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瞬间炸了锅:“证据?!真有证据??啥证据?!
刚刚不是说没有吗?!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强行装逼?”
大家也吃不准了,面面相觑,有人往前挤了挤,想看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
站在谭季深旁边的一位沉稳老者,名叫陈鲲鸿,是书院的总教习,也是在场资历最老的国学前辈之一。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下判断,而是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沉稳地问了一句:“敢问,是何证据?”
林夜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谭季深,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现存的《诗经》,一共有多少首?”
谭季深愣了一下,虽然不解,还是如实回答:“风8、雅10、颂11,合计29篇。”
林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转身走到桌案前,开始研墨,一圈、两圈、三圈……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毛头小子要干嘛?装个大的?”
“他问多少篇是什么意思?考谭老师?”
“连《诗经》有多少篇都不知道,他懂个鸡儿的《诗经》!”
“我看他就是硬撑,研墨磨时间,想等什么人来救场吧?”
“也可能是趁机想想怎么编!”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开始摇头叹气,觉得这出闹剧也该结束了。
但林夜依然不紧不慢地研着墨,像是完全没听到那些声音。
墨研好了,他提起笔,蘸饱墨汁,在崭新的宣纸上落笔。
第一篇已经写完了,他另起一行。
第二篇,《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
维叶萋萋。黄鸟于飞,
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到了第三篇:《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
有人“啊”了一声,第三篇他们见过!但以前流传的只有前两句,后面是缺失的!此刻林夜把它补全了!!
紧接着林继续写了第四篇,《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
第五篇,《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
宜尔子孙,振振兮。
……”
一口气,四篇,笔不停,墨不干,字迹如行云流水,他写完第五篇的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起头。
整个现场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有人张着嘴,有人眼睛瞪得溜圆,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笔记又抬头看了看台上的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窝草……这??”
“除了第一篇和第三篇,其他的我听都没听过啊!!”
“我们现存的第三篇还不全!我记得《卷耳》只有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这两句,后面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这两句我从来没见过!!”
“这啥情况??这人啥意思???”
“他这是……把《诗经》开篇的次序一首一首在往外写?”
国学大咖们也懵逼了,施柳良紧皱眉头,死死盯着那几篇诗,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确认。
陈鲲鸿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
谭季深站在一旁,瞳孔里映着那些陌生的诗句,呼吸都轻了几分。
而台下的人越来越多,明德书院里涌出来二三十人,老师、学生、工作人员,原本安静的河边彻底变成了一个露天拥挤的现场。
林夜没有停,他继续落笔:
第六篇,《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首出来的时候,台下沉默了,那是一种比刚才更深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刚才那些质疑“瞎编”的声音,此刻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有人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吸了一口凉气。
“这八个字……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美的句子。”
“我学诗二十多年,没见过这首诗,但它一出来,我就知道它是真的。”
“哪怕他是瞎编的,那也是真神,没有人类能编出这种东西。”
殷若棠站在人群中,眼睛亮得惊人,她见过的好诗不少,但此刻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些诗,每一首都是真的。
谭季深站在舞台侧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盯着那首《桃夭》,嘴唇微张,好半天没有合上。
他研究了一辈子《诗经》残本,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眼前的这些诗,和他见过的所有伪作都不同,那种饱满的气韵、严谨的格律、层层递进的结构,绝不是一个人能临时编出来的。
林夜没有停:
第七篇,《兔罝》……
第八篇,《芣苢》……
他写得很快,像是这些句子早就在他脑子里排列好了,他只是在把它们从脑海里搬到纸上。
施柳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汗渗出来。
他那几位同伙也是一样,攥着拳头盯着纸面,表情却越来越僵硬。
他们知道,这些诗的质量越高,对他们的威胁就越大,如果有人问起“这些诗是哪来的”,他们没法回答。
第九篇,《汉广》。
这一篇在这里流传下来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这篇我知道!原文就是这四句!”
“对!跟我知道的一模一样!”
“终于有一首一样的了!”
林夜没有停,继续往下写: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众人:“????”有人猛地往前探了一步。
“???还有??”
“原文就这么短啊!!”
“难道这也是残篇?!”
“可我们一直以为它就这么长……”
谭季深也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他研究《汉广》三十年了,总感觉那四句读完之后意犹未尽,像是被截断了一样。
可谁也没有证据,谁也不敢说它不全,如果林夜此刻写出的才是完整的……那他三十年的研究就要推倒重来了。
林夜继续写: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全场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声音都在抖:“……这他妈才是全篇吧?!”
“我读完了……我脑子里全是汉之广矣,不可泳思在回响……”
“原来这首诗讲的不是单相思的绝望,是明知道得不到,还是送你一程。”
“我今天真的圆满了……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林夜在新的纸张上方,写下了三个字,第十篇。
所有人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写了九首,每一首都让人头皮发麻,第十篇,会是什么?
林夜停笔了。
众人一愣,他放下笔,直起身,看了一眼台下:“好了,就写到这里吧。”
现场??????
“几个意思???”
“这特么的不是要杀了我??!”
