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提笔悬腕,墨汁沿着笔锋缓缓往下渗。
台下已经站不稳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站不稳。
前排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后面人的脚,后面的人没反应,眼睛钉在大屏幕上。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蹲下去了,不是要系鞋带,是腿软,他旁边的女生扶了他一把,结果特么的自己也在晃。
“他要干什么?啊?要把天捅破吗?”
有人在问,没人回答。
已经二十四句了,二十四句啊!
在华国,一首诗四句叫绝句,八句叫律诗,十二句已经算长诗,二十四句,连听过都没听过。
这个世界别说长诗,好一点的短诗都匮乏,大多数人这辈子读过的好诗,加起来都没有二十四句。
林夜一个人,一场比赛,写了二十四句,每一句都是别人一辈子写不出来的那种。
赵松雪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站在舞台边缘,没有上台,就那么站着,看着林夜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写了一辈子诗,写的都是字,不是诗。
刘伊心写了一首四句的诗,写了一天,改了几十遍,最后拿了238名。
她觉得那首诗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现在林夜写了二十四句,每一句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需要用力。
不仅如此。
华国各个省的电视台,本来都在直播本省选手的最后冲刺。
各省气氛低沉,又是被吊打的一年,前一百名里华国只有两个,李青在第八十九位晃,苏子衿在第九十六位晃,随时可能掉下去。
安省电视台的导播间里,气氛像开追悼会,李青是安省的独苗,八十九位,悬。
导播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敲得旁边的人心烦。
“石省出事了。”
有人喊了一声,导播切过去,一个弹窗跳出来,《琵琶行》,林夜,石城文化广场。
导播看了三秒,站起来,“切,全切。”
旁边的人愣住,“那李青那边……”
“李青跑不了,林夜只有一个。”
更离谱的是,央视转播了!
央视领导本来在审晚间新闻的稿子,有人推门进来,说了一句“领导您看看这个”。
领导抬头,看了五秒,放下稿子:
“转!”
导播间的空气凝了一下,转?转什么?转到哪?
领导指了指屏幕上石省台的信号:
“转这个。”
这可是华国官方中央电视台,平时只有地方台转播央视的份,今天央视居然转播地方台,也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儿!
此刻央视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表情平静,但声音有点紧,“下面插播石城文化广场的实时画面,我国参赛选手林夜正在创作一首长诗……”
没有说“据前方消息”,没有说“本台记者报道”,直接插播,这就是排面。
直播间弹幕已经炸了:
【央视转播地方台,活久见】
【不是活久见,是从来没见】
【林夜:我不需要上央视,我让央视上我】
【这句话够我吹一辈子】
此刻石省电视台的导播看到数据,笑得合不拢嘴,人在我们石城,诗在我们石城写的,收视率也是我们的,简直了!!恨不得立马给林夜磕一个!
而安省观赛区后台,气氛就不一样了,省领导大力的拍着桌子,吐沫星子甩在前面几个市级领导的脸上。
那几个平时在电视里讲话慢条斯理、走路都有秘书开路的高级领导,此刻排成一排,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领导的骂声比广场上的掌声还大:“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平时开会不是都挺能说的吗?!
林夜是我们安城人!安城人啊!怎么跑到石城去了?你们是怎么做工作的?
失职!无能!丢人!”
他的手指戳过来戳过去,戳到谁谁缩一下,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在安城也没有固定居所”。
领导立马调转枪口,瞪着他:“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他为什么不在安城安家?你们给他安排的房子呢?安排了吗?全是草包!!”
没人敢说话了。
领导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都睁大眼睛瞅瞅,这是载入史册的一幕啊!
以后写华国诗词大赛史,写林夜在石城写了《琵琶行》,我们安城在哪里?在旁边看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周台长站在队伍最边上,低着头,脸上的肉在抖,汗都出来了,他堂堂一个台长,被骂得像个小学生。
柳曼卿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当然挨过骂,但没挨过这么惨的骂,被骂得比周台长还惨!
因为她是林夜在安城最亲近的人之一,领导的原话是“你不是跟他关系好吗?关键时刻掉链子!一点用没有!无能!!”
