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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教国粹夜晚当歌神- 第799章 虞美人-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799章 虞美人
    林夜缓缓开口:“项羽这个人吧,说他是个英雄,没问题,说他是个蠢材,也没问题。

    他二十四岁起兵,三年灭秦,分封天下,那时候他才二十七!啥概念啊!

    历史上往前数五百年,往后数两千年,没出过第二个这种速度的年轻人。”

    苏子衿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白芷鸢说:“二十四……我二十四还在为毕业论文发愁。”

    白芷鸢没接话,但她的目光落在林夜身上,没有移开过。

    “但你们得先知道项羽有多猛,才能理解他最后有多惨。

    巨鹿之战,他带着五万人,对面是章邯的四十万秦军。

    他下令把所有渡船凿沉,把做饭的锅砸碎,每个人只带三天干粮,告诉士兵们: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破釜沉舟,这个成语,就是从这儿来的。

    五万打四十万,硬生生把秦军主力打崩了,那一战之后,项羽的名字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论单兵武力、冲锋厮杀的勇猛,正史里没有任何武将能和项羽比,是公认千古第一猛将!”

    萧砚舟轻轻点头:“破釜沉舟我背过成语释义,但从来没想过它背后是一场五打四十的仗……”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林夜继续:“后来他分封天下,各路诸侯见了他,没人敢抬头。

    他走进营帐的时候,那些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礼仪,是怕。

    但就是这么一个猛人,一辈子最大的问题就一个,他只信自己!

    不信谋士、不信将领、不信盟友,谁给他提建议,他都觉得你不如我懂。

    韩信在他手下干过,刘邦在他手下干过,陈平在他手下干过。

    这些牛逼的人后来全成了汉朝的开国班底,全是他亲手放走的。”

    郑部长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把未来对手全放走,又全送到了对方阵营里……这已经不是失误了,这是战略级别的自毁。”

    “鸿门宴上,范增举了三次玉玦,类似于摔杯为号,意思是你赶紧动手。

    项羽看见了,当没看见。

    他觉得刘邦已经服软了,没必要杀,我项羽要杀人,还用偷偷摸摸地杀?

    这就是他的性格,他不屑做小人的事,但他也没做成大人的事,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宋知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要是狠一点,或者大度一点,都行,偏偏卡在中间,最要命。”

    “后来垓下之围,韩信三十万大军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项羽带着最后几千人退到垓下城中,外面汉军围了好几层,夜里唱起了楚地的歌。

    他听到四面楚歌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完了,是老天要亡我。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那个人,打从起兵那天起就没输过,任何事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直到那晚,第一回觉得自己掌控不了局面了,那种落差,比刀砍在身上还疼。

    林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桌上没人说话。

    陈部长和周部长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所有人都在等。

    “那天夜里,他让人烫了一壶酒,坐在营帐里,虞姬在旁边陪着他。

    史书写得很简略,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

    就这么几个字,但你要真往那个帐篷里看一眼,画面其实是这样的:

    他坐在那里,铠甲没脱,满脸都是尘土和干了的血迹。

    外面楚歌一声接一声,像在挖他的心。

    虞姬站在旁边,给他倒酒,她一句话都没说,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项羽喝了几碗酒,忽然站起来,唱了一首歌。”

    林夜放下筷子,声音微微沉下去,像是在替两千多年前的霸王念出最后的话: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唱了好几遍,帐下的侍从听了,全部低头痛哭,没人敢抬头直视霸王。

    一个能举鼎、能冲阵、从不低头的人,此刻坐在营帐里,唱出了我拿你怎么办这种话,他的侍从不是怕他,是替他疼。”

    苏子衿的眼眶已经红了:“……他那么骄傲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吧。”

    李青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但他在想虞姬怎么办。”

    林夜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像是在替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把两千多年前没说出口的话轻轻放在桌上:

