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那两首《钗头凤》,盯着错错错难难难在灯光下静静地对望。
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嘶哑又哽咽:……明白了。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点头,但没有人说话,因为喉咙都堵着。
林夜环顾了一圈台下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解的困惑:
大家哭啥啊?这是梦!是梦啊!有什么好哭的!要是你们这样,我以后都不敢做梦了。
众人:????
窝草!!还说是梦?!
明明是你自己写的吧!有这样的梦?能梦到两首传世的和词?!
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一个外国男选手猛地抬头,声音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哭腔,但语气里的悲愤已经压过了悲伤:林夜老师!你管这叫梦?!
那我们平时做的梦算什么?!算我上辈子造的孽吗?!
他旁边的人接话,嗓子哑得像砂纸:我昨天梦到自己高考迟到了,醒来吓出一身冷汗,你呢?你梦到两首《钗头凤》?!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一个青瓦国的女观众,刚刚哭得妆全花了,说话还带着抽噎:林老师……我以后不敢睡觉了,我做梦梦见自己考零分,而你做梦梦见陆游唐婉……这太欺负人了。
后排一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还哑着,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悟了的绝望:我五十多岁了,今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和人的差别,绝对比人和狗的差别大。
旁边的人还没缓过劲儿来,听到这句话肩膀抖了两下,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殷若棠擦了擦眼角,这是所有人第一次看见她擦眼泪。
她再次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林夜老师,这……真的都是你做梦梦到的吗?包括那两首词?
林夜点头:是啊,这种梦我经常做,有的记得清,有的记不清了。
这两首是今天中午打了个盹梦到的,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他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台下,难道你们不是吗?
众人:?????
杀了我!现在!快点!
草!!!
他在说什么!!!
我真的不想活了!!!
现场如果说昨天二十六首是道心粉碎,今天就是道心碎成粉末再被风吹散,比昨天还过分!
一个选手直接靠在了椅背上,仰着头望天,嘴里喃喃自语:我特么的还参加个狗屁比赛……连人家做梦都比不过……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开口安慰,他自己又补了一句:没事,我习惯了,我真的已经习惯了……
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被气得。
一个华国老学者,八十多岁的人了,听到中午打了个盹的时候,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他颤巍巍地转过头对旁边的同行说:我一辈子写诗写到八十岁……比不上他打个盹,我这一辈子,算什么?
同行还没开口,后排有人喊了一声:算我们命苦!
全场好不容易缓下来的情绪,又被这句算我们命苦戳中了笑穴,又哭又笑,比哭还难看。
还有几个身体不太好的,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打击的,已经开始翻包了。
救心丸……快……救心丸……
我也要……谁带了……
我带了!分你两颗!
好家伙,第一排的大佬们在分救心丸,这画面谁见过?
林夜看着台下那群又哭又笑、又拍桌子又捶腿的人,表情里带着一种真挚的无辜:你们怎么了……
弹幕直接疯了,彻底崩溃了,信仰崩塌了,精神涣散了!
【我不配睡觉!!!我做梦梦的都是什么狗屁!!!】
【现在开始我每天睡前祈祷:梦到林夜,让我偷一首诗也行!!!】
【被子剪了!我不盖了!我不配!】
【我女朋友刚才问我为什么哭了,我说因为一个男人做了个梦,她让我滚!】
林夜等那阵哭笑交加的混乱稍稍平复了一些,才重新开口:看来大家情绪有点波动,其实这个故事,还有一点尾巴。
众人:???
还没完?!
人都死了还没完?!
窝草!我都疯了你还不放过我?!
有人直接双手合十冲台上喊:林老师!求你了!别讲了!我已经哭够了!
另一个喊:我今天流的泪比我去年一年都多!
但喊归喊,所有人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台上,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
林夜没有理会那些求饶,声音平淡地继续:
陆游后来,在沈园里写了一辈子的诗,唐婉死后,他每年都去,每年都写。
直到八十四岁那年,他最后一次走进沈园,那时候他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但还是去了。
他在墙上写了一首诗,也是绝笔。
全场安静了,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故事的尾巴,这是故事的最后一刀。
林夜转身,提笔,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替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写下最后的字,纸面上缓缓显现:
《春游》
沈家园里花如锦,
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
不堪幽梦太匆匆。
最后两句出来的时候,全场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
一个华国老先生,看完这首诗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妻子走了七年了,每年清明我都去墓园,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替她看这个世界……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两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旁边的人没有看他,但悄悄把桌上的纸巾往他那边推了推。
青瓦国那个小少妇林诗涵,原本已经平复了情绪,此刻听到不堪幽梦太匆匆,她的眼眶重新红了。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那个人后来出了国,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但此刻,那句幽梦太匆匆像一双手掀开了尘封的盖子。
林夜放下笔,看着纸面上那两行字,轻轻地说:他知道她早已化作尘土,但他还是不甘心,为什么那场梦,那么短。
他停顿了一下:第四层,终生憾恨心……到这儿了。
众人:很好,刚才已经把我埋了,现在已经立碑了,碑文都写好了。
一个男选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带着一种被掏空后的虚弱:这个故事……我以后想到就会抑郁的吧……
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我也是。
林夜看着台下那张张被掏空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看着大家这样……我突然又来了点小灵感,想唱一首歌。
台下所有人的表情统一变成了你还要来???