柳曼卿心里那个气啊,这个狗男人,撒丫子跑出去就不回来了。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倒是在石城又是弹琵琶又是唱粤语,现在还在几万人面前写长诗。
她在安城无辜挨骂,你等着,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网络直播更不用说了,所有平台,所有直播间,只要跟诗词大赛沾边的,全都在播石城广场的画面,没有例外,没有幸存者。
弹幕早就看不清了,从屏幕顶端涌到底端,一条叠着一条,密密麻麻,像暴雨打在湖面上,除了白花花的水花,什么都看不见。
镜头切回来,林夜的笔落在纸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和前面二十四句一个节奏,行草,一气呵成。
曲罢曾教善才服,
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
一曲红绡不知数。
今年欢笑复明年,
秋月春风等闲度。
门前冷落鞍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去来江口守空船,
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妆泪红阑干。
又是十二句,又是这种质量的十二句,现场鸦雀无声。
三十六句连在一起,一个女人的半辈子从纸上站起来。
她从曲罢曾教善才服的骄傲,到门前冷落鞍马稀的落寞,到老大嫁作商人妇的认命,到夜深忽梦少年事的回望。
每一句都是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不割肉,割心。
一个女生站在前排,眼泪往下掉,自己不知道,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她才伸手去擦,擦完了又流。
不是感动,是疼。
她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年,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
现在她三十一,单身,在公司做着不上不下的职位,每天挤地铁,吃外卖,周末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刷剧。
她不是那个女生,她是那个老大嫁作商人妇。
她旁边的男生也没说话,他想的是五陵年少争缠头,年轻时谁不是鲜衣怒马,现在他是门前冷落鞍马稀,微信响都是工作群。
有人倒下去了,不是晕,是腿软,蹲下去了,坐在地上了。
一个穿石艺红色t恤的男生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抖。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他说不出来,他这辈子没见过三十六句诗,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在一首诗面前站不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推到了广场边上,离舞台很远,看不清台上的人,但大屏幕上的字她看得清。
她没有哭,没有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闭眼。
她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五年,她年轻的时候读过很多诗,背过很多诗,给学生讲过很多诗,没有一首是这样的。
林夜收了笔,他看着那三十六句,没有表情,像在审视别人的东西。
李文山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道身影,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见过他写诗、写歌、弹钢琴……以为已经见过全部的他,今天他知道,他没有。
李柔漫觉得林夜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耀眼,不过如此让人睁不开眼睛而已……
陆冰心站在舞台边上,不哭了,手也不抖了,站在那里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她学文学的,读过很多诗,写过很多论文,以为自己懂诗,今天她不觉得自己懂,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韩知寒站在人群中,冯艺柠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冯艺柠的灰丝腿不抖了,韩知寒的嘴唇不咬了。
她们在想同一个问题,平时那个喜欢开车的人,和台上写诗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们见过他不正经的样子,以为那就是他,原来正经起来,是这样的。
洛小依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大屏幕,舍不得眨,她觉得她的林夜哥哥现在帅炸了,最帅的,没有之一。
评委席上,会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他教了一辈子诗词,写了半辈子诗,出了好几本诗集,拿过不少奖。
他以为自己是专家,今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刚学会认字的那种,自己这教授头衔感觉像个小学文凭。
副会长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读到古诗的那种震撼,那时候他觉得诗还能这样写。
今天他觉得诗还能这样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觉得。
旁边文学界大咖没人说话,平时出书、开讲座、上电视,觉得在华国文学界也算有一号。
现在看着台上那三十六句,觉得自己写的那些书,挺好的,好到可以拿去垫桌脚。
石省省长也来了,他站在领导席第一排,姓傅,单名一个字,乾。
五十六岁,头发黑得像染的,腰杆挺得比会长还直。
他盯着大屏幕看了几秒,转过头,目光从身后扫过去,像一把尺子。
市长、文旅局局长、文化厅厅长,被这目光扫过的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傅乾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留住林夜老师,记住,是必须!这是政治任务。”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点头,所有人都在心里默记,必须。
倒计时的声音响了,距离结束还有最后五分钟,滴答…滴答…把所有人从诗里拽出来。
狂热,不是掌声,不是欢呼,是尖叫!