    “虞姬在旁边听着,没有哭,她站起来,和了一首歌。

    汉兵已略地,

    四方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林夜念完那四句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在读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但那几个字落在桌上的时候,分量不轻。

    白芷鸢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杯里澄澈的茶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把那四句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她写过很多诗,写过很多“美人”,但从来没有写过这种,写一个女人用四句话,替一个男人把结局接住了。

    苏子衿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不是不想活……她是觉得他没有心气了,她就替他接住那个结局。”

    陈部长靠在椅背上,一直没有说话,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那四句话在胸口待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周部长微微侧头看了林夜一眼,没有评价,但目光里多了一层……

    “虞姬和完那首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大王,我再为你舞一曲吧。

    她抽出腰间的剑,在营帐里跳了一支舞。

    火光映着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她这个人一样,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只是影子,从来没有名字。

    后世叫她虞姬,但没人知道她原名叫什么,所有的史书里,她就是一个美人,连姓氏都没有。

    你想想,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跟着一个天下最耀眼的人。

    她不是他的谋士,不是他的将领,甚至不是他的妻子,她能用什么方式让项羽记住她?

    只能是跳舞、倒酒、陪他熬那些睡不着的夜……那支舞跳到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她把剑往脖子上一横。

    就这么死了。

    她死在他面前,用自己的命告诉他,你不用管我怎么办了,你只管走你的。”

    林夜停了一下,桌上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碰杯声。

    萧砚舟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不是殉情,是替他把路清了。

    苏子衿的眼眶彻底红了,但她没让眼泪落下来,她声音闷闷的:“……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最后几天的心安。”

    宋知意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去擦,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替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坐一会儿。

    “然后项羽带着八百人突围,一路往南跑。

    到了乌江边上,江边有个船夫,撑着一艘小船,对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意思是你回去,从头再来,还能当王。

    项羽笑了一下,他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林夜学着项羽的语气,把那几句古语念出来的时候,嗓子里有一种很轻的沙哑。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些话落在桌上需要时间落地。

    “然后他把马送给了船夫,转身杀回汉军阵中。

    史书记载他杀了数百人,身上中了十几处伤,最后看到汉军中一个旧部,吕马童,他喊了一声:

    我听说刘邦用千金买我人头,封万户侯,看在你我旧日相识的份上,拿去吧。

    自刎而亡。

    三十一岁。”

    林夜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说项羽是什么人?

    他不是一个好的领袖、不是一个好的统帅、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

    但他是一个不肯低头的人,虞姬看上的,大概也就是这一点,这世上大部分人都肯低头,他不肯。

    一个英雄,一个美人。

    一个不肯过江,一个自刎帐中,两个人把不肯写进了同一段历史里。”

    他放下杯子:“这就是霸王别姬,正史没写全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桌上又安静了很久。

    萧砚舟第一个呼出一口气,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对着林夜的方向举了一下:“林老师,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讲史。”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个举杯的动作已经够了。

    苏子衿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啊……项羽千军万马都不怕,却死活不肯渡过乌江回江东啊?回去不好吗!留得青山在……”

    林夜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

    “你带着全村的发小、同族亲人一起出门闯荡,到最后所有人全都死在外面,只剩你一个人活着,你敢回家吗?”

    苏子衿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她忽然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她带着一群人出去,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回来,她敢敲开那些家属的门吗。

    她不敢,这个答案来得好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夜继续说:“比乡亲哭喊还我儿子更让人窒息的,是老人小心翼翼的问话。

    白发老人颤巍巍问你:大王,我那孩儿走的时候一腔热血,他死的时候勇敢吗?没拖累你吧?”

    妇人红着眼问:大王,我的夫君,有没有好好拼杀?”

