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继续说着:“进一摸着弟弟的脑袋,浑身没有力气,手心却依旧温热,跟他说,傻瓜,大海是填不满的。
小孩子哪里听得进去,黄昏的时候,他抱着满满一书包宝贝,跑到码头,一件一件往海里扔。
金箍棒扔下去,扑通一声,水花转瞬消失,发卡扔下去,玩偶扔下去,最后是那只老怀表。
一件件东西被大海吞没,海面安安静静,连个大一点的浪花都翻不起来。
海太大,太深了,一个小孩子手里这点零碎,在汪洋面前,渺小得可笑。”
【扑通……扑通……我好像听到那些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
【大海那么大,一个孩子能拿多少东西呢。】
【太虐了……】
“他蹲在码头边上,嚎啕大哭,这时候他才懵懵懂懂体会到,世上有一种无可奈何,叫做来不及。
你拼尽所有,很多事情依旧改变不了,该来的离别,躲不掉。”
【来不及……这三个字太痛了。】
【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外地,电话没接到,我永远记得那个“来不及”。】
【小时候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什么都能做成,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跟努力无关。】
“那天天上出了一道特别好看的彩虹,也就是那天罗进一走了。
临走前他死死抓着弟弟的手,力气一点点没了就像潮水慢慢退干净。
他很愧疚跟弟弟道歉,答应带你玩带你看世界带你坐飞船哥都做不到了。
但他最后留给弟弟一句话:小弟,有些东西谁也偷不走。
弟弟咬着牙硬扛一滴眼泪不掉,他听哥哥的,要坚强。”
【温柔的人连离别都在安慰别人……我破防了】
【彩虹迎离别……太宿命了】
【这句话封神了……谁也偷不走】
【这哥温柔了一辈子我哭死】
玩偶姐姐发了一条弹幕:【林老师……你不是说欢快吗……】
但更多弹幕是沉默的,像所有人都被那个八岁孩子攥着哥哥手的画面压住了。
林夜的声音继续,比刚才低了一些:“人一走这个家就彻底缺了一块。
爸爸每天照样开店修鞋,手稳得很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他熬过去了。
只有深夜没人的时候,小进二半夜起来看见爸爸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一碗红豆沙彻底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盯着满墙儿子的奖状一动不动,不哭不嘶吼,就是眼眶红得吓人嘴巴轻轻动,一遍一遍特别轻地喊:进一、进一……声音轻得要命,生怕把睡着的儿子吵醒。”
王清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有出声,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睡衣上。
她想起自己家那些已经不在的人,那些被五行极煞夺走的亲人。
她忽然理解那个父亲为什么要小声喊名字了,喊大声了,好像就真的承认那个人不在了,小声喊,就像他还在身边。
弹幕:
【一碗红豆沙……一口没动。】
【“进一,进一”,轻声喊名字,这比嚎啕大哭还痛。】
【我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妈每天晚上都会做一桌菜,然后一个人坐着,动都不动一下。】
【我懂了,那不是思念,那是怕忘记那个人的存在。】
“往后的日子,母亲一遍遍去擦拭儿子的墓碑,手上磨出裂口,渗出血丝,混着尘土。
她一点点擦干净,她说,我儿子爱干净,不能让他待得脏兮兮的。
那双破旧的白球鞋,父亲洗干净,晾在巷口铁丝上,大风刮过来,球鞋被吹落到泥地里。
父亲捡起来,拍干净泥土,抱着那双空荡荡的鞋子,站在夕阳底下,佝偻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白球鞋……又回来了。】
【母亲擦墓碑的手,父亲抱球鞋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在扎心。】
【人没了……执念全在物件上……】
弹幕区,那个叫燕子的Id忽然发了一条:【我懂了……那个车也是我的白球鞋……”
这条弹幕后面,跟了一排“抱抱”的表情。
林夜的声音沉静地收束:“岁月就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小偷,它不吵不闹,不问你愿不愿意,夺走少年的生命,夺走父亲的黑发,夺走母亲往日的锐气。
可它不是什么都能拿走。
后来弟弟长大了,去过很远的地方,坐过大飞机,见过世间万千风景。
但是下雨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永利街,想起台风,想起那双沾满泥水的白球鞋,想起码头那个痛哭的黄昏。
