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不下来,可以唱下来。”
这话一出,台下炸了锅。
唱歌?背生僻字?这是要把生僻字编成歌?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林夜已经转身面对黑板,拿起粉笔,开写了。
第一笔下去,大家还能认,不就是个“魃”字吗?虽然不常见,但好歹在鬼片里见过。
然后第二笔,“魈”。
第三笔,“魁”。
第四笔,“鬾”。
教室里的气氛从“围观”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
到了“又双叒叕”,有人开始掰手指头数了。
到“火炎焱燚”,有人直接偷偷掏出手机拍照查询。
“茕茕孑立”,这是成语,还好。
看到“沆瀣一气”,也还好。
“踽踽独行”,勉强认得。
“醍醐灌顶”,终于有个认识的了。
但紧接着,“绵绵瓜瓞”,教室里开始有人挠头了。
“奉为圭臬”,有人开始翻字典了。
到了“龙行龘龘”,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三个龙?这什么字啊!”
没人回答他,因为大家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犄角旮旯”,这个接地气,但在这种场合出现,反差感拉满。
……
林夜写得手都酸了,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投屏了。
这破粉笔,写几个字就要换一根,关键是有的字笔画实在太多了,写到后面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写的什么了。
粉笔灰落了一层又一层,黑板上的白色越来越密,越来越密,像是一篇从天而降的天书。
有人说坏了,我好像不认识字了,有人说不是你不认识字,是他写的字不认识你,有人趴在桌上揉眼睛,看了太久,眼花了。
四十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黑板,那些字像是活的,在黑板上张牙舞爪。
林夜终于写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黑板基本上没空地儿了。
他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都认识吗?”
教室一片沉默,像深夜的坟墓。
前排一个女生弱弱地举了一下手,又放下来。
后排有个男生老实巴交地摇头,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
班长推了推眼镜,艰难地念出几个字,“茕……茕孑立……这个我认识……那个……”他的那个后面没有了下文。
有人撑不住了,爆发出一声哀嚎:“老师,我觉得我像个文盲。”
旁边的人立刻补刀:“不用觉得,你就是。”
“我十一年学白念了,这些字一个都不认识。”
“咱们班是不是只有黑板认识这些字?”
“黑板也不一定认识,它只是被写上去了而已。”
郭雯雯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人是不是背了一本字典来上课的?”
张海平站在教室后面,费力地看着黑板上那些字,好几个他也不认识,他默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打算回去慢慢查。
门外走廊上,老师们也围过来了。
有个语文组的老师凑在门口往里探头,看到黑板上那一堆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人写的吗?”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别丢人了,回去好好备课。”
郭雯雯抬起头,马尾蹭得有点毛躁,但眼睛依旧亮得像灯泡:“野生老师,你没事专门背生僻字?这是什么爱好?”
大家都笑了,林夜没笑,但也没否认。
“这种生僻字,死记硬背肯定是费劲的,但是……”
他顿了一下,“可以用一首歌把它们串起来。”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用……用歌串起来?
“真的假的?”郭雯雯的语气像是听到了“我昨晚和外星人吃了顿烧烤”。
“你不会是现场编吧?”另一个男生接话更快。
林夜的表情谦虚得不像真的:“我试试吧,不一定能成。”
“老师你认真的吗?”
“你是不是在凡尔赛?”
“我赌一包辣条,他肯定行。”
林夜不理这些,抬手打了个拍子。“来,大家一起打个节拍,咱们把这首歌串一串。”
大家将信将疑地动了起来,有人拍手,有人用笔敲桌,有人用脚点地。
节奏慢慢合在了一起,不太整齐,但挺热闹,像一支临时拼凑的乐队。
林夜开口了。
我们华国的汉字
落笔成画留下五千年的历史
让世界都认识
第一句出来,大家还在适应,旋律简单,不复杂,像小时候跟着收音机学的那些儿歌。
我们华国的汉字
一撇一捺都是故事
唱到“故事”两个字的时候,郭雯雯手里的笔停了,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跪举火把虔诚像道光
四方田地落谷成仓
古人象形声意辨恶良
这几句没有生僻字,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火把,田地,仓廪,善恶,旋律不急不慢,像老爷爷在树荫下摇着蒲扇。
然后,节奏变了。
魃魈魁鬾
魑魅魍魉
又双叒叕
火炎焱燚
水沝淼?