    还有旁人轻声劝你:家里还有后生,咱们再跟着你出征。”

    白芷鸢想起自己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去当兵,再也没有回来。

    她记得那个阿姨从来不哭,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桌上会多摆一副碗筷。

    从没有人问过“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知道。

    宋知意的眼眶已经开始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她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落在了窗外。

    做艺术的人,最懂这种沉默,那种比嚎啕更让人扛不住的东西,往往藏在那些没有人敢问出口的话里。

    林夜停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场子的人需要时间把那几句话咽下去。

    他像是在找一个更精确的说法,让所有人都能听懂那句话的重量。

    “你以为八千子弟只是普通士兵,其实大半都是他血脉至亲。

    抬头替他挡下漫天箭雨的,是一同长大的堂兄。

    一路拼死开路、最后倒下的,是自家族弟。

    主动带兵留在后方断后、拖住追兵的,是姐姐的丈夫。

    拼尽全力催他抓紧渡江逃生的,是亲叔叔……

    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拿命换他活下去,都觉得只要霸王活着,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

    可他一旦踏上渡船回到江东,要面对的是无数失去孩子、丈夫、父兄的家庭。

    所有人看似不怪他,可每一句温和的问话,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苏子衿已经彻底绷不住了:“……我不敢想……那些婶子问他我家孩子勇敢吗的时候……他怎么回答……”

    白芷鸢轻轻拍了一下苏子衿的后背,但自己的鼻尖也是红的。

    萧砚舟端着的酒杯早就在桌面上放下了,他仰头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听到“你带着全村的人出去,你一个人回来”的时候,他想到自己要是那个人,他可能连船都不想看到。

    林夜的声音更轻了一些:“乌江的船他能轻松登上,可心里那道愧疚的江,他一辈子跨不过去。

    过了江,他只是狼狈逃归的败者;留在江边战死,他才是护着所有人的西楚项王!

    他顿了一下,把项羽最后那句古语又念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轻,像在替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年轻人把最后的话说完: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不是输不起,是带出来的八千家乡少年,没有一个能跟他一起回家。”

    安静……

    今晚第四次很长很长的一段安静,桌上的热气早就散尽了,但没有人想起去翻一下茶壶。

    陈部长一直靠在椅背上,此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那口气在胸口堵了很久终于能出来了。

    她没说什么,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黎清刃坐在稍远的位置,那双浅淡的琉璃瞳看着林夜,没有移开过。

    别人听的是项羽和八千子弟,她听的是另一层,她去过边防哨所,见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她比在座所有人都更明白“带出去的人没能带回来”是什么样的重量。

    她带出去的那些兵,有在任务里没回来的,她去看过家属,她没有哭,家属也没有哭,但那种沉默,比乌江的水还深。

    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那是她整晚最接近“动容”的一个瞬间,但她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让别人看出来。

    郑部长这时候缓缓开口,语气里有一层他平时不太露出来的柔软:“我小时候听霸王别姬,听的是英雄美人,今天晚上才听懂了另一层,八千子弟。”

    林夜看了看大家,语气放松下来:“好了,故事讲完了,大家也别太难过,霸王有霸王的抉择,都已经过去了。”

    苏子衿眼眶还红着:“那还有虞姬呢!她好惨……我意难平!!”

    林夜放下杯子:“她也值了。”

    他看了苏子衿一眼,“虞姬虽然没有确切的名字,但也是流传了千年的,可没有几个女性能够做到这一点。”

    众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宋知意微微歪头:“不可能吧?我都没听过虞姬有什么流传下来的东西。”

    苏子衿也摇头:“啊??怎么流传了?没有吧!你今儿不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个人!!”

    林夜看着他们,表情很意外:“有个词牌名,虞美人,听过吗?”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苏子衿拍了一下桌子:“这肯定啊!从小学到大!课本里好多虞美人词牌名的诗词!”

    白芷鸢也开口了:“我写的诗词,三分之一都是虞美人词牌名。”

    林夜点了点头:“那就是了,虞美人说的就是虞姬。”

    众人安静了一拍,然后苏子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我去??真的假的??”

