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快三点了。
卡维拉那边如火如荼,他今儿真的把全部实力掏了出来,讲故事、写诗词,完全照着林夜当初在c11大会的路数来的。
当初林夜一首《长恨歌》震撼全场,卡维拉当然记得清楚,所以今儿直接奔着四百八十句就去了,阵仗拉得比林夜当初还猛。
至于结果咋样,现在还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清楚,今儿这两个人,到底谁能真正创造历史,此时犹未可知。
林夜这边,再次画了整整两个小时,时间来到下午五点。
众人再次安静了,顺着画卷左端的枯笔古道向右,第二段已经悄然浮现:
淡墨晕染的旧驿亭,浅浅溪流蜿蜒而过,半空中,林夜用留白的手法画出了飞鸿的残影,不是画出来的,是墨没到的地方自然浮现的。
雪泥鸿爪,往事轻淡,笔触温柔怅然。
看见此处的人,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些放不下的执念、那些过不去的遗憾,忽然像是被溪水带走了一点点。
“这是第二境……《鸿迹随缘》。”
有人声音发紧,“他不是在画画,他是在用画写诗……”
“雪泥鸿爪……用留白来写,比画出来更狠。”
“那些墨没到的地方,比有墨的地方还重。”
“我甚至能感觉到飞鸿扇动翅膀时带起的风……”
众人目不暇接,大家忽然发现,这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大写意了。
林夜在第二段里融入了另一种手法,一种大家从没见过的新画法。
像是在大写意的框架里加入了一层极其细腻的“意象皴擦”,用淡墨反复轻扫,制造出薄雾般的水汽感,让画面既有写意的磅礴,又有工笔的克制,两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崭新的视觉语言。
没有人见过这种画法,但每一个人都觉得,它就该是长这样的。
画卷中段,笔势骤然奔放。
浓墨层叠如刀劈斧凿,勾勒出天姥奇峰的险峻嶙峋,山峦刺破云雾直冲云霄。
一人立于山巅之上,衣袂被风吹起,振衣远眺,挣脱俗世樊笼。
那种傲骨凌云的姿态,看的人在场所有文人内心震颤。
“这是第三境,梦游天姥……”
“那个站在山巅的人……是林夜自己吗?”
“是每个读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
“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风。”
此刻,天台上、直播间里的观众,已经彻底分成两派。
一方激动得浑身发抖,认为是神作;
另一方,尤其以那些美术专家为主,表情越来越笃定,甚至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优越感。
林夜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在画。
向内幽谷区域,笔触放缓,归于内敛。
密林幽谷之间,一道静坐的身影藏于山色之中,光影柔和,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静坐下来的地方。
这幅画对应的是第四境和第五境,向内独处、抚平内耗、沉淀本心。
殷若棠站在人群边缘,一句话都没说。她看着那幅画里藏于山色的身影,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裙摆。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从繁花似锦中抽身,退到一处没有人看见的角落,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
她身旁,一身军装的黎清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很低调,站在不起眼的位置,没有靠近人群。
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那双浅淡琉璃瞳里倒映着纸上的墨色,深不见底。
弹幕在两边疯狂撕扯:
【你们自己看看那个静坐的身影!那不是意境是什么?!】
【意境好有屁用!整体散架就是废纸!专家说得明明白白!】
【你们是信专家还是信自己的眼睛?】
【我信我的眼睛,但专家说的也有道理……我好纠结!】
【别纠结了,等他画完就知道了。】
【要是画完真的是一盘散沙呢?】
远景淡墨烟波,第六境,一叶扁舟泛于薄雾江面之上,孤影缓缓融入远山之中,笔墨克制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淡然。
那一叶小舟正缓缓驶向看不见的远方,而舟上的人影正在逐渐变淡,快要融进山色里。
看到这一幕的人,忽然全都安静了。
那种直面生死执念的宁静,像水一样漫过了所有人的脚踝,不痛不痒,但让人站不稳。
专家联盟此刻彻底放心了,六种技法、六种气象、六段独立的精美画面,每一段都在各自的轨道上优秀,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连接、没有任何递进、没有任何整体感。
“这就是一份精美拼盘,不是一幅完整的画。”
专家对着镜头冷笑,“林夜现在应该也发现了,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画完第七境。
等第七境画完,我们就能看到整幅作品的全貌,然后彻底盖章定论。”
