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我曾经写过一首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大家还记得吧?”
众人点头:“记得!”
“你写的每一首我都背下来了!”
林夜点了点头:“这就是遗憾。”
他坐直了一点,“上小学和初中那会儿,我的同学们玩的是学习机。
当时最好的牌子叫小霸王学习机,插电视那种,可以打游戏,坦克大战、魂斗罗、超级玛丽……”
他笑了一下,“你们可能都不知道那是啥,每次玩,都在同学家,因为我没有。
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台,我当时觉得,有一台这个,我这辈子可以玩到死。”
大家都笑了,一个男生举起手:“算我一个!我小时候也想要!我爸不给我买!”
洛小依歪着头问:“那为什么不买啊?”
林夜看着她:“没钱啊,经济来源渠道只有父母给零花钱和压岁钱。
压岁钱全部上交,零花钱平时不给,给的时候也是一块两块,还让省着点花。
五块算大面额了,一年也就见到一两次。
十块?上高中前不可能的。
很多时候是帮忙跑腿买东西,或者问父母要钱买文具,会多给一点,自己暗箱操作一下,可以扣出来五毛一块。”
但那时候一台学习机一百多块,便宜的也要五六十,这可是巨款。”
他看了看众人,“你们说,我得攒多久才能买一台呢?”
有人想笑,但笑不出来。
有人想哭,但也没哭出来。
在座的很多人家庭不错,上到高中自己小金库都有几千块,平时不用开口父母塞的零花钱压根花不完,他们完全不能理解林夜说的这种情况。
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明白他说的每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个穿洗旧t恤的男生低着头,手指攥着自己的裤腿,他心里在想,我小时候也那样,我攒了一年的硬币才买了一本画册,花了三十七块钱,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数字。
洛小依眨着眼睛,还在追问:“那为什么不让家里买啊?找爸爸妈妈呀?”
在她的世界里,自己想要什么父母就给什么,她完全不能理解“不开口”这个选项。
简亦菲轻声接话:“我猜,那种家庭条件下,一台学习机应该属于奢侈品了吧。”
林夜点头:“嗯,给大家说个当时真事,你们就知道啥情况了。”
他往前坐了坐,“有一天我爸妈发工资,他俩挺高兴,我大着胆子说,今晚改善一下伙食吧,咱们不做饭了!”
芊芊一拍手:“这个我懂!要出去大餐一顿对吧!我爸妈也这样,发工资就带我去外面吃一顿!”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家也是!”
“终于有共通点了!”
林夜摇摇头:“不是,我说,今晚咱们煮方便面吃吧,吃康帅傅的。”
众人愣住了:“啥玩意??改善生活吃方便面?我没听错吧?”
“林老师你太扯了吧!!那玩意儿叫改善生活?我爸妈从来不让我吃!”
“方便面不是垃圾食品吗?怎么还成改善生活了?”
林夜看着他们不解的表情,笑了一下:“很难理解对吧?但那时候就是这样。
在我的认知里,能买方便面全家一起吃,已经算改善生活了。
平时清汤寡水的饭菜可以吃饱,但绝对别提什么口味。
方便面里面有调料包,那个味道……小孩子都喜欢的。”
他停了一下,“这就是我认知里的改善生活。”
大家更安静了,很难理解,但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天瑜轻声问:“那后来呢?”
林夜说:“后来啊,爸妈犹豫了一下,也没扫兴,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去买。
两块钱一包的康帅傅买三包,剩下四块钱,爸妈让我买四根火腿肠,奢侈一回。”
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当时有多开心,你们知道吗?我现在还记得去商店的时候,那叫一个撒欢。”
有人眼眶红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也很穷,有一次她妈给她买了一包五毛钱的辣条,她高兴了一整天。
洛小依往林夜身边挪了挪,靠着他,眼睛红红的:“林夜哥哥……那你那晚吃到了方便面,是不是觉得特别幸福……”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夜看着天花板:“幸福吗?当时肯定是吧。
当晚,方便面快要煮好的时候,好巧不巧,我爸妈的朋友来家里做客。”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看到在煮方便面,就很诧异地说,怎么就吃这个啊?家里有啥困难吗?你俩吃就算了,怎么能让孩子也吃这个啊。
当时,我爸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舞蹈厅安静了……
“我只是觉得我爸妈情绪不对,但当初并不懂因为啥,更不懂为什么会说就吃这个。”
他看了看面前那些沉默的面孔,“就像你们刚刚不能理解我说改善生活要吃泡面一样,大家的观念和认知,因为贫富差距,压根不在一条线上。
但当初那一幕,我一直记着。
一直到后来我知道钱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我才懂当初父母的情绪,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现在依然不是滋味。”
有人低着头,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家也那样,小时候家里来亲戚,我妈把最好的菜端出来。
我多夹了一筷子,她看了我一眼,我后来再也没在客人面前伸过筷子。”
另一个女生轻声说:“我小时候想要一个新书包,我妈说旧的还能用。
后来同学笑话我书包破了,我自己用针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林夜转向洛小依:“现在你懂了吧?当时那个家庭条件,家里怎么可能会给我买学习机呢,我自己也知道,所以从来没开过口。”
洛小依红着眼睛,用力点头,双手抱着他的胳膊,脸埋在他手臂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简亦菲安静了很久,声音轻轻的:“这就是你的少年遗憾吗?那后来呢?”
