年的我听不进去,现在的他也听不懂。”
客厅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雨声还在,但雨声已经被遗忘。
张海平看着林夜,没有说话,他的下巴微微绷紧。
他教了这么多年语文,读过无数篇文章,听过无数种表达,但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戳得这么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泛红了。
他转头看向紫吻,语气带着一种平时不会有的轻颤:“紫吻,去帮老师拿纸和笔来。”
紫吻跳下椅子,跑进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张海平接过,翻开,开始一字一句地抄,抄写林夜说的每一句话。
他低着头,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抄一份重要的文件。
客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时急时缓的雨声。
抄完了,张海平看着那几行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倒满一杯酒,端起来,碰了碰林夜的杯子。
“野生老师,这一杯,依然敬你。”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大振也端起了杯子,没说话,碰了一下,干了。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大振觉得今晚的辣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辣的是嗓子,今天辣的是心口。
紫吻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林夜说的那些话,她有些听得懂,有些还听不太懂。
每一句都好美,好有力量,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照亮了以前看不清的那些角落,她也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觉得以后可以慢慢回味……
她看着林夜的侧脸,帽子压得低,皮肤黑黑的,连从工地上回来的工人都没他黑。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想哭,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张海平把抄好的纸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他抬头看向林夜,语气认真,不像在夸人,像在陈述事实。
“野生老师,你有这个水平,真的不应该被埋没。
刚刚这些内容,不管是你的,还是你朋友的,随便拿个文学奖,我觉得没啥问题。”
大振在旁边猛点头:“是啊,我都想你帮忙辅导紫吻的语文了,太让人惊讶了。”
紫吻也有点心动了。
林夜端起酒杯,阻止了话题继续往深里走:“不说那些了,来,喝酒。”
酒一杯接一杯地倒,窗外雨声未歇,客厅里的氛围已经被酒精浸泡得很暖。
三瓶白酒见了底,第四瓶打开。
大振讲起了和张海平的过去,老家就认识,同一个高中的,后来断了联系。
直到一次家长会上,张海平是紫吻的语文老师,大振是紫吻的爸爸。
两个人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在教室门口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后来就常走动了,没事就聚一聚,喝两杯,聊几句。
林夜听着,没插话。
张海平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话开始多起来,他当初来天城,是为了一个姑娘,跟了她七年,从他们那个小县城一路跟到这里,从二十出头跟到了快三十。
后来掰了,掰了之后就没再找过,不是没人介绍,是他不想。
林夜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的。
张海平平时不抽烟,但喝了酒会点一支,烟夹在指间,偶尔抽上一口。
第四瓶的时候,紫吻从房间出来了,她撇了撇嘴,觉得爸爸今天喝太多了,但没说出口。
她去厨房泡了一壶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淡淡的茶香混着酒气在客厅里蔓延开来。
张海平忽然扭头看向紫吻:“去把吉他拿来。”
紫吻从房间拿出一把民谣吉他,琴面是哑光的,琴弦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张海平在她生日时送的。
张海平把吉他抱在怀里,调了调弦,拨了几下,琴音从指尖溢出来,不紧不慢的,像傍晚的风。
他唱了一首闽南方言的歌,曲调悠远,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那旋律里有海风的味道,有渔船的味道,有那种离乡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对故土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唱着唱着,张海平的歌声轻了下去,大概是想起了什么。
大振沉默地喝着酒,紫吻低着头,手指在杯子边缘画圈。
唱完后,三个人碰了一杯。
窗外的雨还没停,张海平放下酒杯,看向林夜,眼睛里带着酒意和认真:“野生老师,会唱歌吗?来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