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先是沉默,然后:
“草!!!”
掌声像是被这句话引爆的,齐刷刷地炸开了。
没有零星的掌声,没有拖沓的尾音,所有人同时抬手、同时落下、同时用力拍,拍得手心疼,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又是三境……还有诗词……”
“这次我是真的服了!彻底服了!从头到脚服了!!”
“《行路难》《鸿迹随缘》《天姥吟留别》……三首诗,讲完了一辈子!!”
宋知意站在桌旁,安排人把前面两幅作品也举了起来。
罗颖和青鱼各执一端,《行路难》和《鸿迹随缘》一左一右展开,再加上中间那幅四尺长卷《天姥吟留别》……
三幅作品并排立在会议室前方,行书端正、行楷温润、行草飘逸,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现场所有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我的天……真的完整了……”
“这才是艺术……这才是人生……”
“刚才看单幅的时候已经觉得牛逼了,三幅摆在一起,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真迹……这是亲眼看到的真迹!!”
“我他妈……我现在觉得我身上每一根汗毛都是竖着的!!”
一个男同事攥着自己的领带,声音都在抖:“我今天回去跟我儿子说,老子亲眼看着林夜老师写了三首诗,他肯定不信,但我有照片!!”
旁边的女同事直接眼眶红了:“你别说了……我眼泪又要出来了……”
外面走廊已经彻底失控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政府大院,艺术司门口挤满了人。
“让我进去!我是文化局副局长!”
“局长了不起啊?你看看这里面哪个不是领导!!”
“我正处!让我插个队!!”
“正处往后排,前面站着三个副厅!!”
门外的队伍从会议室门口一直排到了楼梯拐角,还有人从一楼往上涌。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举着手机从人缝里拍,有人被挤得鞋都掉了也顾不上捡,嘴里喊着“别挤别挤…前面到底还有多长……”
会议室里,宋知意站在林夜身侧不到两米的地方,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她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艺术司的人一个个眼高于顶,能让这帮文青真心佩服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不出几个。
可今天,写诗、讲故事、唱歌、三境三诗,整个艺术司从楼下到楼上全沦陷了,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面?
她没说话,但心里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转:林夜,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林夜忽然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林夜看了看手边那几杯咖啡,一脸嫌弃:“整个艺术司,就凑不出一杯好咖啡吗?喝得卡嗓子。”
众人愣了一拍,然后齐齐看向桌上那一排被他挨个尝过又放回去的杯子,怪不得他刚刚在那儿一口一口换着喝。
弹幕:
【过分了啊,就这么对我诗仙?!!】
【艺术司?你们怎么回事!连杯好咖啡都没有!】
【地址甩出来,我让闪送飞过去!!】
【三十杯美式全糖去冰!别问为什么!】
现场的各司领导,脑子转得一个比一个快,公共文化司司长张卡枫第一个站出来,义正词严:
“哼!!艺术司太过分了!抠门抠到家!这都不是怠慢,是目中无人!!”
艺术司众人:“????”
张卡枫转头看向林夜,满面真诚:“林老师,去我们司吧!比这里大!
我们真心邀请,真的喜欢您!来我们这儿转转吧,还有好咖啡!真的!!”
艺术司:“!!!”
旁边文化产业司马司长跟着接话,话里带刺:“林老师,您看到了吧?艺术司压根没诚意!
你不知道,他们在我们体制内是出了名的小气,一直扣扣搜搜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对您!
咱不在这受气了!走,跟我走!我们已经订好了最新咖啡豆,还有大沙发,还有空调!去了马上喝到!!”
“林老师!来我们司!我们的空调比他们凉快!”
“凉快有什么用!我们的沙发比他们软!”
“软有什么用!我们的咖啡师比他们漂亮!”
各个司的人立马开启邀请模式,不仅要邀请,还得踩一脚艺术司来凸显自己的诚意。
“林老师来我们古籍司!我们那都是老物件!比他们这有底蕴!”
“老物件值几个钱?来我们新媒体司!我们设备好!”
“设备好有什么用!我们伙食好!”
……
艺术司从宋知意到普通员工,气疯了。
平时在系统里谁不说艺术司一句“清雅、端庄、有格调”?