此刻,天已经黄昏了,六点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天台上,把那幅巨大的画卷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林夜已经连续画了五个小时,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他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宋知意递过来一块巧克力,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水。
宋知意自己脸上全是墨点,衣服上也是,白色西装裙已经彻底成了印花款。
脚上的丝袜更夸张,脚趾那块已经磨出了一点破洞,脚底黑乎乎一片,脚踝处还沾着一小块墨渍。
但她整个人娇俏得不行,眼睛特别明亮,那种近距离接触的兴奋感,让她像踩在云上。
林夜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脸……太滑稽了吧。”
他指了指她的下巴:“这里,还有这里,全是墨。”
宋知意笑着擦了擦,越擦越花。
“你这衣服,你居然穿个白的,算是废了啊。”
宋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毫不在意:“没事的。”
林夜又扫了一眼她的脚:“你这丝袜质量不错啊,这都没勾丝……”
宋知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脸一下子红了。
林夜补了一句:“没事,别心疼,我回头送你几条。”
宋知意心里又羞又气:还好离得远,大家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林夜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重新蘸墨:“休息够了,继续。”
他转向画卷的最后一段,第七境,向死而生,心骨长青。
他这次换了笔,也换了手法。
不再是之前的泼墨纵扫,而是一种极轻极细的笔触,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游走。
石绿、花青,一层一层薄薄地晕染上去,连绵原野在画卷的下半整片区域铺展开来。
芳草顺着地势层层铺开,枯荣层次分明,扎根厚土、生生不息。
这就是第七境,《赋得古原草送别》。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一片草地从枯黄到新绿,从荒芜到繁盛,看得人心底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至此,七境全部画完了。
但所有人定睛去看整幅画卷的时候,心里同时一沉。
确实,整个画面分崩离析!
七个板块各自为战,就像七幅独立的小画被强行拼在同一张纸上,画面之间没有过渡、没有连接、没有整体性。
专家联盟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领头的专家往镜头前凑了一步,声音清晰、语调笃定:“看到了吧?我说什么来着?没用!
这就是我说的,局部精妙、整体崩盘,林夜这一次,彻彻底底栽在了巨幅创作的章法上。”
另一位专家直接盖棺定论:“林夜这次跨界尝试,以失败告终。
这也给整个美术界提了一个醒,不要因为名气大就盲目崇拜,艺术是有专业门槛的。
我们这些干了四十年的老家伙,靠的不是灵感,是日复一日的积累和沉淀,林夜,回去好好写诗吧。”
专家们盖棺定论的语气通过直播间传遍全网,一时间,“专家就是专家”的舆论甚嚣尘上。
有美术生发帖:“林夜老师七首诗可以封神,但这幅画确实翻车了。”
有评论家发文:“才华有边界,跨界需谨慎。”
与此同时,卡维拉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那长达四百八十句的长篇诗词,《咖喱情缘》,正式写完了。
天竺国特色诗篇,以爱情为主线,糅合了天竺国的神话、民俗、风景和哲学,篇幅之巨、内容之丰,堪称天竺国诗词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全网猛吹。
“无敌!天竺国的文化瑰宝!”
“华国人建议直接把总决赛冠军给卡维拉!不用比了!”
“华国观众集体跪服:我必须要嫁给卡维拉!卡维拉才是世界第一才子!”
“我妈要和我爸离婚了!她说她终于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了!”
“林夜那边在画废纸,卡维拉在创造历史!谁赢谁输还不明显吗?”
舆论一边倒地涌向卡维拉,十万人现场震耳欲聋的掌声,直播间里铺天盖地的赞美!
热搜前十,卡维拉占了七个,剩下三个是“林夜翻车、林夜废稿、林夜野路子”。
整个世界都以为林夜败了,天台上满是遗憾和叹息。
但林夜没有停。
他把所有的笔都放下,换了一支最细的狼毫,然后他弯腰,顺着画卷上那些溪流、云雾、山势、原野的脉络,开始画一条线。
那条线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它从画卷起始的地方出发,沿着第一境的冰河边缘绕过去,穿过第二境旧驿亭旁的溪流,攀上第三境的天姥奇峰山脊。
滑入第四境幽谷的密林深处,绕过第五境静坐身影的轮廓,横过第六境那叶扁舟下方的江面,越过第七境那片连绵原野的草丛根部。
所有人都看着那条线,它不显眼,甚至不像是刻意画上去的。
但就是这条线,像一根透明的丝线,把前面所有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线在画卷末尾绕了一圈,回到了起点。
一个圆润流畅、首尾相接的隐形∞符号,无声地铺展在画面之上。
现场!!!???
