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病房的护士站从来没有这么齐过人。
下午林夜被推进来的时候,整个科室就炸了,从院长到科室主任,全来了,一个不落,像开全院大会。
毕竟,这他么的可是林夜,本就顶流,大赛期间更是红得发紫,加上一人揍了六个,也算为国争光。
所以大家心里都想亲近一下,但谁都不敢动。
普通病房忙得要死,各种补液、检查、治疗,护士跑断腿。
特护病房不一样,清闲,能住这里的,非富即贵,所以能来这里上班的,内外都得有。
业务能力得过硬,长相气质也得过关,尤其是护士小姐姐,精挑细选,一个比一个水灵。
林夜被送来的时候,护士站最先炸锅,连下夜班的都回来了,顶着黑眼圈,说“我就看一眼”,科室人员从来没有这么齐过。
护士长站在中间,看着这帮平时喊下班比谁都快的小姑娘,此刻一个都不肯走,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不过那时候林夜还昏迷,什么都看不到。
后来治疗的时候,帽子摘了,露脸了,那张脸本就帅得没天理,加上伤口和纱布,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几个小护士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眼睛都直了。
护士长在后面咳了一声,没人动,又咳了一声,还是没人动。
“收着点,平时的矜持呢?”
一个小护士头都没回,眼睛还盯着门上的玻璃窗:“护长,他可是林夜老师,还要啥矜持哦。”
另一个立马接上:“护长,让我来照顾吧!相信我,我可以的!”
“凭啥啊!”第三个不干了,“我来!我比他多两年经验!”
“经验?你是来照顾病人还是来抢人的?”
“都别吵,我值大夜,我最有时间……”
护士长被吵得脑壳疼,陈部长临走前专门交代过,保障林夜的休息,不要打扰,不要透露他在这里的消息,不能拍照,下了死命令。
护士长也给所有人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进去打扰。
如果不是这个死命令,林夜病房的门,估计早就被敲烂了。
此刻,护士站里安安静静,几个小护士坐在电脑前,假装在写护理记录,屏幕上是林夜的直播画面。
一个小护士把手机立在键盘旁边,耳机只戴了一边,偷偷听。
另一个用病历本挡住手机屏幕,假装在看病历。
护士长端着一杯水从护士站走过,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他连线那个女孩子好好笑……”一个小护士压低声音。
“好想进去打个招呼啊。”
“你不是刚进去量过体温了吗?”
“我再量一次不行吗?体温会变的嘛。”
“变你个头,他体温三十六度五,再量也是三十六度五。”
“万一发烧了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你盼他点好行不行?”
几个人小声斗嘴,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林夜哪里知道已经被盯上了,他点了一下屏幕,连线接通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直播间里常见的那种背景,居然是一片湖。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湖面上细碎的波纹,像有人往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湖边燃着一堆篝火,火光在镜头前跳动,把画面染成暖橘色。
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
弹幕飘过:
【好美……】
【真的,好有意境啊。】
【这是哪里?国内还是国外?】
【看湖面这么大,不像国内的湖。】
一个女人坐在篝火旁,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冲锋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但五官很舒服,是那种不需要妆的好看。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带着一点笑意,“林夜老师,晚上好,没想到真的连上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风吹过湖面,不急不慢。
林夜点了点头,“晚上好,景色不错,一个人吗?”
女人嘴角带着笑,“嗯,就我自己。”
“怎么称呼?你倒是挺会找地方的,这里是哪里?”
“我叫钟意,这里是贝加尔湖,林夜老师,你来过这里吗?”