今天被踩成了“抠门、小气、目中无人”的典型,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
宋知意脸上那层优雅端庄的笑意已经快挂不住了,她一个多么得体从容的人,此刻胸口微微起伏,指尖攥着裙摆边缘。
她深呼吸一口气:“各位,林夜老师是我们艺术司的客人,今天是我带来的,你们这样当着我的面挖人,不太合适吧?”
她目光从张卡枫脸上扫过去:“公共文化司去年年底的展览审批,还压在我手里。”
张卡枫:“…………”
她又看了一眼文化产业司司长:“你们上个月申请的那笔活动经费,我还没签字。”
文化产业司司长:“…………”
空气安静了半秒,然后其他司的人默默退后了半步。
艺术司众人心里齐刷刷地爽了!宋司长!干得漂亮!!
但同时,怎么感觉我以后出这栋楼,会被其他司的人记恨一辈子?
周部长、陈部长、郑部长站在后排看着这一幕。
郑部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忍不住笑了:“我真是头一次见,咱们内部人这么情绪激动……我原本以为,都是官员,应该会比其他人矜持一点。”
陈部长点头:“是啊,你看看这情况,跟超市打折抢购有什么区别?”
周部长笑了一下:“陈部长,你看这种内容,其实完全可以让林夜给咱们内部人员系统地上一堂课。
你可以安排在大一点的地方,你看现在,整个楼梯都排满了,门口全是人。”
陈部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委屈:“领导,林夜你还不知道吗?这次又是临时起意,他压根就没说。”
周部长点点头:“好吧,你记得结束后问一下林夜时间,给咱们内部人员系统地安排一堂课。”
林夜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各路司长你来我往、连拉带踩,头都大了。
他举起一只手:“好了好了,大家先不用争了。”
全场安静下来。
“我还没写完啊,这只是第三境界啊,后面不听了?”
嘈杂的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同时愣住了,这个真没想到。
因为三境三诗摆在这里,已经完美到无懈可击了,怎么可能还有?!
“什么?还有??”
“三境三诗居然还没完??”
“我人生已经完整了,你告诉我还有续集??”
“我刚刚跪下去的膝盖还没起来呢!”
“那我先不起来了,蹲着听!!”
林夜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不过我看,这也快到吃午饭时间了,要不先吃饭吧?以后再找机会?”
他话音一落,全场不约而同地炸了。
“不行!!!”
“林老师!!继续吧!!”
“我已经戒饭了!!”
“我把明天的饭也戒了!!你继续!!”
“我肠胃今天不营业了!!”
林夜看着底下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一下:“行吧,那咱们继续。”
宋知意忽然抬手:“等等。”
她转身对旁边的人说:“把桌子板凳全都搬走,清空场地。”
艺术司的人动作飞快,几分钟内桌椅靠墙堆好,会议室中间空出一大片,果然能多挤进来二三十人。
但即便如此,整个三层小楼从楼梯到走廊已经全是人了,大门口排队带拐弯,一直延伸到政府大院外面的马路上。
自打艺术司这栋楼建成那天起,就没有这么多人过。
林夜看了一眼这满屋子密密麻麻的脑袋,开口了:“第三境是梦醒,是摔回地面,骨头还硬着。
但你们想过没有,摔回地面之后呢?
你不能天天喊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因为大部分人遇不到让你折腰的权贵。
大部分人遇到的是:
“房租又涨了……”
“妈妈打电话问你好不好,你说挺好的,然后挂了电话,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方案改了十二版,领导说再改一版……”
……
弹幕:
【这句直接把我按在地上摩擦了】
【我刚挂了我妈的电话,看到这条弹幕直接破防】
【房租又涨了……这五个字比前面所有诗都扎心】
【方案改了十二版还要改……林老师你是不是在盯着我干活】
【前面梦游仙境,现在人间真实,这过渡太狠了】
林夜继续说:“我后来想,有没有一种状态,是不需要对抗的?