教室里炸了,那些刚才还像天书一样堆在黑板上、让人头皮发麻的字,忽然被灌进了旋律,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像排队进场,一个接一个,整齐,有力,有人开始跟着节奏点头了。
茕茕孑立 沆瀣一气
踽踽独行 醍醐灌顶
这句出来的时候,有人开始跟着哼了,不是刻意要跟,是旋律太洗脑了,你听了一遍,第二遍不自觉地就想张嘴。
绵绵瓜瓞 奉为圭臬
龙行龘龘 犄角旮旯
紫吻的嘴跟着动了,声音不大,但嘴型在动,她在学,在跟着唱。
郭雯雯坐不住了,开始用笔在桌上敲节奏,敲得又重又急,恨不得把桌子敲穿。
“我觉得我头上要长脑子了。”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整排人都乐了。
娉婷袅娜 涕泗滂沱
呶呶不休 不稂不莠
唱到这段的时候,声音大了,不是林夜的声音大了,是台下那些跟着哼的声音汇在一起,盖过了他。
后排有几个男生原本靠在椅子上看戏,现在已经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
咄嗟 蹀躞 耄耋 饕餮
囹圄 蘡薁 觊觎 龃龉
这一段全是两个字的生僻词组,密集得像机关枪。
每一个词在黑板上都出现过,每一个词之前都不认识,但现在它们一个一个从旋律里跳出来,从陌生变成了熟悉。
狖轭鼯轩 怙恶不悛
其靁虺虺 腌臜孑孓
陟罚臧否 针砭时弊
鳞次栉比 一张一翕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个人,是隔壁班的学生,下课了,听到歌声,好奇地趴在窗口往里看,有老师想把他们轰走,自己却没挪步。
我们华国的汉字
落笔成画留下五千年的历史
让世界都认识
我们华国的汉字
一撇一捺都是故事
副歌又回来了,这一次,跟着唱的人更多了。
旋律简单到听一遍就能跟着哼,歌词复杂到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你华国文化的厚重。
现在全世界各地
到处有华国字
黄皮肤的人骄傲地把头抬起
我们华国的汉字
一平一仄谱写成诗。
唱到这里的时候,紫吻忽然觉得有一股温热,那些从小写到大的横竖撇捺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只是用来考试的,它们是五千年的东西。
郭雯雯的笔已经不敲了,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仰头看着黑板上那些字,嘴里跟着唱。
旁边的人看她嘴在动,“你也会了?”
“不会!”
“不会你唱什么?”
“就是不会才要学啊!难道等它们来认识我吗?”
唱完最后一句,林夜的声音收住了。
教室里没有马上响起掌声,不是不响,是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然后掌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从第一排窜到最后一排。
“不是,这也太快了,我还没跟上,第二段就没了。”
“我也是,我觉得我的嘴跟不上我的脑子。”
“你的脑子跟上了?我的脑子还在第一个字那里。”
郭雯雯站起来,马尾一甩,眼神笃定得像在宣誓,再来一遍,这次我跟定了。
众人附和,再来一遍,这次我要把话筒抢过来!你唱主歌,我们唱副歌,分工明确!谁要是不会唱就罚他把黑板上的字抄一百遍!
林夜看了大家一眼,没说话,抬手,重新打拍子。
这一遍不一样,第一遍是听,第二遍是跟,很多人的嘴张开了,声音不大,但跟着,那些刚才还像天书一样的字,在这一遍里变得听话了。
它们从黑板上走下来,排着队,从大家的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
“那个龙行龘龘我终于记住了!三个龙,念da!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我也是,又双叒叕!四个又,念zhuo!以后吹牛有素材了!”
“我给你们说,我学会了这首歌,以后这就是我的才艺了,以后去KtV我先来一首这个歌!”
郭雯雯的声音从人群中杀出来,“你们别吵了,副歌来了!”