但没有人阻止,因为他们知道,林夜的小灵感,从来不是小东西。
林夜说:这首歌不是用来安慰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那些走了的人,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留在我们的生命里。
他走向台侧,温梨已经把吉他递过来了,他拨响第一根弦,旋律很轻、很淡,像风穿过旧屋檐:
《暗香》
当花瓣离开花朵
暗香残留
香消在风起雨后
无人来嗅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整个会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笼罩了。
那歌词和刚刚陆游唐婉的故事完美契合,花瓣离开花朵,是唐婉的离去,
暗香残留,是陆游余生的思念。
无人来嗅,他独自守着那些回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到,他甚至无法告诉任何人。
弹幕开始飘:
【光听前两句我已经不行了。】
【这花是唐婉吧……】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了,今天流了太多泪。】
林夜继续唱,声音比刚才稍微扬起了一些,像黑暗里亮起的一小簇火:
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
我会拼到爱尽头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
爱会在灰烬里重生
这两句出来的时候,台下很多人心里同时动了一下。
刚刚被《钗头凤》和《春游》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此刻听到灰烬里重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只是松动了一下,距离释怀还很远。
一个青瓦国的女观众,听到我会拼到爱尽头的时候,攥紧了旁边人的手。
她想起自己有一段异地恋,坚持了四年,最后因为距离散了,原本她觉得自己已经释怀了。
现在听到这一句,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是后悔的泪。
林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讲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难忘缠绵细语时
用你笑容为我祭奠
让心在灿烂中死去
让爱在灰烬里重生
殷若棠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林夜身上,那双从来只有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了这样的人,我会不会也像唐婉一样,为了一个人写下一首难难难瞒瞒瞒?
烈火烧过青草痕
看看又是一年春风
当花瓣离开花朵
暗香残留
白芷鸢此刻已经是满脸泪痕,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情诗,此刻忽然觉得它们太轻了。
真正的爱是陆游那样的,一个人守着一个园子一辈子,守着一句不堪幽梦太匆匆走到八十四岁,她忽然理解了什么是终生憾恨心。
香消在风起雨后
无人来嗅
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
我会拼到爱尽头
弹幕慢慢刷过:
【唱到心里去了。】
【唐婉走了,但陆游替她活了一辈子。】
【爱会在灰烬里重生,我在等那个重生。】
【林夜,我已经没法形容你了。】
【我这辈子最难过的就是今天看了直播……更难过的是没有去现场,这是一辈子的遗憾。】
林夜继续拨着琴弦,声音渐渐升高,像从谷底慢慢往山脊走: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
爱会在灰烬里重生
烈火烧过青草痕
看看又是一年春风
当花瓣离开花朵
暗香残留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林夜抬起头,声音很轻:
唱完了。
现场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不是不想,是鼓不出来。
所有人的心今天都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摘走了,留了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那个位置给了陆游和唐婉,给了沈园和那两首词,给了也信美人终作土暗香残留。
有人终于开始鼓掌了,掌声很轻,很慢……
法赫德亲王合上了双手,轻轻闭了一下眼,他没有鼓掌,但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庄重的姿势,像在替远方的什么人,接受这份礼物。
阮青梅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带着一种哭过之后特有的干净和释然。
她轻声对旁边的黎光耀说:我以后每年春天都会想起今天。
黎光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或许就是诗词的意义,它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但它帮你把问题说清楚了。
它让你知道,千百年前有人和你一样痛苦,并且他替你活了一辈子。
弹幕最后飘过几条:
【原来唐婉是林夜心里的那朵花。】
【暗香残留,这四个字够我哭一整年。】
【这不是歌,这是陆游的余生。】
【今天以后,我再看林夜的诗,都会想到沈园,都会想到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现场,那个西方贵族少女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裙,金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束花,白玫瑰,还带着水珠。
她从第一排侧边走了上去,步伐从容,她走到林夜面前,没有拥抱,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把花递了过去。
林夜先生,送给你。
谢谢你今天带来的一切,是我从未听过的内容。
林夜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白玫瑰,九朵,他笑了笑:谢谢。
贵族少女没有多停留,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台。
她坐回第一排的时候,旁边的人侧目看了她一眼,能在这种场合搞到花,还能这么轻易上台,身份怕是不简单。
现场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重新审视台上那个年轻人。
原本写诗词这事儿,大家见得多,好诗好词年年都有,收藏价值是有的,但也就是哇一声,然后放起来的程度。
可今天听到的这些东西,不一样,每一层心境都有故事撑着,每一首词都有血肉连着。
从《浣溪沙》到《鹊桥仙》,从《雨霖铃》到《钗头凤》,不是看了就完了的东西,是读完之后你会坐在那里想很久的、关于离别、关于遗憾、关于人生选择的东西。
好几个大佬在低头交耳。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者,推了推眼镜,对旁边的人说: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认知问题,他重新定义了婉约词的高度,也重新定义了我们对诗词的理解……
旁边的人点头:如果这种课能引进到我们国家,哪怕只讲一次,对文学素养的提升都是巨大的。
第三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你们不觉得吗,他的东西,价值观很正,不是那种看破红尘的消极,是看透了,然后选择往前走。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盘算什么。
周正清侧过头,看了一眼陈部,声音压得很低:陈部,好像林夜老师还没给我们做过这样的分享吧?