林夜摇摇头,“你名字挺特别,这里没去过,不过挺出名的地方,一直想去看看,没找到机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钟意的目光从镜头移开,落在远处的湖面上,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的声音很轻,“为了一个约定,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约定是完不成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
林夜看着她,“看来你有故事啊,我今天已经说得挺多了,所以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倒是可以和大家一起,当你的听众。”
钟意依旧看着湖面,沉默了几秒,这才缓缓开口:
“我和他,在大学就认识了,那时候只是同学,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两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我们再次相见。
大家都没有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反而多了一些亲切。
你也知道,社会上碰到的人,哪怕关系再好,一旦离职也会成为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我们都很珍惜这份同学情谊,后来,自然而然地,成了男女朋友。”
弹幕开始飘了:
【我和我老婆也是这样的,同学聚会捡回来的。】
【我和我同事也这样,原来关系特别铁……后来,没有后来。】
【看来找对象还得去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不都是攀比的吗?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成了婚介所?】
【我去过三次同学聚会了,除了胖了一圈啥也没捞着。】
林夜没有看弹幕,“你的约定,和他有关?”
钟意点头:“我们当时确定关系,就是在这里,我和他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出来旅游,当天晚上,他对我表白了,我接受了。”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晚的景色,和今天很像,但少了很多东西。
我们在这里玩了好几天,拍了很多照片,夜晚就在这里露营,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一堆篝火,我靠在他怀里,无话不谈。”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弹幕又飘了:
【真浪漫啊……】
【我向往的爱情啊,不像我男人,就知道打游戏,出门就是足疗店。】
【同款,我男人也是,我怀疑他有两个女朋友,我和足疗店。】
【楼上你清醒一点,你不是他女朋友,你是他妈。】
林夜看着屏幕,“确实让人向往,你俩都是懂浪漫的人,或者说,是一类人,后来呢?”
钟意的笑容大了一些,“后来啊,每年我们都会来一次,待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我们都很开心。
当时我俩还说,害怕来得太频繁以后没感觉了,不过我俩约定,以后有了宝宝,肯定要带宝宝来,告诉他,这里是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地方。”
弹幕安静了,画面里只有篝火噼啪的声音和湖面被风吹过的细响。
【好甜啊……】
【我有点不敢听下去了。】
林夜没有说话,他在听。
钟意的脸上带着笑,像回忆里的人从心里走出来了,她跟着他一起笑。
她抬起左手,对着镜头转了转手腕,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在篝火的映照下闪了一下。
“去年,在这里,他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她把戒指举近了一点,让镜头看清楚,
这枚戒指款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钻戒,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的设计。
戒圈上有细小的纹理,像湖面的波纹,中间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像贝加尔湖的水。
“好看吧?这是他专门定制的,全世界就这一个。”
林夜看着那枚戒指,“好看,要有人送我一个这样的,我也得感动得不得了。”
弹幕不知道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戴着订婚戒指戴了一年,这不科学,这么久了,戴的应该是结婚戒指。
钟意没有开口,林夜没有问。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眼泪就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擦,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篝火的光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弹幕终于活了:
【果然出事了……】
【我好难过,但我好奇到底咋了。】
【别说了,让她哭。】