林夜说:“后来上高中,家里条件好了点,零花钱多了。
最重要的是,那玩意儿降价了,只要二十五块。”
他笑了一下,“我看到了希望,于是偷偷攒钱,买了一台。”
众人笑了:“然后呢?”
“然后呢林老师你肯定很开心吧!”
林夜说:“开心?当然开心了一小会儿。
然后我发现,大家都在玩电脑游戏了,没人陪我玩这个了,我自己再玩,也没感觉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台学习机的样子,黄色的外壳,键盘上有一层薄薄的塑料膜,插上黄色的游戏卡,屏幕上出现一个坦克,我手都在抖……但又有啥用呢。”
他摊了摊手,“所以,这是第一个少年遗憾。”
有人“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惋惜:“那种感觉我懂!我小时候想要一个遥控车,等我自己赚钱买的时候,我已经不想玩了。”
另一个接话:“我也是!我上班后买了全套游戏机,结果打开一次就落灰了。”
林夜接着说:“后来我也喜欢上了玩电脑游戏,有的同学家里有电脑,简直羡慕死了!可以挂qq、踩空间、随时玩游戏……
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台自己的电脑,牛逼的那种。
但我知道,家里还是不可能会给我买的。”
他看着空中,“一台电脑几千块啊,我就是上十次高中也攒不够啊。”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林夜说:“到后来我长大了,上班了,赚钱了,真的买了一台好电脑。
我兴奋、开心……
然后我发现,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那么喜欢玩电脑游戏了,就开心了那么一周。”
人群又安静了。
一个女生轻声说:“……我好像也有过这种感觉,小时候特别想要的东西,长大了买得起了,但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
旁边的人接话:“我给我自己买过一双小时候看中的球鞋,穿上的时候确实开心,但就一天。”
林夜看着大家,声音放得很轻:“所以后来我就明白了,其实人生中所有的快乐都是限时限量的。
某段时间你特别喜欢一个东西,如果你当下没有拥有,哪怕你几年以后再拥有它,那个快乐就已经过期了。”
他看着简亦菲,“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叫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笑了一下,“这就是你问我的,我的答案。
我的遗憾。
青春年少的遗憾。
因为穷,一个又一个的遗憾……”
没人说话,有人低着头,睫毛湿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掌声慢慢蔓延开来,最后变成了一整个舞蹈厅里整齐的、温热的掌声。
像是在说“我们都听到了,我们都懂了”。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声音带着鼻音,但很坚定:“林老师……我会帮你把遗憾填满的!”
另一个接话:“对!以后你想玩什么我们陪你!”
还有人喊:“林老师你现在有小霸王了!我们都陪你玩坦克大战!”
人群里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又笑又哭。
林夜看着大家,笑了一下:“谢谢大家。
好了,和大家聊了这么多,关于青春年少,关于遗憾,关于家庭……”
他目光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重新变得轻快的温度,“突然又来了点小灵感,给大家唱首歌吧。
还是一样,新歌。”
众人???
“我勒个去??这……尼玛……”
“额……这应该很正常!这才是林夜!是我没见过世面了!”
“今儿第三首歌了啊……这!!!”
一个女生激动得站了起来,“有这个情况你早说啊!别说十一种拉屎方式,就是在厕所讲这堂课我也愿意啊!!”