我们华国的汉字
落笔成画留下五千年的历史
让世界都认识
我们华国的汉字
一撇一捺都是故事。
全班合唱,声音比第一次整齐,比第一次响亮。
门外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路过的老师,隔壁班的学生……
张海平靠在教室后墙上,双臂再次交叉在胸前,这一次不是审视,是不想让人看到他手在抖。
他教了这么多年语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课堂,黑板上写满生僻字,一群高二学生在唱。
但他在唱第二遍的时候,也跟着哼了一句“茕茕孑立”,声音很小,只有旁边的人听到了。
最后一句收完,掌声还没落尽,郭雯雯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马尾甩出一道弧线:“老师,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生僻字》。”
台下齐刷刷地在心里默念,生僻字,记住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也是送给大家的一个小礼物,这首歌啊,是咱们一起创作的,所以属于咱们班,以后碰到生僻字了,按照这个节奏往里面加就行了。”
郭雯雯眼睛一亮:“好主意!加它个七八十个,一首歌能唱一节课!”
紫吻也难得活泼了一回,那块紫色胎记在她嘴角弯弯地翘着:“估计以后这首歌会越来越长,长到毕业都唱不完。”
大家笑了,教室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感动,是暖。
之前大家只觉得林是一个“有才华让人惊叹”的人,那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展览,好看,但摸不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咱们班”,他说“一起创作”,就这几个字,把那个玻璃罩子掀了。
多年以后的同学聚会上,总会有人提起这堂课,提起那个戴着棒球帽、皮肤黑得不像读书人的野生老师,提起那首唱得他们嗓子冒烟的生僻字。
然后一桌子三十多岁的人,会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当然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野生老师,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夜!
靠窗中间的位置,一个女孩儿举了半天手,终于轮到她开口。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寸,声音不大但问得很认真:“野生老师,你到底是教哪一科的?以后……可以跟着你学习吗?”
林夜看着她,表情真诚得不得了,“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兼职体育老师,哪儿有本事来咱们这么大的学校,今儿就是碰巧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其实什么文学诗词的,我都不懂,随便聊聊而已。
毕竟我是搞体育的,你要和我学体育吗?”
暂停键被砸碎了。
郭雯雯第一个炸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射起飞:“这特么说的是人话吗?随便聊聊?你管那叫随便聊聊?那我这些年写的作文是什么?随便擦擦屁股纸?”
旁边的人立刻跟进,语速快得像在打机关枪:“体育老师,还是兼职,随便聊聊,平平无奇,这四个词组排列在一起简直是对我们智商的集体霸凌!”
“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表情深沉得像在追悼,“已经故去的逼王林夜老师,这位野生老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后全班沉默了,不是冷场,是大家同时陷入了思考,这俩人,是不是同一个物种?
“但你们看他那黑乎乎的样子,”郭雯雯歪着头打量林夜,“确实不太像坐办公室的啊,哪个文化人晒成这样?除非他的办公室在工地上。”
大家又是一阵笑,但笑完之后,新的疑问像野草一样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现在的体育老师都这么卷了?一个兼职的就写诗唱歌生僻字三件套?那我们这些正儿八经学语文的算什么?算氛围组?
班主任张海平站在教室后面,双臂已经不交叉了,垂在身体两侧,手心全是汗。
他在想一个问题,我教了这么多年语文,到底教了个什么?
门外的走廊上,老师们也炸了。
“这……”地理老师张着嘴,忘了合上,“这不是砸场子吗?”
“我感觉我的教师资格证在发抖。”
“咱们以后上课怎么办?先给学生唱一段?还是现场写首诗?”
“我不管,反正下节课我是不好意思进去了。”
“你已经不好意思了?我听完他第一句话就已经不好意思了。”
年级主任一言不发,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讲台上那个人。
“今儿差不多了吧?”林夜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已经响过一遍的下课铃,“我看下课铃都响了。”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以前四十分钟像一辈子,今天一辈子像四十分钟。
“野生老师,再讲点吧!”
“再唱一遍吧!就一遍!副歌也行!”
“实在不行您站在那儿别动,让我们多看两眼也成!”
隔壁班的班主任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自己班那群赖在别人教室门口不肯走的学生,又看了看讲台上那个戴帽子的年轻人。
主动要求拖堂?他跟了教了这些多年书,头一回见到,学生们想多上一会儿课,这不是拖堂,这是对一个老师最大的认可。
“行吧,”林夜看了看门口越来越挤的人群,“那就再聊十分钟,不能耽误下节课。”
他拍了拍讲台,“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
唰,手臂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各个方向竖起来。
郭雯雯的手举得最高,恨不得站到桌上去。
紫吻的手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她想问问题,怕被看到,又想被看到。
那块紫色的胎记在阳光下微微发暗,是她从小到大的心事,她从不提起,但从未放下。
今天林夜来学校,她很开心,比任何一天都开心,她想让他看到自己,又怕自己不够好。
林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她,笑了笑,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就你吧。”
紫吻的耳朵尖红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最后叠在桌面上。
“野生老师,你觉得如何去积累、去思考,才能像你一样脱口而出,写出那样的两首诗?”