林夜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钟意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人心疼,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努力往上翘了。
“不好意思,林老师,我失态了。”
她很有素养,哭完了就能收住,不在别人面前崩溃太久,不给别人添麻烦,这是她这么多年学会的本事。
林夜看着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没事,这算啥,想哭就多哭会儿,不想说就不说了。”
弹幕飘过一条:
【林夜难得的暖了一次。】
钟意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我说完吧,因为故事也接近尾声了。
求婚后,忙着买房子、装修,一切收拾妥当,我俩就等结婚那一天,我们计划了很多很多婚后的生活,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没等到婚礼,他因为一场意外车祸,走了,走得很干脆,等我知道的时候,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弹幕刷起来了,但字少了,一行一行浮上来:
【眼睛好酸……】
【哭死我。】
【好难过,这究竟是为什么。】
【老天爷不长眼。】
【我本来今天心情很好,现在不好了,但我不怪她,我怪老天爷。】
【他走得很干脆,连疼都没让她看到。】
林夜没有说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屏幕里那片湖,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钟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年是我和他认识的第十二年,也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六年。
来这里的票其实早就买好了,双人票,只不过,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来。
所以你一开始问我怎么一个人,我就是来赴约。
一个没有他的约,一个永远也完不成的约……”
弹幕飘得很慢:
【一声长叹……】
【我无话可说,我只想哭。】
【她把悲伤说得这么平静,我反而更难过了。】
【十二年的相识,六年的陪伴,一辈子的遗憾。】
【那个戒指好好看,全世界就一个,现在就剩她一个人戴着。】
钟意说完,沉默了,林夜也沉默了,弹幕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先开口了,打破了沉默。
“不好意思,让大家难受了。”
她看着镜头,笑了笑,“林老师,你怎么不说话?我的故事讲完了。
你是我和他最佩服的人,我们经常会一起讨论你的诗词,听你的歌。
本来还计划着,到时候结婚厚着脸皮求你给我俩送个祝福。
我那时候太崇拜你了,他还故意吃醋呢,还说要和你比一比。”
她人很好,明明很难过,却知道缓和气氛,高素质,知性美,不让任何人为难,哪怕是直播间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林夜看着她,笑了笑:“嗯,我在回味刚才的故事呢,我说之前怎么总打喷嚏,原来他吃醋啊,这就对上了。”
弹幕:
【好暖,两个人都好暖。】
【用幽默化解悲伤,这才是真温柔。】
【这画面,我估计这辈子忘不掉了。】
【今天这一幕,我以后不敢再看了,怕哭。】
钟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快了半度:“林老师,我没事了,说出来舒服了很多。
能够把我和他的故事讲给这么多人听……谢谢大家的陪伴。”
弹幕立马回应了:
【谢谢你的故事。】
【他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的。】
【不哭了,我们都陪着你。】
【明年还来吗?来的时候说一声,我们陪你。】
林夜笑着说:“本来今天说了不唱歌,不过此刻,突然就歌性大发,你说怪不怪。
再者说,不能白白听你讲故事,我和直播间这群没良心的白嫖怪不一样,我比较讲究。
所以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你送上一首歌曲,送给你,也送给他,还有你俩的故事。”
钟意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只是想单纯的分享故事,没想过会有任何回馈。
弹幕炸了:
【卧槽!有歌!简直太惊喜!】
【啥玩意,没良心的白嫖怪??应该是说你们的吧??】
【他把送礼功能关了,然后骂我们白嫖怪??我好难受我好委屈!!】
【有本事打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看不起直播呢??】
【我充了会员!我不是白嫖!我是尊贵的VIp白嫖怪!】
【林夜老师,你骂人都不带脏字的,服了。】
钟意看着屏幕,声音里带着担心,“林夜老师,你的身体可以吗?如果不舒服的话就……”
林夜抬起手摆了摆,“没事,只不过没法用乐器伴奏了,只能清唱,来吧,听歌。”
他看着镜头:
“一首新歌——《贝加尔湖畔》。”
弹幕愣了一瞬:
【贝加尔湖畔?直接拿地名当歌名?】
【不用想了,指定是原创。】
【他刚听完贝加尔湖的故事,就唱贝加尔湖的歌,这不是写好的,这是现挂的。】
【现挂一首歌?你当是相声呢?】
【他是林夜,他干什么我都不惊讶了。】
林夜没有看弹幕,他靠在枕头上,他开口了,嗓音从未有过的温柔。
在我的怀里
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
那里绿草如茵
第一段出来的时候,弹幕安静了,这个声音不是林夜!