这种好东西,你们宣传部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安排?多大的损失啊。
陈部恨得牙根痒痒,声音里带着一股我冤枉死了的憋屈:邀请了很多次!每次都说能力一般水平有限,怕被人嘲笑……
周正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批评都更重。
陈部咬着牙,在心里把林夜骂了一百遍,你讲个课还藏着掖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就在这时,一位坐在第二排的外国老者站了起来,胸前别着某国文化部的徽章,他自我介绍后,转向林夜:林夜老师,我是卡塔国文化部特别顾问。
我正式邀请您,给我们国家也来一堂这样的内容,时间地点您定,大赛前大赛后都可以,条件您来开。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也站了起来:林夜先生,我是南洋文莱国代表。我们同样诚挚邀请您。
第三个:我是西亚波斯国文化协会会长,我们的学生需要这样的课。
第四个、第五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现场来了九个国家的文化负责人,争先恐后,生怕慢了一步这机会就被人抢走了。
有人急了,直接喊:现在就可以!我马上安排连线我们国内!
另一个更急:我的专机就在机场等着,一直没熄火!
阮文山坐在青瓦国区域,一脸得意地挺直了腰板,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现在才抢?我们已经到手了。
阮青梅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小声说:您嘴角压一压……
阮文山咳了一声,努力装出淡定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现场一片热闹,笑声、喊声、争抢声混在一起。
有人掏出手机当场打电话汇报,有人的助理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唰唰唰地记条件了,那场面不像文化交流,像拍卖会。
就在这喋喋不休的时候,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从台上落下来:
我也没说讲完了啊……刚刚也只讲到了四层。
现场一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来得突兀又剧烈,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刚刚还在争抢的九国代表,手悬在半空,嘴张着,话堵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咽下去。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学者不约而同地往后靠了靠,像要离台上那个危险分子远一点。
有人想过这个问题,但立刻否定了自己,四层了啊!每一层都像一把刀,第四层直接把人摁进错错错、难难难里痛不欲生。
如果还有第五层……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肯定会死人的。
鸡皮疙瘩起来了!
林夜看着台下那些表情,笑了一下,很温柔的那种。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人:还有第五层……大家,真的不想听听吗?
此刻的林夜,阳光、温柔、白衬衣在灯光下干干净净。
但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张着血盆大口,温柔地看着台下那群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胆子小的已经抱在一起了,一个年轻女选手抓着同伴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我想报警……这里有人要用诗词杀我……
她旁边的男选手脸色发白,盯着台上的林夜,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他……他笑得好温柔,但我后背全是汗。
林夜往前走了走,坐在第一排的几位大佬不约而同地往后靠,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弹幕飘过:【我承认,我真的被吓到了。】
【林夜,哥,真的别这样,我第一次在白天被人吓到后背发凉。】
【他笑的时候我浑身一哆嗦,你们谁敢信。】
【他往前一步,我往后一仰,屏幕都跟着晃了一下。】
【温馨提示: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请撤离,但我知道你们不会撤的。】
林夜看着台下那一片惊惶的面孔,耸了耸肩:好吧,看来大家不太感兴趣,那就改天吧。
他转身,作势要走……
别!!!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会场像炸开了锅:
林老师别走!我们听!!!
死也要死个痛快!!!
按照之前的尿性,听了肯定现场死,但不听的话,回去难受得要死!!!
半死不活更难受!!来吧!!!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旁边的人问他在干嘛,他头也不抬地说:给我妈发条消息,如果我没回来,告诉她,我不是孬种……
众人:???
弹幕:
【笑死我了,这是要上刑场吗?】
【如果我没回来,告诉她我不是孬种,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不是,你们这是听课还是参加敢死队?】
气氛突然从我要死了变成了我要去死了,但我要说一句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