当年他往海里扔尽了所有宝贝,大海终究没有被填满,哥哥也终究没有回来。
可那些亲情,那些温柔,少年纯粹的欢喜,一家人苦难当中互相依偎的时光……岁月拿不走,苦难也磨灭不掉。
就像进一说的,有些东西,谁也偷不走。
哪怕肉身会消散,离别无可避免,那些真切爱过的记忆,会一直留下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直播间安静了很久。
然后弹幕开始缓缓流动,像潮水退了之后留下的水痕:
【我哭完了,遗憾有但温暖更多,心里软软的……也通透了】
【白球鞋、红豆沙、老怀表、码头扔宝贝……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散不掉了。】
【林老师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欢快的故事?】
【燕子姐姐,那个拥抱,岁月也偷不走。】
王清妍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轻声说了一句:“……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王清婵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想的是,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说自己经历过什么。
直播间里,林夜默默看着弹幕中那个紧紧攥着哥哥小手的画面散进夜色。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进二最终没能填满大海,可大海终究没能夺走他心底的东西。”
弹幕里,有人这样写:
【你讲故事的时候,小进二蹲在码头哭的那个瞬间,我仿佛也在往回扔东西。】
【扔下去的,是再也回不来的人。】
【可捞上来的,是时间也偷不走的温热。】
林夜把吉他拿了过来,抱在怀里,就说了四个字:“《岁月神偷》。”
弹幕立马就明白了,新歌,林夜从来没有唱过这首歌。
今晚的故事,今晚的歌,都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弹幕稀稀拉拉地停住了,屏幕被一片沉默填满,只有直播间右上角的人数还在跳动。
林夜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开口了,声音低沉:
“能够握紧的就别放了
能够拥抱的就别拉扯
时间着急的冲刷着
剩下了什么”
第一段出来的时候,弹幕忽然像被碰了一下:
【“能够拥抱的就别拉扯”……如果我早几年听到这句,会不会不一样?】
【燕子姐,这句话送给你。】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连她的手都没握到,我一直记得那个遗憾。】
【“时间着急的冲刷着,剩下了什么”,剩下的是遗憾,也是回忆。】
林夜继续唱:
“原谅走过的那些曲折
原来留下的都是真的
纵然似梦啊 半醒着
笑着哭着都快活”
【“原来留下的都是真的”,听到这句,我眼泪突然下来了。】
【那些曲折回头看,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笑着哭着都快活……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又哭又笑的。】
【林老师你这个“欢快”标准我算是彻底认了。】
王清妍小声跟王清婵说:“他这首歌……像是把刚才那个故事又唱了一遍。”
王清婵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林夜的声音微微扬了一点:
“谁让……
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
晴时有风阴有时雨
争不过朝夕 又念着往昔
偷走了青丝却留住一个你”
弹幕终于炸开了,像是每个人都在认真地打出自己心里的那句话:
【这歌词,我能记一辈子。】
【我爷爷去年走了,我翻他的老照片,发现他年轻的时候好帅,我奶奶说,他偷走了她的青春,但留住了她的人。】
【我分手三年了,这句话忽然让我想起她,不是想和好,是想谢谢她来过。】
【“争不过朝夕,又念着往昔”,我每天就是这种状态。】
林夜继续,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好的坏的都是风景
别怪我贪心 只是不愿醒
因为你只为你愿和我一起
看云淡风轻”
唱到这里的时候,弹幕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一段长伴奏铺展开来。
吉他声在深夜里缓缓流淌,像是在给人留一段时间去消化那些话,所有人都安静着,看着屏幕,等着下一段。
王清妍声音带着鼻音:“姐……他这首歌,是唱给我们听的吗?”