林夜的声音应该是锐的、冷的、带着调侃的,是在央音骂人时像刀子的,是在直播间讲“穷胸极恶”时让人笑喷的。
这个声音不是,是他们没见过的林夜。
月光把爱恋
洒满了湖面
两个人的篝火
照亮整个夜晚
篝火,钟意身后的那堆篝火还在烧,橘红色的火焰在屏幕上跳动,火星溅起来,又灭掉。
月光洒在贝加尔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林夜的歌词和屏幕里的画面叠在一起,像有人在给这幅画配音。
弹幕终于有人打字了,只有几个字。
【这嗓音……】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怎么能这么温柔?】
【这歌是写给她的,写给那个故事里的两个人。】
钟意坐在篝火前,一动不动,手机靠在石头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但没有新的流下来。
多少年以后
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
让我们难牵手
她的手指摸了一下戒指,他定制的时候跑了好几家店,说“要独一无二”。
那家店的老板被他烦得不行,最后做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哭了。
她不知道他是被戒指感动的,还是被自己折腾了三个月终于完事感动的,她没机会问了。
这一生一世
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护士站的手机围了一圈,几个小姑娘挤在一起,没人说话。
有个护士手里还拿着病历夹,夹子搁在台面上,她的手搭在上面,忘了翻,旁边的人碰了她一下,她没反应。
不是没感觉到,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声音拽走了,拽到了贝加尔湖畔,拽到了一堆篝火前面,拽到了一个她没去过但此刻觉得自己就在那里的地方。
有个护士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红,她没有那样的故事,没有在湖边被表白过,没有一个人让她每年都去同一个地方,但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好像她也失去过什么。
多想某一天
往日又重现
我们流连忘返
在贝加尔湖畔
钟意闭上了眼睛,她看到了。不是回忆,是幻觉,他坐在篝火对面,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带着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
他说:“明年还来。”
她说:“来啊,谁怕谁。”
他说:“带宝宝来。”
她踢了他一脚:“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笑着躲,笑着笑着就把她拉进怀里了,他的胸口很暖,篝火在前面,他在后面,她被夹在中间,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人的怀里。
多少年以后
往事随云走
那纷飞的冰雪
容不下那温柔
林夜的声音高了一点,不是嘶吼,不是爆发,是撑开了,像湖面在春天解冻,冰层底下有水在涌动,你看不到浪,但你能感觉到力量。
这一生一世
这时间太少
不够证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弹幕开始涌了:
【这一句……我哭了。】
【“不够证明”,他不是不爱,是时间不够。】
【时间太少,这句话太狠了。】
【她等了六年,以为还有六十年,结果时间说:不够了。】
【我他妈一个大老爷们,在公司厕所里听哭了,隔壁坑位以为我痔疮犯了。】
弹幕在刷,但刷得不像平时那么密,平时是“哈哈哈哈卧槽”,现在是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话,每一条都不一样,每一条都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因为每个人听到的都不是同一首歌,每个人听到的都是自己的那个贝加尔湖。
就在某一天
你忽然出现
你清澈又神秘
在贝加尔湖畔
林夜的声音又收了回来,越来越轻,越来越静。
你清澈又神秘
像贝加尔湖畔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月光还在,湖面还在,屏幕里的画面没有变,但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安静了很久,弹幕终于爆发了。
【我宣布,这是林夜最好听的一首歌。没有之一。】
【以前我觉得《知足》是他的上限,今天我错了。】
【他没有唱哭我,他让我安静了,比哭还难受。】
【我听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从头到尾。】
【我也是,我现在才喘气。】
【钟意姐,你听到了吗?这是他替你写的。】
【不是替她写的,是替所有人写的。】
钟意睁开眼睛,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里全是光,篝火的光,月光,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光。
她看着戒指,摸了摸,然后对着镜头笑了笑,“谢谢你,林夜老师,我觉得我好了很多,我想,他如果听到,一定会很开心。”
林夜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钟意又说了一句:“但他会吃醋的,这么好听的歌,不是写给他的。”
说完后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弹幕在飘,她已经不看了,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篝火,对着湖面,对着月光,她把戒指举到镜头前,让它闪了一下。
“明年我还来。”
然后挂断了,林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点了一下“结束直播”,画面黑了,光速下播,一如既往。
弹幕还没反应过来,直播间已经关了。
【???】
【结束了?】
【我还在哭呢!】
【光速下播,还是那个味道。】
【他唱完一首让人哭的歌,然后说关就关,他是懂怎么把人气死的。】
病房安静了,林夜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林夜说了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