几万个人同时在喊同一个名字。
“林夜!”
“林夜!!”
“林夜!!!”
有人喊到嗓子劈了,还在喊,有人喊不出声了,嘴还在动。
沈曼清走到林夜面前,当家花旦,主持过几百场大型活动,从来不出格,从来不错位。
此刻她伸出手抱了抱林夜,没有拥抱的意思,是忍不住。
评委走过来,会长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不像七十岁的人,副会长跟在后面,秘书长跟在后面,所有人眼眶都是红的。
傅乾走过来,伸出手,握住林夜的手,握得很紧,动容的说:
“林夜老师,你是石城的骄傲,你是华国的希望。
你辛苦了,后面的交给工作人员,我知道写这个很费神,你快休息。”
林夜松开手,没有动,他又拿起笔,蘸墨。
众人???
什么意思?他到底什么意思?告诉我,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所有人被点住了,像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全数被点了穴,没人动,没人说话,连呼吸都骤然停住。
三十六句了,从没见过的长度,从没见过的质量,他还没停。
他蘸墨,笔悬在纸上,依旧往下落笔书写。
网上瞬间炸了,不是普通热搜式火爆,是服务器顶不住的崩盘式炸裂。
微博崩了,论坛崩了,诗词大赛官方网站全线卡顿。
热搜榜单从前十被林夜占满,前十不够冲前二十,后台服务器持续哀嚎,技术工程师拼命抢修。
有人在朋友圈发文:“求求了,别发了,服务器扛不住了!”
底下清一色回复:“必须扛住,不然和你没完!”
弹幕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彻底看不清版面文字,满屏问号与感叹号飞速滚动。
【三十六句了!大哥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能写?他脑子里装了什么?】
【我写了三年凑不出四句能看的,他写了三十六句还在写,我想报警!】
【我现在怀疑他是不是在荒岛上吃了什么外星海产品,基因突变了。】
【荒岛上没有外卖,他纯野生。】
【野生林夜,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一条长弹幕慢悠悠飘屏而过,宛如一声轻叹:【我以为诗是写出来的,原来诗是长出来的。从林夜身上长出来的。】
全国各地线下观赛点位,商场、高铁站、机场、各大城市中心广场,所有大屏画面统一切到台上的林夜。
石城文化广场几万人鸦雀无声,京城西单广场、岭南天河广场人头攒动却寂静无声,魔都外滩江边步道被人流堵死。
商场大屏下人山人海,顾客无心采购、迟迟不肯离场,所有人仰头凝望屏幕。
奶茶小哥端着做好的饮品,连着喊三遍“谁的大杯波霸”无人应答,索性放下杯子,跟着抬眼观战。
高铁站候车厅里,广播反复播报“G1378次列车开始检票”,候车旅客拖着行李箱刚走到检票口,瞥见大屏当即驻足,行李箱搁在脚边,进退两难。
机场到达出口,刚落地的旅客迎面撞见直播画面,原地停步,后方行人接连追尾,转瞬一茬又一茬路人驻足围观,各式行李箱在大厅散落一地,无人收拾认领。
不少车主刷到直播直接路边靠边停车,全车双闪亮着,人靠车门举手机。
往前看前车全停,往后瞧后车不动,整条马路安安静静,一串双闪同步一闪一闪。
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倒计时滴答声响彻赛场上空,声声催迫。
林夜提笔,行草骤然转为狂草,笔尖落纸不再是平缓游走,而是肆意狂奔。
墨汁四溅纷飞,笔锋横扫如刀砍斧劈,字字像是在宣纸之上凿刻而成,手腕翻飞起落,末字收锋向上高挑,好似利刃归鞘的脆响。
三十六句诗文底端,孤零零多出一行,字体比前文厚重硕大,歪斜落笔,宛若孤身立在悬崖边缘。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落笔署名:林夜
他放下毛笔,往后缓步退了半步,全篇就此落笔收官。
堪堪十四字,直接把前面三十六句全盘托举,整首诗作境界骤然跃升。
前文三十六句铺尽琵琶女半生起落,从年少风华满座、琵琶声声,到老来门庭冷落、夜半惊梦;