林夜看着她。
“其实你们每天学的已经很多了,不缺积累,只要静下心,总会有时间思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递到最后一排,像一颗一颗往水里丢石子。
“但有一点,胆子再大一点,自信一点。”
他看着紫吻的眼睛,又像是在对全班说。
“明年你们就要高考,大家都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你们就是独木桥上面的骑士。
每个骑士手里都有一件兵器,但有人有第二件,”
他顿了顿,“它叫做勇气。”
有几个男生拳头攥了一下,忽然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怂了!
郭雯雯带头鼓掌,掌声零零散散地落下来,大家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林夜摆了摆手,“给大家来几句鸡汤啊,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尘埃未落,人人皆可翻盘。
初心不改,前路自有光芒。
不负当下,终能万丈荣光。”
“这话呢,有点鸡汤,不过我觉得,时不时喝两口也没啥坏处,毕竟你们每天确实挺累的,补补。”
郭雯雯笑了:“我们爱喝!多来一碗!”周围好几个已经掏出本子在抄了,低着头,笔尖飞快,生怕漏了一个字。
林夜转过身,面对黑板。
粉笔落下去,一行字从他手下长出来。
《苔》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他写完,放下粉笔,转过身来,他没有对着全班说,是对着紫吻一个人说的。
“这首诗,专门送你,绽放吧,我相信,你的未来,不输世间任何繁花。”
紫吻的眼泪在眼眶里撑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撑住,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又一下。
但那颗泪珠之后,嘴角是弯的,紫色胎记在那抹笑意旁边,像一朵安静的小花。
全都明白了,她什么都没说,但他都看到了,他知道她怕什么,知道她藏什么,知道她用无所谓的外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用一首诗帮她一点一点剥开了。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沉默,是那种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在烧、但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状态。
“又一首…YYdS…”有人小声说,声音像是在梦游。
“又是一首没听过的……”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语速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语文课代表念着,声音有点抖,“这……这是写给紫吻的……”
郭雯雯的眼眶也红了,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收了回去。
“写得真好……比打多少鸡血都好使。”她旁边的同桌没说话,在抄诗。
张海平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镜片,擦完了又戴上,发现镜片没脏,是他眼睛的问题。
门外的走廊上,其他班的学生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探。
“我要是有一个这样的老师,我肯定得起飞!”
“你飞什么飞,你连数学都不及格。”
“数学不及格和语文老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起飞,你随意。”
“我距离名校就差这么一个老师!”
老师们没说话,但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不用想,以后紫吻肯定得起飞了,就冲着这首诗,都得起飞。
“你看他那首,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一个语文组的老师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旁边的物理老师叹了口气:“我现在发愁的是,以后我的课怎么上?学生会不会嫌弃我不会写诗?”
“你不用写诗,你会做题就行。”
“那他们要是问我老师你怎么不会写诗呢?”
“你就说你是教物理的。”
“他也是教体育的。”门里门外沉默了。
数学老师第一个开口,语气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我建议咱们以后集体改口,说自己是非体育老师,凡是体育老师干的事,我们都不会,这很合理。”
林夜的目光越过前排那些高高举起的手臂,落到教室最后面。
那里坐着几个男生,靠窗的是那个塞耳机的,旁边是他的同桌,还有一个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的。
他们从上课到现在一直没举过手,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举。
他们和林夜之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也隔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心。
直到刚才,耳机男听到“勇气”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他早就不习惯在课堂上说话了。
林夜决定给他一个理由。
“后排VIp区的几位同学,你们举手都这么有个性的吗?要么就举起来,要么就不举,这头一次见偷偷摸摸举手的,这算什么情况?”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那几个男生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
耳机男的同桌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顶了一下没反应,又顶了一下。
耳机男深吸一口气,把手举了起来,高高的,直直的,没有半寸犹豫,举过头顶之后,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好像也没那么难。
林夜笑了,“这就对了嘛!刚刚说胆子大一点,可不是让你们调皮惹事啊。”
他靠在讲台边,语气放松下来:“我跟你们说实话,曾几何时,我也和你们一样,坐在最后一排。”
后排那几个男生的耳朵竖了起来。
“坐后排就两种人嘛,一种是个子太高了,一种是问题学生。
巧的是,我两样都占了。”
教室里蓬松了,像一块被揉皱的纸,终于被人摊平了。
“有一次在学校惹事,被老师叫家长,放学一回家,我爸就拿皮带一顿抽我。
这时我想反抗,又想起老师说的话,要关心父母,父母不容易,打我是爱护我。”
“于是我立马改变了主意,我要关心父母,然后我一边被打,一边对我爸温柔地说,爸,你没吃饭吗?”