“写到第九篇停笔??正好九篇??你是故意的吧?!”
谭季深往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小哥,你这……为何不继续?”
林夜看着他:“为何要继续?”
谭季深:“……”
台下有人喊:“你写啊!写完了我们服你!!”
林夜摇了摇头:“我写多少,跟你们服不服我,没有关系。”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几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刚不是说了吗?《诗经》风篇现存九篇,我也写了九篇,你们现存的,应该不会全是我这九篇吧?”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不是。
他们现存的风篇里,有《关雎》,有《汉广》的残本。
但《葛覃》《桃夭》……《芣苢》这些,他们连名字都没听过。
谭季深迟疑着开口:“确实不是……那你这顺序,难道说……”
林夜说:“这是按照正统《诗经》顺序的九篇,周南的前九篇,次序不是随意排布的。”
他缓了缓再次开口:“《关雎》是初见动情,接着写出嫁、婚后思乡、两地相思;又有对婚姻、子嗣的美好祝愿。
《桃夭》是婚嫁的盛大,《兔罝》道出男子为国奔赴,造就无数分离。
《芣苢》落回凡间烟火,最后以《汉广》收束,告诉你,不是所有心意都能得偿。
九首连在一起,便是人间情爱,有相逢,有团圆,有别离,也有求而不得的遗憾。”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听得呆滞的面孔:“不过这只是前九首而已,只能算开篇。”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算开篇??那全本得有多少??不敢想……”
“我以前背《诗经》的时候一直觉得顺序怪怪的……今天才知道,原来是特么跳着学的!”
有人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我原来读《关雎》总觉得少点什么……原来后面跟着的是《葛覃》!是出嫁!是婚后!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殷若棠站在人群中,轻声重复了一遍林夜刚才的话:“从心动、到婚嫁、到思念、到求而不得……这才是《诗经》开篇真正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学的那些“国学”,像是被人拆了骨架又胡拼乱凑回去的一堆零件,看着像那么回事,但一动就散架了。
良久,台下才有人喃喃开口:“……那我们之前学的,到底是个啥?”
林夜没有回答,而是转向谭季深:“所以你要的证据,这就是,我写到这里,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就证明到这里。”
台下有人急了,一个狂热的国学爱好者红着眼往前挤:“那后续呢?!”
林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施柳良等人立刻不乐意了,他们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没有写完”的漏洞,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施柳良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像是又找回了底气:“哼!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写了九篇就停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你要是真想证明,就写完全本,我们自会评判!”
其他几人立刻帮腔:“对!写几篇算什么本事!全本拿出来啊!写不出来就是假的!”
“怕不是后面编不出来了,才在这里故作高深!”
林夜静静听完他们的叫嚣,然后开口说了四个字:“你们也配?”
这四个字算是捅了马蜂窝,台下瞬间像炸了锅一样,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
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直接掏出手机边录边喊。
“我靠!!小哥牛逼!真是不给面子啊!有个性!”
“太特么狠了!!我一直知道他有种,但这么有种我没想过!!”
“第一次有人这么骂他们吧?!你看施大师脸都绿了!!”
“小哥牛逼!!我宣布我是你粉丝!!”
但也有人坐不住了,尤其是那些施柳良的弟子、追随者、听过他们课的学生,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跳起来,恨不得冲上台跟林夜干一架。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跪下道歉!!你现在就给我跪下!!”
“你算什么东西?!施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轮得到你在这撒野?!”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侮辱诽谤罪了解一下?!”
“你哪个单位的?!你导师是谁?!有种报上名来!!”
那副恨不得要把林夜生吞活剥的样子,跟刚才那些“大师”们口吐莲花的姿态一模一样。
台下彻底分裂了,两拨人互相瞪着眼,指着对方鼻子对骂,整个场面喧嚣得像菜市场。
林夜指着那几个叫嚣的人:“不服?不服来比划比划!文斗还是武斗,画下个道来!我起码能站出来……”
他往前一步,“来来来!你上来!”
他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桌案:“你上来!不敢上来就让你师傅过来给我跪下道歉!你还不够格!”
那几个人被他这么一指,反而怂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嘴还硬着但声音已经小了下去,没一个真敢上台。
殷若棠站在人群里,看着林夜站在台上跟人正面硬刚,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昨晚还在直播间里温柔地给陌生人唱歌,早上还在河边随口念诗逗自己笑,此刻就站在这里跟一群国学大师拍桌子叫板。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而此刻台上的国学大师们也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是真正追求学问、明事理的人,他们看到那九首诗的质量,心里已经有所动摇。
如果能拿到更多、如果能验证真假,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愿意。
有人低声说:“要不……给他个台阶下?他年纪轻,说几句好话可能就松口了,当务之急是拿到后面的内容。”
另一派以施柳良为首,态度截然相反:必须盖棺定论!镇压!不然真的要变天了!
他们清楚,如果林夜说的那些东西被证实是真的,自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所以哪怕是真的,今天也必须是假的,最少现在、此刻,在所有人面前,它必须是假的。
两派在舞台侧方低声争执,声音不大,但空气中那种剑拔弩张的张力已经蔓延到了台下,所有人都在看,谭季深会站在哪一边?