“我操……”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前面所有板块都是散的……是因为他打算用最后这一笔把它们串起来。”
“那条线不是线,是路径,是气脉,是灵魂。”
“他把七境走了一遍,然后画了一个圆。”
“横向铺开就是无穷,∞。”
“这幅画的秘密……原来在这里。”
天已经全黑了,天台上的大灯全部亮起来,灯光打在画卷上,把每一处墨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画卷举起来,巨大的丈六宣纸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上面的山水、人物、云雾、原野全部连成了一片。
东、西、南、北四方景致铺展于画面之中,暗合八卦定乾坤、八方揽天地的古老意象,天地秩序被收于一纸方寸之间。
第七境的原野和第一境的古道之间,那条线蜿蜒流过,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河流,带着前面所有的情绪、故事、境界,静静地循环着。
程老爷子站在画卷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转头对周部长说:“……我这辈子翻过的墙,都值了。”
周部长没有回话,只是看着那幅画,他的目光从画卷左端缓缓移向右端,又从右端移回左端,像在走一条完整的路。
陈部长和郑部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这个年纪,经历了无数大场面,但此刻也是彻底震撼。
这种震撼不是被吓到的,是被一种极致的美学秩序砸中了灵魂,久久回不过神来。
林夜走到画卷右侧的留白区域,取出一支小楷狼毫。
凝神落笔,字迹沉稳内敛,和整幅画的收束感完美契合:
《环宇归元卷》
世路初逢雾未收,鸿痕渐远解闲愁。
振衣直踏云天姥,敛意幽栖涧壑幽。
草木荣枯归厚壤,川云回绕作环流。
八方收尽方寸纸,心自圆满不必求。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现场更静了。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他写了一整首七律,把这幅画的全部意境收进了八句诗里。”
“每一句对应一境,最后两句收束全局。”
“这幅画本身就是一首诗,这首诗本身就是一幅画。”
殷若棠站在人群最前方,那双从来清冷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晃动。
黎清刃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那双浅淡琉璃瞳里映着画卷上的墨色,亮得惊人。
她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种罕见的神色,不是服气,不是欣赏,是比那些都更深的、被击穿了某个防线之后的无言。
白芷鸢和萧砚舟并肩而立。萧砚舟攥着拳,白芷鸢攥着袖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对文化艺术最原始最纯粹的敬仰,从他们的站姿里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夜收笔,站直身体,转身面向全场和直播镜头,“前七境,是人向外行走、对抗、求索、释怀、扎根的过程。
我们追逐前路、怀念过往、挣脱束缚、直面生死,一直在向外界讨要认可、功名、长久与铭记。”
他侧身让开,伸手示意身后那幅完整的画卷:“而这幅画卷,循环为道,首尾闭环,代表生命、心境本就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循环。
第八重境界,便是把所有经历收纳于心,构建属于自己的完整精神闭环,心藏八荒天地,向内自洽、自我圆满。
不必执着于世人永远记住自己,不必执着于肉身万古长存。
本心自成乾坤,便是永恒大道。
这就是第八境,环宇归元。”
……
……
……
现场安静了很久很久,没有掌声。
因为掌声这种简单的声响,已经无法承载此时此地的重量。
有人低着头,有人捂着脸,有人仰着头看着那幅画,有人闭着眼。
无数人默默地流着泪,那不是悲伤,是像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负重,抬头看一看月亮。
而那些之前言之凿凿的专家们,此刻直播间全部黑屏了。
没有人说一句话,没有人知道是服气,还是不甘心。
线下看直播的美术院校、机构、办公室,此刻都沉默了。
一个教授对着屏幕看了很久,低声对旁边的学生说:“你觉得,我这辈子,还有希望画出这样的东西吗?”
学生沉默了一会儿:“教授,恕我直言,你在想屁吃!
你得先写八首诗词、八个境界,还得有自创的画法,还得有体力这样画完……”
教授:“……你别说了。”
绝望,真的绝望,但那种绝望里,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因为你知道这种水平的存在,你就不用再逼自己了。
林夜站在画卷旁边,看着眼前那一张张被震撼到失神的面孔,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宋知意,她早就动容得泪流满面,丝袜脚踩在黑乎乎的地面上,白色西装裙上一片狼藉,墨迹、灰尘、汗渍交织在一起。
但她整个人美得不像话,那种极致投入之后被掏空又被填满的状态,让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通透了的光。
林夜看着她,笑了一下:“辛苦了,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