不是不折腰那种硬邦邦的对抗,是车马声在响,但你听不见,人群在涌动,你走在里面,但你是安静的。”
他拿起笔,换了一张不大的纸。
众人愣了一下,不是四尺了,就是一张普通大小的宣纸,普普通通的尺寸。
字也不是行草了,是那种稳稳当当的行楷,一笔一划规整。
但笔锋里带着温度,不急不躁,像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慢写字:
《饮酒》
“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偏。”
他写完这四句,放下笔。
台下安静的看着,一个穿格子衫的男同事低声跟旁边的人说:“我懂了……他前面说了那么多,什么拔剑四顾、飞鸿踏雪、梦游天姥……最后落脚在这儿了。”
另一个女同事接话:“你不需要搬家,不需要辞职,不需要去名山……你只需要在心里给自己留一块地方。”
林夜没有停,继续提笔,还是那支行楷笔,字迹从容不迫: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
飞鸟相与还。”
他写到“飞鸟相与还”的时候,笔慢了一下,那个画面,飞鸟归巢、晚霞、山影……和前面所有“飞鸟”的意象忽然连在了一起。
前面是“飞鸿踏雪泥”的飞,是“一夜飞度镜月湖”的飞,是“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飞。
那些飞,都是为了追逐、为了逃离、为了奔赴,而此刻的飞鸟,是回来的。
有人忽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捏着自己的手指尖,小声说:“我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总觉得这座城市没有我的地方……原来我只是忘了把南山带在心里。”
旁边的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罗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每天挤地铁、赶工、应付各种琐事,总觉得人生被掏空了。
但我好像从来没试过,在挤地铁的时候,给自己留一块“心远地自偏”的地方。
林夜最后提笔,这一次,比前面都轻:
“此中有真意,
欲辨已忘言。”
他放下笔,整首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不张扬,不凌厉,甚至不像是被“写出来”的,更像是本来就在那儿,他只是把它露了出来。
在地球上,这首诗是陶渊明最出名的一首《饮酒》,是“隐逸诗人之宗”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代文学里“心远地自偏”哲学最经典的表达。
不需要归隐深山,只要内心安宁,闹市也能是南山。
过了千年,它依然是无数人在疲惫生活中最后的避难所。
在这里,第一次出现,那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像有人把你心里一直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这一次,现场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喊“草”,没有任何喧嚣的声音,安静得像一间晨光刚刚照进来的老房子。
一个平时咋咋呼呼的男生此刻声音压得很低:“前面三首我看得热血沸腾,这首让我……安静下来了。”
旁边的人接话:“前面是往外闯,这首是往回收。”
“从长风破浪到飞鸿踏雪到天姥梦游,然后是悠然见南山,四境合在一起,才完整。”
“我忽然觉得,前面三首不是被否定了,是被这首接着了。”
“对,拔剑四顾是年轻时,飞鸿踏雪是长大后,天姥梦游是不甘心时,悠然见南山是终于可以了。”
有人轻声说:“原来完整的路是这样走的。”
林夜自己拿起那幅字:
“第一境,歧路待风,迷路了,但还信。”
“第二境,鸿迹随缘,丢了,但过了。”
“第三境,醒梦守心,梦醒了,但骨头还在。”
他看着众人:“可人生走到最后一层,不必永远张开羽翼、向外抗争、向外奔赴。
把望向天地的目光收回来,回到自己方寸之间。
不必归隐深山,不必声势浩大,只要内心安宁,身处喧嚣闹市,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南山与清闲。
放下向外的执念,向内安顿自己,繁华阅尽,回归平淡本心。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四境,
方寸归宁。”
现场目光灼灼,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和第一首写完后的安静完全不同。
第一首是震撼,第二首是感慨,第三首是震撼加感慨,这首是被轻轻放下来了。
掌声响起来了,不炸,但很沉,一下一下拍着,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会议室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楼梯,整栋三层小楼都在同一片掌声里。
一个中年男同事拍着拍着,忽然说了一句:“我好像明白了……原来他已经到了这种境界。”
另一个同事接话:“不是到了,是走完了,他把一整条路摆在咱们面前了。”
“我前面觉得自己懂了,现在才发现那是第一层。”
“完整了,真的完整了。”
青鱼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但这次没哭。
她看着林夜,声音有点哑:“林老师……我这次真的悟了,之前遇到的那些挫折,我现在觉得,好像也不疼了。”
林夜看着她:“嗯,不是不疼,是疼过了,还能摘一朵花,抬头看一眼山,然后回家。”
青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重。
罗颖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带着鼻音:“林老师……你……为什么你能够写出这种作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