王清婵轻声说:“是唱给所有人听的,那些故事里走不出来的人。”
王清妍没有再问,她看着书房里那个抱着吉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有一万种方式让人心动。
后半段再次响起,林夜的声音比前半段多了一层温度,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
晴时有风阴有时雨
争不过朝夕 又念着往昔
偷走了青丝却留住一个你”
【第二遍听到“偷走了青丝却留住一个你”,又哭了。】
【我爸头发白了好多,但他还在。】
【那句“留住一个你”,唱给谁听的呢?】
【唱给所有被时间偷走又留下的人。】
林夜继续:
“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好的坏的都是风景
别怪我贪心 只是不愿醒
因为你只为你愿和我一起
看云淡风轻”
最后一句唱完,吉他声慢慢收住,弹幕缓缓地飘着,带着余温:
【这首歌,写的是岁月,也是那个故事里的人。】
【进一偷不走的东西,在这首歌里留住了。】
【燕子姐,那个拥抱,时间偷不走的。】
【我今晚不睡了,我要把这首歌循环到天亮。】
【林老师,你这一夜,给了我们太多东西了。】
【故事听完了,歌也听完了,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林夜放下吉他,看着镜头,挥了挥手:
“拜拜。”
很好,也是直播间的保留节目,光速下播,画面瞬间黑掉,连个过渡都没有。
弹幕在黑屏之后依然疯狂滚动:
【??????】
【我以为他暖了,结果……果然一切都没变!!】
【前脚唱完“看云淡风轻”,后脚光速下播,这是人干的事吗?!】
【林老师也睡会儿吧,明天要总决赛了……】
【他睡不睡我不知道,我是睡不着了。】
【今夜注定无眠。】
书房里,林夜放下吉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到门口地上坐着两个女孩儿,王清婵和王清妍,一人一边靠着门框,像两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开门的小猫。
他愣了一下:“傻不傻啊,坐地上干嘛?不冷吗?”
王清妍仰头看着他,梨花带雨地笑着说:“没事的,不怕凉。”
林夜瞥了她一眼:“我又不是说你,你皮糙肉厚的耐造。
我是心疼清婵,这坐在地上容易凉气入体,更加不容易怀孕,那我岂不是白努力了?”
王清婵的脸“腾”地红了,她又羞又甜地低下头,毕竟表妹还在旁边,可那点甜是藏不住的,从她眼角弯弯的弧度里悄悄渗出来。
王清妍瞬间炸了:“姐!你看姐夫!欺负人!快管管啊!?!”
王清婵抿着嘴笑着,哪里舍得管,她抬头看着林夜,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林夜……你讲的那个故事,还有那首歌,真好听,你怎么醒来了,睡不着吗?”
林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嗯,醒了就睡不着了,正好看到有人难过,就陪了一会儿,倒是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门口偷听?”
王清妍抢先回答:“隔音太好了,我们是被吉他声吵醒的,然后……就听到那个故事了。”
王清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很静,也很深。
他伸手,拉了一把王清婵:“地上凉,起来吧,天都快亮了,还睡不睡了?”
王清婵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灰,然后她做了今晚最自然的一个动作,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
王清妍还坐在地上,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但她也没走。
林夜说:“走吧,咱们一起睡会儿去……来点早操。”
说完一个公主抱把王清婵抱了起来,朝着卧室走去,路过门口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头给了王清妍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清婵被他抱在怀里,又羞又嗔地瞪着他:“说什么呢……清妍还是个孩子!”