安静了半秒,前排先笑出声,笑声像波浪一样往后排滚。
后排那几个男生笑得更响,有人拍桌子,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笑得直揉肚子。
“牛!”耳机男的同桌竖起大拇指,满脸都是“兄弟你是真敢”的敬佩。
“不怨你!要是我爸,皮带能打断两根。”
“我爸当年直接上扫帚,打完扫帚都秃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林夜笑完了,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虽然我现在混得也不咋地,就是个兼职老师。”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如果当初有人能跟我说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或许我的人生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笑声收了,不是被人喊停的,是自己停的。
“追求个性,有些时候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或者说希望得到别人的关注、关心。”
耳机男坐正了。
“其实并不用这样,你不比任何人差,也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评价,活在别人的眼里,迟早死在别人的嘴里。”
最后那句话在安静的教室里落下来…
“好!”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然后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林夜抬了抬手,把掌声按下去。
“但前提是,分数,成绩。
有人说,用考试分数来判定一个学生的好坏太片面了,说什么他只是成绩差,不代表做人差,对吧?”
有人在下意识点头。
“我原来也这么想,后来出来了社会,不这么想了。
上学的考试,大概率是这辈子唯一最公平的事了。”
“也是唯一一个,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事。”
他扫了一眼下面那些还没走出校园的脸,“这种事在社会上,简直不敢想。
在社会上努力了没有回报是常态,白费力气才是普通人的日常。”
没有人笑了,有人在低头想什么,有人在笔记本空白处写写画画。
林夜转过身。
粉笔落下去。
《赠少年》
莫道少年无所有,
一腔热血即江山。
不必怕,不必烦,
书山有路,学海有船。
熬过三冬寒,自有百花天。
待到金榜题名日,
回头看,
轻舟已过万重山。
最后一个字落下,粉笔搁在粉笔盒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然后有女生在偷偷擦眼泪。
“我……”郭雯雯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堵,她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我特么现在就想做十套卷子!谁都别拦我!”
旁边的男生攥着拳头,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要是高三,我现在就能冲进考场,把那些题全给他们做了!”
另一个接得更快:“野生老师,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我前两年都不知怎么过的!”
张海平摘下眼镜,擦镜片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语文课代表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抄着,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心上,不疼,但每一下都很重。
走廊里,其他班的学生挤在门口。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拉着旁边同学的手,眼眶红红地说:“我好想让野生老师也给我们班上一节课……哪怕半节也行。”那个同学被她攥得手疼,却没挣脱。
身后的年级主任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
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煎了好几遍。
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每一首诗都可以直接放进教科书。
这不像是在讲台上站了几年的人能做到的事情,这得是一辈子浸在里面,才能有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名字,林夜!
但官方已经下定论了,不可能,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上课铃响了,这一次是真的响了,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
“今儿差不多了吧?”林夜拍了拍手上的粉尘,“马上要上下一节课了。”
教室里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廊上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了。
“野生老师,来我们班!下一节你上!”声音从门口挤进来,又脆又亮。
林夜转头看过去,隔壁班的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门口排起了队,靠着墙,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最前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老师,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教案。
她朝林夜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种“我已经和学生达成了统一战线”的笑容。
“野生老师,你好,我是隔壁班的班主任,来吧,给我们班也来一节,真心欢迎你。”
她的身后,那群学生齐刷刷地点头,那个阵仗,像是一群等投喂的小鸡仔看到饲养员端着饲料盆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