芊芊和天瑜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出声。
只有她俩知道,不是三首,是五首。
因为她们还藏着两首,《老鼠爱大米》和另一首《那些花儿》……但此刻,她们谁都没打算说。
林夜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琴弦上:“遗憾最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得不到,而是等你终于拥有了,当初想要它的那份心动,早就消失了。
那些夏天永远不会重来。
接下来这首歌,《安和桥》,唱给我们遗失的少年时光。”
前奏出来,吉他声缓慢而温柔,带着一种旧旧的感觉,像一台老收音机里放出来的。
第一句还没开口,就已经有人鼻子酸了。
“让我再看你一遍
从南到北
像是被五环路蒙住的双眼”
林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没有用力,就是很自然地唱出来。
像一个人坐在深夜的阳台上,对着一杯凉掉的茶自言自语。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听到第一句,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她家住在城北,她爸骑自行车送她去城南的外婆家,她在后座靠着他的后背,风吹在脸上,那个路很长。
那条路还在,但骑车的人已经不在了,她低头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请你再讲一遍
关于那天
抱着盒子的姑娘
和擦汗的男人”
天瑜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有个姐姐,喜欢穿碎花裙子。
那姐姐后来嫁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她记得那个姐姐走的时候,她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她妈说“别看了,人家走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走了”,后来才懂,有些人走了,就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林夜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
“我知道 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 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副歌出来的时候,有人终于忍不住了,芊芊坐在人群里,仰着头,拼命眨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
她想起的不是爱情,是她姥爷。
她姥爷喜欢抽旱烟,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小时候总嫌他身上有烟味。
后来他没得了,她那天忽然很想闻闻那个味道,但怎么都闻不到了。
我知道 吹过的牛逼
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
让我困在城市里 纪念你”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他想起高中毕业那天,他和最好的哥们坐在学校天台上喝酒,俩人吹了很多牛逼。
说以后要一起创业,要当大老板,要开最好的车。
现在那个哥们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们一年说不上三句话。
那些牛逼,真的就像歌里唱的,随青春一笑了之……
林夜的吉他声继续:
“让我再尝一口
秋天的酒
一直往南方开
不会太久
洛小依靠在林夜脚边,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小孩。
她想起去年秋天,她第一次见到林夜的时候,他在台上唱歌,她在台下坐着。
她当时想,这个人好远啊。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离他这么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歌里的那些句子一下一下地戳着,软软的,酸酸的。
让我再听一遍
最美的那一句
你回家了
我在等你呢”
简亦菲听到“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的时候,也扛不住了。
她低着头,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她的家很大,很大很大,但从来没有人在她回家的时候说过“你回来啦”。
她爸妈永远在忙,永远在出差,她从小到大回的都是空荡荡的家。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这句话,可以这么好听。
林夜的声音在间奏之后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我知道
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
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林夜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种渴望,像那个夏天真的就在眼前,只需要伸出手就能摸到。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终于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她想起自己曾经想当舞者,练了六年,后来因为家里供不起放弃了。
现在她学的是会计,每次路过练功房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听到这一句的时候,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了。
芊芊想到去年夏天,她和袁亮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等她下课,手里拎着一杯热的蜂蜜柚子茶。
她当时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现在她才明白,那个夏天的蜂蜜柚子茶,才是她真正拥有的全部,而袁亮只是那个递茶的人而已。
我知道
吹过的牛逼
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
让我困在城市里
纪念你”
红吊带女生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睫毛已经湿了。
她想起高三那年她喜欢过的那个男生,他弹吉他,唱歌很好听。
她偷偷跟着他走过很多次放学回家的路,假装顺路,假装偶遇。
毕业那天他唱了一首歌,她站在人群里,他唱完了她就走了,她甚至没有勇气上去说一句“你唱得很好”。
现在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有了女朋友。
她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忽然特别想给他发一条消息,但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只是低下头,把手机翻了过去。
林夜的手指在弦上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释然的味道:
“我知道
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样回不来
我已不会再对谁
满怀期待
林夜的声音到这里有了一个细微的颤抖,很轻,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的水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一段青春、那些人、那些回不去的夏天,像一层又一层涌上来的潮水。
我知道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 你好 再见”
最后一句唱完,现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不知谁压抑的抽泣声。
有人抱着膝盖,整张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人仰着头,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有人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再也没有打开的聊天框。
过了很久很久,林夜才把手从琴弦上拿开,轻声说了一句:“……大概就是这样。
回不去的,其实也放不下。
说释怀的,其实就是自欺欺人。
本来想说,珍惜眼前人就够了,后来觉得,不会的,永远是失去才会珍惜。”
哭声更大了,一个男生直接趴在旁边朋友肩膀上,闷闷地哭出了声,他朋友拍着他的后背,自己也红着眼眶。
哭声更大了。
一个女生直接捂住了脸:“林老师你别说了……我不行了……”
另一个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我今天出门前还跟我妈吵架了,我现在想给她打个电话……”
旁边的人拍了拍她:“打吧,你妈会接的。”
林夜看着这一圈红通通的眼睛,忽然把吉他放到旁边,笑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伤感到此为止,以后你们还有大把时光来伤感,哭的日子还多着呢,不急于一时。”
他拍了拍手,“来吧,咱们继续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