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点头，她的声音很平，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从他家暴开始，我就提出离婚。
一开始，他各种挽留，跪地上，磕头，写血书，说控制不住自己，以后不会了，我一时间心软，就原谅了。
后面，他变本加厉，打得比之前更狠，不再是巴掌，是拳头，往脸上打，往肚子上打，往肋骨上打。
有一次，他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撞了十几下，我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血，他已经出去了，留我一个人躺在地上。”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还有一次，他拿烟头烫我，不是烫一下就算了，是摁在那里，转一圈。
我看着烟头从红色变成灰色，闻到自己皮肤烧焦的味道。
他说这是长记性，让我记住我是他的人，这辈子都是，死了也是。”
雪芳的手攥成了拳头，恨的牙疼！
“后来他不道歉了，他威胁我，如果说出去，他身败名裂，但不会让我好过。
他说会杀了我，杀了我全家，我感觉他不是在开玩笑，我相信他真的会做出来，所以我不敢和任何人说。”
素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后来他看我被吓住了，就开始变本加厉，烟疤，纹身……他说要在那里纹上他的名字——江浩专用。
他说这样我就永远是她的，哪怕脱了衣服，别人看到也会知道。
纹的时候没有打麻药，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没有出声，他说乖，就是要这样，你是不是也很喜欢这样。”
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砍倒了但还立着的树。
“还有别的，他让我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让我学狗叫，叫一声磕一个，磕到额头破了才能停。
他把那些过程录下来，存在手机里，有时候放给我看，说你看你这个样子，谁会要你？只有我。”
林夜心里也是各种滋味……雪芳的身体在发抖。
“他知道我不会跑，因为我怕，怕他，也怕丢人，雪家的女婿是这种人，传出去整个家族的脸都丢尽了。
他说他了解我们这种人，这种大家族，最在乎的就是脸面，脸比命重要，所以你不敢说。”
素云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得对，我不敢说。”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大半。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翻涌，“结婚的时候，没注意吗？按理说，你这种家庭，应该是门当户对吧？”
雪芳接上了，她的声音哑的，“江家，你应该知道是哪个江家吧。
东南西北四大家族：江家、王家、白家、雪家，基本大家都知道。
江家和白家走得最近，王家是这里面实力最强的，不鸟任何人。
我们雪家，没有和他们争抢的意思，一直比较低调，明面上大家关系都不错，很多合作。”
林夜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王清婵就是王家的；自己那个老对头白雪泽、白悠悠，都是白家的，看来自己和四大家族挺有缘分。
“这么说，这个江浩一开始没问题？”
素云点头，“嗯，我那时候读书出来工作了两年，家里介绍认识的。
他是顶尖大学博士生，在科研领域很出名，人一开始很绅士，懂浪漫，知冷暖，很会关心人。”
“结果婚后两码事了？”
素云语气依旧很平淡，“嗯，很快就暴露真面目，动手打我，我没法逃离，我也是掌握了那个把柄，才有主动权。
我绝不可能和这种人生活，我们雪家，全族的男女，都在文件夹里，我怎么能接受？
哪怕死了也接受不了，所以和他摊牌，要不现在杀了我，要不就离婚。
毕竟这事也牵扯我雪家的脸面，他也不会担心我随便公之于众，所以我这才脱离苦海。”
又是一阵沉默，林夜叹了口气，“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看来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难处，你们姐妹俩，明明是世人羡慕的出身，但这遭遇一个比一个……哎。”
雪芳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急切地说，“这事要赶快告诉爸爸！不能放过这样的人渣！必须要出这口恶气！”
素云的声音急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吗？爸爸脾气容易冲动，这种事，他肯定难以接受。