但她的手臂却紧紧地搂住了林夜的脖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颊泛着红晕,那副模样简直诱人得不像话。
王清妍立刻叉着腰跟了上来:“大色狼!你好变态!你还想双吃!你就是大淫贼!万恶淫为首果然没错!我劝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林夜把王清婵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下来,床上有二女留下的清香,闻起来很舒服。
他偏头看了王清妍一眼:“懂不懂用词啊?万恶淫为首的淫压根就不是那个意思。”
王清妍愣了一下:“啊?那是啥意思?你又想蒙我!”
林夜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解释:“万恶淫为首的淫,原本是过分、过度、放纵的意思,不是特指男女之事。
淫最早指的是雨下太久、水漫出来,引申为过头了。
贪得无厌是淫,沉迷享乐是淫,做事没节制都是淫,跟男女那点事没直接关系。
后来被曲解了,才变成你们现在理解的那个意思。”
王清妍听完,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好像有点道理,但你也不是好人!”
林夜摊手:“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我讲了一晚上故事,唱了一晚上歌,安慰了一个陌生人,还给你们两个暖床,我简直当代圣贤。”
王清妍啐了一口:“呸!臭不要脸!大淫贼!”
林夜说:“大淫贼?那你可太高看我了,啥叫大淫贼,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
二女同时来了兴趣,王清婵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清妍本来站在床边,听到“讲故事”三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盘腿坐到了床尾,双手撑着膝盖,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这次又要说什么”的表情。
林夜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明朝嘉靖年间,苏州城外有座破庙,叫慈恩寺,两个老和尚守着,香火钱都不够买米。”
王清妍说:“又一个破庙?”
林夜:“怎么,你听过类似的?”
王清妍:“没有,你继续。”
“直到那年春天,邪了门了,镇上张铁匠的媳妇,成亲七年肚子没动静,去慈恩寺烧了炷香,回来一个月就吐了。
张铁匠乐疯了,请整条街喝酒。
有人问他媳妇咋求的,她红着脸支吾:就……跪着念经,念着念着睡着了,醒来老和尚说佛祖赐过福了,别人没多想,只当菩萨显灵。”
王清婵轻声说:“这是真灵验了?”
林夜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讲:“可接下来俩月,慈恩寺连着送出七八个喜讯,全是那些多年怀不上、到处求医没用、死马当活马医的女人。
消息长了翅膀,半个月传遍苏州府,香客从早排到晚,铜板堆成小山。
和尚们数钱数到手抽筋,方丈大手一挥,捐得多先进,捐得少的等着。”
王清妍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先进?等着?这怎么跟看病挂号似的?不对劲。”
林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开始,全是方丈一个人干,流程干净利落,女人交钱,越多越殷勤。
领进后殿沐浴更衣,换上素袍。
方丈在旁边念经,念着念着点一支香,那香有问题,檀香里掺了蒙汗药。
女人闻了昏沉沉的,眼皮睁不开,方丈把人扶到后屋榻上,门一关,灯一熄……”
王清婵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紧了枕头边沿,王清妍的笑容也慢慢收住了,她好像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等女人醒来,衣裳已经穿好,方丈坐在蒲团上敲木鱼,头都不回:施主,佛祖已赐福,请回。
女人头晕脑胀,记不清发生什么,只记得迷迷糊糊有人碰过自己。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是真的,丈夫高兴,公婆高兴,全家敲锣打鼓来还愿。”
王清妍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所以她被……”
林夜点了下头:“方丈名声越来越响,慈恩寺牌匾越换越气派。
可活儿太多了,每天排队的女人从早到晚,方丈一个人扛不住,腰都快断了,从快乐享受变成了苦逼KpI。
于是他想了个招,招人。
城外那些地痞流氓、流浪汉、赌场输光裤子的光棍,剃了光头披上僧袍,白天柴房窝着,晚上干活。
活儿简单,女人闻香昏过去,他们进屋,完事从后门溜走,一次二两银子。
地痞乐疯了,二两银子够赌场玩半个月,还有女人睡,这买卖上哪找?”
王清妍气得踢了一下床单:“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