谭季深皱着眉头站在原地,一直没有表态,他不是个犹豫的人,但此刻他确实拿不准。
那些诗……如果真是对的怎么办?如果站出来支持林夜,结果那两段是被误解的呢?
他纠结的功夫,林夜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一张一张把那九首诗卷起来,他原本就是来和殷若棠散步聊天的,根本不想掺和这些事,此刻更是觉得意兴阑珊。
他看走眼了,这些人嘴里喊着“国学、圣贤”,但骨子里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羽毛。
“好了,没什么意思了,不陪你们玩了。”
谭季深一咬牙:“小哥且慢。”
林夜像没听到一样,头都没回,且慢这词都说了三遍了,有屁用?
他真的没指望谭季深能代表明德书院当场道歉,小说里可能有这种情节,现实中?想想就不可能。
哪个大佬会给一个路人当场道歉?大佬的自信和尊严摆在那儿,干了这种事,他就不是大佬了。
如果自己亮明“林夜”的身份,对方可能还会掂量一下,但现在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纯路人,道歉?离谱。
所以他不信谭季深,自顾自地继续卷纸。
谭季深快步上前,看着他手里的诗稿一卷一卷被收起来,心里跟被刀割一样。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改变整个国学的走向,此刻却被一个年轻人像卷废纸一样卷好揣在怀里。
“小哥……你听我说几句。”
林夜终于停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找我要说法,还是打算给我个说法?”
谭季深愣了一下,被问住了,因为他确实没想过给说法,他代表不了明德书院道歉,那种事不可能的,谁都心知肚明。
林夜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咱俩之前怎么说的?你现在黑不提白不提的,是打算问我第九篇后面还有什么内容?还是想打听我怎么知道的?”
谭季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林夜:“你和他们,一丘之貉,我不想听你再说什么。”说完他收拾好最后一张纸,转身就要下台。
总教习陈鲲鸿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挡在台前,朗声开口:“阁下这般拂袖便走,未免太过不负责任!
《诗经》是天下人的《诗经》,不是你一人的私物!既已展露端倪,便该公之于众。
你此刻藏着掖着,对得起那些盼了一辈子想看到全本的人吗?!”
这话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毕竟大家都有私心,谁都希望看到更多,谁都不想让这批宝贝就这么被揣走。
但也有少数清醒的人,在人群里嘀咕:“小哥说的没错……真他妈道貌岸然。”
林夜掏了掏耳朵,像是听了一段很无聊的发言,他放下手,语气懒散:“说完了吗?说完了让让。”
众人:“??????”
这他妈软硬不吃啊!道德绑架没用,激将法也没用,他压根不接招!
谭季深再次上前,声音比刚才急了几分:“小哥,后面可还有?”
林夜:“当然。”
谭季深:“有多少首?”
林夜看了他一眼:“十倍不止。”
这话一出,全场像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现在九篇……十倍?那起码九十篇?这让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九十篇完整的、失传已久的古诗,那几乎等于重新把《诗经》从地底下挖出来!
“我草……九十篇???”
“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活的藏书阁!”
“如果是假的……那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我觉得他敢这么说话,应该多少有点底子吧?”
“刚才那九首的质量摆在那儿呢!就算不全是真的,那也很离谱了!”
谭季深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换了一种语气,比之前所有话都更郑重:“小哥,此事绝非个人闲趣!
你口中的内容,或许是当今华国乃至世间仅存的孤本记录。
它足以推翻世代相传的固有认知,甚至能够重塑整个国学传承的脉络走向。”
他走近一步,目光灼灼:“所以你的回答,分量千钧,直接关乎国学今后的走向,《诗经》全篇,你尚能记起多少?
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何以通晓这些早已湮没的文辞?
手上是否留有实物古籍可以佐证?还望据实相告,切莫有所隐瞒。”
这番话句句在理,句句站在“大义”的高处,说得台下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林夜听完了,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看明白了之后,那种懒得再费口舌的笑。
“恕不奉告。”
四个字,轻飘飘地撂在那儿。
谭季深脸色一僵:“你!”
施柳良终于逮着机会了,他往前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谭院长,何苦跟这信口狂言的后生多费唇舌!
倘若他当真通晓这些失传的圣贤文脉,何至于籍籍无名到今日?早就该名动天下、扬名士林了!又怎会跑到此地大放厥词、哗众取宠!”
他越说越来劲,语气里带着亢奋:“我敢断言,他或许还能再拿出几篇,但绝拿不出十倍篇章!
此人居心叵测,不过是拾得只言片语,便假借诗经古义博眼球、欺瞒在座众人,妄图窃取虚名罢了!”
其他人立刻附和:“对!就是这么回事!”
“他就是个骗子!”
“拿不出真东西就赶紧滚!”
林夜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你们真的好烦。
激将、道德绑架,句句站在圣贤大义的高处,实则想干啥心知肚明……
就你们这嘴脸,我就是念给狗听,也不会念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