我怕气坏他，或者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到时候得不偿失，所以我宁愿自己受点委屈？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你们好好的，所以这才一直埋在心里没说。”
林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哎，苦了你了。”
雪芳的声音又急了起来，“你这么心软，他可不这么想！还要搞死我们！你不和爸爸说，我们以后怎么办？可儿怎么办？”
不等素云回答，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砸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
雪宏远站在门口。
雪家这一代的家主，商界文化界的大拿，此刻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领带歪了，他自己不知道。
手里牵着可儿，可儿仰着脸看他，有点害怕，不敢说话，身后跟着妻子，雪母，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雪宏远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气的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指头，每一根都在抖。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硬，像两块石头在磨。
“什么怎么办，江浩，那个畜生，他必须死。”
二女同时站了起来，雪芳的声音又急又尖：“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雪母从雪宏远身后走出来，眼眶红红的，眼泪还在里面转，“我们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都听到了。
那个畜生，你干嘛不早点说，就应该扒了他的皮，枪毙。”
说完就抱住了两个女儿，左手揽着素云，右手揽着雪芳，把两个人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林夜在病床上打了个招呼，“雪总。”
雪宏远走过来，站在病床边，他低下头看着林夜，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很难看，像在脸上硬贴上去的。
“林夜，你身体咋样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硬，但已经压下去了一半，“让你看笑话了，真是家门不幸，不，是我有眼无珠，居然找了一个这样的玩意儿当女婿，哎。
本来是来看你的，没想到，居然发现了这样的事情。”
他看着林夜，眼眶红了，“我这个当爸的，真是不称职啊，这么久了都没发现，害苦了我的两个女儿。”
这个雪家掌门人，雷打不动的情绪，此刻也红了眼眶，
这种事，他太难以接受，这是他两个女儿，心头肉啊，谁能接受。
但凡江浩此刻在他的面前，雪宏远绝对会生吞活剥，耶稣都保不住他。
林夜看着雪宏远，“雪总，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在现在人都还好着，关键是如何处理。
如果那个杀手小李真的是江浩找来的，那这源头估计还得从江浩身上找。”
雪宏远吸了一口气，“嗯，我刚刚在门外听完了，也觉得是这个理。
我雪宏远不说对得起所有人，但没有把人逼到要买凶杀人的地步，所以没理由这么报复我雪家，只能是冲着素云去的。
现在算是清楚了，也只有那头畜生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也具备这样的条件。”
林夜的目光动了一下，“他不是搞科研的吗？怎么有这样的条件？”
雪宏远看着他，“他是搞研发的，确实有一套，他们江家，主做新型化工和高分子材料。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还记得你说过，飞机上那伙歹徒用的是陶瓷炸弹，是吧？”
林夜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也出自他的手笔？”
雪宏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原来没往这个方向想，现在想想，以他的能力和实力，想做这样的炸弹，简直太简单。”
林夜看着他，“那这种人，按理说应该是人才，干嘛会和那个小李勾结，还有G组织？难道说，江浩也是其中之一？”
雪宏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走廊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映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刚刚雪芳只和你说了四大家族，她不知道的是，这四个家族里面，只有江家有涉黑背景。