    林夜看她一眼,平静开口:“唐代有个教坊曲,叫《虞美人曲》,这曲调来源,就是虞姬自刎之后,后人为了纪念她,创了的这个词牌名。

    所以虞美人这个词牌,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悲欢离合、英雄末路、红颜薄命的底色。

    而且这个调子本身就带着虞姬的魂,你用别的词牌名写同样的词,那股味道就不一样了。”

    白芷鸢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头想了想,像是有一根线忽然被连上了:

    “……怪不得,虞美人的词,大多数写的都是悲欢离别,原来不是巧合。”

    萧砚舟也愣住了,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脑子里的诗词知识体系:

    “我一直以为虞美人就是个词牌名……从来没想过它和虞姬有什么关系。”

    苏子衿彻底炸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卧槽!!你不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就是个名字!!”

    “课本上从来没提过这个……”

    “我们写了那么多虞美人,居然不知道它是为谁写的!”

    “这知识是不是该写在教材第一页啊!!”

    几个人又感激又“愤怒”地盯着林夜。

    苏子衿双手撑着桌子:“林夜老师!这么重要的知识你怎么不早说啊!害我们一直跟大傻瓜一样!”

    林夜看着她,不解的问:“这不是常识吗?你们居然不知道?”

    他扫了一圈桌上那几张“又气又感激”的脸,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佩服,这都不知道也能写诗词?

    乘法口诀都不会,居然开始写高数了?厉害啊,你们让我大开眼界。”

    桌上一阵静默……然后炸了。

    “我们这是被嫌弃了吗??”

    “我觉得他在讽刺挖苦我们!!而且是不加掩饰的!!”

    “我看小学生就是这种眼神!!”

    苏子衿指着自己:“我写了三年虞美人!三年啊!我一直以为虞美人就是那种花!红色的那种!你告诉我它是一个人的名字?!”

    白芷鸢在一旁轻声开口:“……怪不得我之前填虞美人的时候,总觉得这个调子天生适合写遗憾。

    原来不是调子的问题,是它从一开始就是给遗憾写的。”

    萧砚舟接话:“我回去要把我所有的虞美人词都翻出来重新看一遍。”

    苏子衿还在纠结:“那它为什么不叫虞姬美人?为什么叫虞美人?少一个字多亏啊!”

    林夜看她一眼:“因为虞姬美人多一个字,词牌名讲究简洁好念。

    你写词的时候字数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起名字倒想加字?”

    苏子衿噎住了:“……有道理,但我还是好气。”

    这时候,宋知意已经走到了林夜旁边。

    她端着一杯温水,递到林夜面前,语气诚恳又郑重:“林老师,您说的这些,真的很有用,不仅是艺术的角度,还有价值观的角度。

    所以我希望我们艺术司能和您长期合作,做一些这方面的文化普及,长期报道。”

    话还没落地,黎清刃已经站起来了。

    她从自己的位置上走过来,站定,那双浅淡的琉璃瞳平视着林夜,语气依然是那种硬邦邦的、不带任何讨价还价空间的直接:

    “林夜,你讲的故事,对官兵有教育意义,还有思想启发。

    所以你要和我去军队,我也会对你做追踪报道。”

    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又抽出那份文件,“你现在给我时间,我马上安排。”

    苏子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卧槽……这都能开始挖人?”

    宋知意侧头看了一眼黎清刃,语气温和但没退让:“黎处长,我先来的。”

    黎清刃看她一眼:“你们先聊的,我先定的。”

    两人目光交汇了那么一瞬,空气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碰撞。

    宋知意是温润的、不争的,但她的立场没有退。

    黎清刃是直的、硬的,她的立场也没有退。

    苏子衿已经凑到了林夜旁边,小声嘀咕:“林老师,你选谁?选谁我都支持你!”

    就在两道目光还停在林夜身上的时候,林夜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你们的事,晚点再说,突然来了点小灵感。”

    然后他抬头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来,上笔墨纸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