而这一句跳出故事本身,落笔于你我相通。
无关怜悯俯视,只有同病相怜;无关萍水偶遇,唯有灵魂相知。
本场大赛主题为“遇”,旁人尽数落笔相逢邂逅,唯独林夜,写尽相逢之后的灵魂认出。
遇见的极致从不是擦肩而过的碰面,是隔着岁月、境遇,一眼读懂彼此。
在地球上,这句话人尽皆知,每一个读过书的人都会背,每一个没读过书的人也听过。
它被写在书上,被刻在墙上,被念在嘴边,被记在心里。
它是华国诗词里最温暖的一句孤独,今天在这里,它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武器,没有防弹衣能挡住。
台下有人翕动嘴唇,轻声念出半句“同是天涯沦落人”,话音哽咽中断,身旁陌生人顺势接完后半句“相逢何必曾相识”,二人默然不语。
广场角落,一个在石城打工的外地人,三年没回家了,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
他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没脸见父母,今天看到这一句,蹲在地上哭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拄着拐杖,他不是石城人,也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找人的,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今天他不找了,他在这里站了一下午,等这一句,他等到了。
台下还有三十一岁卡在职场夹缝的普通女子、坐着轮椅满头霜白的退休语文老师,茫茫众生,全在这句诗里找到了自己。
琵琶女不再是琵琶女,林夜也不再只是林夜,台下千千万万普通人,全都是天涯沦落人。
只凭这一句,稳稳收束三十六句篇幅。
赵松雪倚靠舞台侧壁,借墙体撑住身形,原以为自己会瘫软倒地,双腿却勉强站稳,脑海一片空白。
他恍然醒悟,自己过往半生落笔成文,根本算不上诗作,林夜这通篇诗文,是在用笔墨立碑。
刘伊心不再蹲坐,挺身站直,望着那句诗,忽然坦然接纳自己238名的名次。
能与这般人物同台参赛,已是此生莫大荣光,从前熬夜改稿耗费的心血,半点不算白费。
李文山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破渗血,方才浑然不觉疼痛;
李柔漫指尖同样深陷皮肉,血丝浸染掌心,台上之人光芒太过耀眼,晃得她双目发酸。
想起当初身披婚纱和白雪泽退婚、独自枯坐酒店的狼狈过往,从前自认举世孤苦,此刻才懂,世间沦落之人从不止自己一个,眼眶瞬间泛红。
沈曼清原本搭在林夜胳膊上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挪开,回想刚入行被前辈刁难、被同行排挤、被观众冷落,曾经觉得天塌了,此刻豁然开朗,难熬只是没遇上懂自己的人。
傅乾坐在领导席前排,先前抬着手想劝林夜歇一歇,手悬半天缓缓揣进裤兜,手指死死攥紧。
他看着那十四个字,没有说话,旁边的人以为他在酝酿什么大话,他没有,他不知道说什么。
冯艺柠与韩知寒在人群中十指紧扣,缄默无言,始终想不通平日随性不羁的人,何以写出直击灵魂的千古名句。
倒计时最后十秒。
导播在导播间里吼,声音大到整个导播间都在震:
“最后十秒!快点上传!”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经过话筒,直接喊的,破了音,劈了叉。
沈曼清松开林夜的胳膊,拿出手机对着桌上的诗,手在抖,按了好几下快门,拍糊了,删掉,再拍,手还在抖。
傅乾往前迈了一步,想帮忙,不知道帮什么,站在旁边,挡了光。
沈曼清说了一句“麻烦您让一下”,语气很急,但没忘加“您”,傅乾让开了。
倒计时只剩最后三秒,照片终于敲定,沈曼清指尖颤抖点下提交,加载图标一圈圈转动,页面刷新一瞬,显示已成功提交。
就在倒计时数字彻底归零的前一秒,稿件上传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