最早靠这个发家，后面靠着高新科技洗白了，但这东西不可能洗得一干二净，起码要三代才能彻底断根。
所以我们觉得神秘的G组织，可能人家随时就能通电话。”
林夜没想到牵扯这么大，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你们和江家现在关系怎么样？”
雪宏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之前一直就不冷不热，大家领域不同，井水不犯河水，也有一些商务合作。
后来素云嫁过去，关系好了不少，离婚后，比结婚那时候态度还要好，很多合作都让了利，我以为是补偿我女儿。”
他的声音沉了，“没想到真是补偿，只不过，是我不知道的伤害。”
林夜看着他，“那看来，江家家主也知道江浩的事。”
雪宏远点头，“嗯，大概率知道，不过那也不是我操心的事，这事，我必须要一个交代！我雪宏远的女儿，欺负完了就想跑？没这么容易。”
林夜靠在枕头上，“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和分寸。”
雪宏远看着他，“嗯，我还没那么傻，还有，我得提醒你一句，江家和白家是世交。
你和白家之前掐得挺厉害，白家还算讲究，但江家出手就不一定了。
明面上的东西，以你现在的能量肯定欺负不了你，但桌子下面的东西，你得小心。
要我说，你就听我的，给你配几个保镖，走哪里也能安心点。”
林夜摇头，“算了，我还不太习惯。”
雪宏远叹了口气，“你啊，行吧，想通了随时打给我，我一直给你备着呢。”
“好。”
“还有，今晚去给你忙活参赛资格的事了，现在还没结论。”
雪宏远的声音沉了，“那个卡维拉的天竺国，还有那个金明洙的玄岛国，跳得很欢，就是不打算让你参赛。
还联合了一些同盟国给大赛组委会施压，情况不太好，郑部长和陈部长现在还在和他们开会，估计在为了你的事吵架。”
林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事，听天由命，真不让我参加，我就休息呗。”
雪宏远看着他的眼睛，“不，这次你不参赛，说真的，肯定又没啥成绩。
萧砚舟和白芷鸢我都了解过，确实有才，但和你不是一个量级，我想华国高层也看得出来，所以肯定不会答应，等等吧，应该晚点就有消息了。
这里面我能出手的事不多，但凡我能帮的，你不用开口，也不用谢我，我自然会去做。”
林夜看着他，“知道了。”
雪宏远伸出手，握了握林夜的手，握得很紧，“对了，你今天在央音那一架，干得漂亮！
真解恨！有血性！我没看错人！我当时要是在场，高低得去给你帮帮场子。”
林夜笑了一下，“嗨，这不自己整得一身伤。”
雪宏远看着他：“这点伤，我知道，你自己也觉得值，不过肯定也憋着一口气，大赛好好干他们，我到时候去现场给你助阵。”
他站起来，“行了，我得先走了，不打扰你，你好生养着，我得忙活自己的事去了，那个畜生，我一定要抓住他。
这三人我也得带走了，她们在这里，你反而不安全。”
林夜点了点头。
那边几个女人也哭完了，雪母走过来，眼眶还红着，但在努力笑，她声音很暖。
“林夜，你受苦了，哎，本来想和你多聊聊的，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也心疼。
今天也不是聊天的时候，你休息吧，我也先走了。
我会问医生你能吃啥，这几天天天派人给你送，等这边安顿好，你就来家里住，知道吗？”
林夜的嘴张了一下，“哦……好的……”
雪芳和素云站在旁边，都不想走，雪芳的手还攥着床单，素云的目光还钉在林夜脸上，可儿被雪母牵着，仰着脸看林夜，小嘴瘪着。
林夜看着她们，“去吧，过两天就见到了，把你爸妈照顾好。”
二女点头，可儿也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脆脆的，“我也会的，林夜叔叔，你要来看我哦。”
五个人走了，门关上了，病房终于安静了。
林夜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其实还有一个疑问，他没问，但大家都知道。
既然可儿不是江浩亲生的，那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素云没说，也没有想说的意思，看来这事还不算完。
林夜不去想了，想了也没用，他拿起手机，卡是自己的，手机是王清婵的。
通知栏上的红点密密麻麻，比刚才更多了，微信未读消息，已经不是99+了，是直接显示“···”，多到系统懒得数。
他翻开。
柳曼卿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还在等票，今天全满，头等舱经济舱都没有，我候补了明天的。”
再往前一条是机票截屏，一排红色的“售罄”。
林夜打了几个字：“不着急，明天再来也行。”
发完，往下翻。
洛小依发了十几条，最早的一条是“林夜哥哥你怎么样了”，中间夹着各种电话信息……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时前，“你是不是现在正在大手术？？？”配了一张截图。
林夜点开截图。
是一个自媒体的新闻推送，标题用红色大字写着：《林夜大出血，正在紧急抢救！生命垂危！》
配图是他的照片，不知道从哪场活动截的，脸色被调得很暗，嘴唇被p得发白。
他看着那个标题，嘴角抽了一下，就特么的无语。
他又往下翻，洛小依还发了另一条推送：《林夜现场肠子流了一地，已奄奄一息》。
配图是一张手术室的网图，跟林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还有一条：《独家消息：林夜已瘫痪成植物人，医院回应“还在抢救”》。
林夜盯着“植物人”三个字看了两秒，妈的，这帮无良自媒体，就差给自己送走了。
他退出洛小依的对话框，翻了翻朋友圈，好几个朋友转了类似的新闻，配文全是“祈祷、林夜老师挺住、不敢相信”。
有人发了蜡烛的表情，还有人发了黑白照片……
林夜差点从病床上跳起来。
这陈部长啥情况啊？宣传部没站出来给自己解释一下吗？还是说打算混淆视听？
洛小依又发了一条：“你看，都这么严重了，你还不让我去看你，再不去我就见不到你了！！”
林夜打了一行字：“你是打算来看我最后一面的？”
发完，继续往下翻，其他人的信息也差不多，关心的，着急的，哭的，骂的……还有人直接发了“一路走好”，林夜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两秒。
哪有那么多精力挨个回复，最好的回复方式，就是开一场直播，毕竟这么多人关心自己，怎么也得给个交代。
他戴上帽。遮住额头上的纱布，把手机靠在床头桌上的水杯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点了一下“开始直播”。
画面亮了，依旧是毫无征兆。
但直播间上人很快，不是慢慢涨的，是跳着涨的，一千，三千，八千……
弹幕比人来得还快，画面还没稳，字已经刷上去了。
【卧槽林夜老师！真的还活着！！你没死！！！】
【你还好吗林夜老师！急死我了！！！】
【这是哪里？医院吗？背景是白的！】
玩偶姐姐发了一条，字是金色的：【林老师，你吓死我了】
林夜看着弹幕，哭笑不得，“晚上好啊，各位。
能不能再离谱点？就是干架而已，咋滴，你们都没打过架？
什么头断了、肠子流了……又不是去战场，太夸张了吧。”
弹幕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还能开玩笑，证明没事！】
【妈的，那些自媒体我一个个去举报！说什么肠子流了一地，我还哭了一场！】
【我也是！我抱着手机哭了半小时！】
【林夜老师，你下次打架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我好准备速效救心丸！】
【不是，他被打成这样还说“就是干架而已”，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林夜看着弹幕，没忍住笑了一下，“没啥事，就是给大家报个平安。
下次干架能不能主动点？别光让我一个人冲，那么多大老爷们还不如两个女生。”
弹幕又气又急又委屈：
【林夜老师，求求了，别去央音了！你看你，再看看他们！】
【对！一个站出来的都没有！可怕！！】
【央音的学生委屈啊，我们没认出来是你啊！】
【林夜老师，下次能不能先喊一声“我是林夜”啊！】
【对啊，你再来一次，你试试效果！】
【“我是林夜”，这四个字一出来，整个音乐厅能给你填满！】
林夜看着弹幕，摇了摇头，“行了，别马后炮了。”
玩偶姐姐又发了一条：【林老师，下次别动手了，真害怕你出点啥事。】
林夜靠在枕头上，“知道了，不过，众所周知，我老实本分，性格内向，不善言辞。
所以一般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但遇到了，那也没办法。”
弹幕：
【好一个老实本分……那我算什么？】
【老实本分的人会一个人打六个？】
【不善言辞，今天上午骂卡维拉那个是谁？】
【他说的是“不善言辞”，不是“不会骂人”，这两个词在他身上不冲突。】
【“性格内向”，林夜老师，你对“内向”的定义是不是跟我不一样？】
【不善言辞就这样的是吗？懂了，我是嘴巴功能不全。】
林夜看着弹幕，嘴角翘了一下，“好了，今儿身体不便，就不和大家唱歌了，聊聊天吧。”
弹幕特别懂，那叫一个狗腿子。
【你干啥都行！你就放着，不说话都行！】
【对！你就躺着！我们看着你就行！】
【不用聊天，你就呼吸，我们听着就行。】
【林夜老师的呼吸声，那也是国宝级的。】
林夜笑了笑，这帮人太能整活了，正要说话，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提示，有人申请连线。
直播间保留活动，林夜看了一眼申请人的头像。
一个卡通猫，名字叫“小猫不吃鱼”，没多想，点了一下“接受”。
画面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