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部长脸色凝重,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沉下来:“这么说吧,下午那十二个人,名单只要放出去,整个华国文脉圈都得抖三抖。”
林夜挑了挑眉:“这么牛?”
陈部长点头:“文脉委员会从全国经学体系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人单独拎出来,都能撑起一个学派。
十二个人合在一起,官方给的称呼叫:
【文渊十二柱】
取意文脉渊深,十二柱石撑天。
这个名号在学术界流传了二十多年,没人敢质疑含金量,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各自领域里走到顶端的怪物。”
她顿了顿:“圈子里私下也叫他们,【十二诗垣】。”
“诗垣?”林夜眉头一挑。
“垣就是高墙。”郑部长缓缓解释,“这十二个人,就是现如今矗立在《诗经》经学前面的十二道高墙。
国内所有和《诗经》相关的重点课题、古籍修订、教材编审、文博馆藏校勘,大半都要过他们的手。
不是那种上节目的网红教授,全是坐了几十年冷板凳,啃竹简、啃残卷,拿考据硬功夫堆出来的地位。
十二个人各有所长,考据、训诂、古音、出土金文、民俗诗学,每一个细分领域,都站着国内最顶尖的那一个人。”
林夜:“看来是真才实学的。”
周部长点头:“有些人,我们三个见了面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老师。”
林夜:“好吧,懂了。”
陈部长接过话:“其中有三个人,你一定要格外当心,是十二诗垣里最难对付的。”
“第一位,苏慕衡。
国内训诂学的泰山北斗,七十有二。
一辈子就啃古书,专攻先秦字义、毛诗郑笺。
市面上大半《诗经》教材的字词注释,都出自他的手笔。
一个字的释义,他能引十几部古注层层拆解,咬文嚼字是他的看家本领。
他最擅长抠文本漏洞,抓你字句之间的矛盾,只要你一处释义稍有瑕疵,立刻连环穷追,步步锁死,不给半分喘息空间。”
林夜:“懂了,极品老学究……”
郑部长接话:“第二位,陆景瞻。
考古文献派的领头人。
常年泡考古所,专门拿出土青铜器铭文、残简碎帛对照传世经书。
他的核心理念就一句话,无出土实物,则不足采信。
听证会上马厉问你的那套逻辑,根源就是陆景瞻的治学主张。
下午辩难,他一定会死死咬住没有物证这件事,拿历代书目、出土残卷一条条跟你对质。”
林夜:“看来下午他还会问我这方面的问题,还有呢?”
陈部长神色更凝重了几分:“第三位,温知予。
十二人里唯一的女性,也是最棘手的。
她不玩抠字,也不玩出土考据,专攻诗旨义理、上古民俗。
她懂商周民间风俗、先秦百姓的生存状态,擅长从人情世道拆解诗篇本意。
她不会跟你吵证据,她会跟你聊时代、聊人情、聊古人的悲欢,用情理逻辑推翻你的解读。
很多看似无懈可击的新学说,最后都是栽在她手上。”
林夜:“这样啊,我倒是想会会她。”
陈部长看了他一眼:“那你可要小心,她通常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微笑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学海。
她对你笑得越温和,你就越该心虚。
而且她最擅长把复杂的东西讲得所有人都能听懂,这意味着,她对你的每一次反问,全场观众都听得懂。”
林夜:“你说得也太玄乎了,其他人呢?”
郑部长叹了口气:“剩下九位,也个个不是泛泛之辈。
有专治三家佚诗的版本学大家,有精通上古乐调弦歌的礼乐学者,有海外汉学回来的《诗经》研究权威,还有博物馆、古籍所、几所顶尖大学的学科带头人。
有的偏保守,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定你就是造假,可他们信奉百年传承下来的考据体系。
站在他们的立场,你抛出一整套不见于任何记载的失传诗篇,本身就是对他们毕生治学的挑战。”
林夜:“懂了,不一定是恨我,甚至希望我赢,前提是我真的能赢到他们心服口服。”
周部长敲了敲桌面:“对,十二诗垣不是一群坏人,但他们代表的,是运行了上百年的正统经学体系。
今天下午,不是几个人跟你林夜有仇,是你一个人,要直面一整套庞大、厚重的学界传统。”
林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苦笑一声:“好家伙,十二道高墙……合着下午我不是去吵架,是要徒手拆城墙。”
陈部长神色紧绷:“所以才说凶险,规则不许你拿没有物证当挡箭牌,苏慕衡抠你的字,陆景瞻卡你的史料,温知予攻你的情理。
三个人随便哪一个,都足以把普通学者逼到哑口无言。
现在是十二个一起上,如果轮流发问,你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每一个问题都必须三分钟内回应,超时即输。
十二个人,十二个角度,十二个战场,你一个人,要同时守住所有阵地。”
林夜听完,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懂了,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三个人同时瞪着他。
周部长第一个笑骂出声:“你刚刚在会议上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呢?”
陈部长跟着补刀:“我不收回四个字掷地有声,现在怂了?晚了!”
郑部长也笑着摇头:“现在退出去,外面那几百号粉丝能把你活撕了。”
林夜摊了摊手:“我以为你们给我找的是施柳良或者陈鲲鸿那种级别的。”
陈部长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俩啊?我只能说,和这十二个人坐一桌的资格都没有。”
郑部长补了一句:“说得太保守了,应该是,十二个人坐着,他俩连站的资格都没有。”
林夜:“好吧,那这十二个人这么牛,凑齐过吗?有人跟他们辩过吗?”
周部长摇头:“从没有过,从来没人能辩赢他们单独任何一个,更别说十二个人一起上了。
别说是同时和两个人辩,这事听都没听说过,这次十二个人凑在一起,也算是历史性第一次了,我估计往后也不会再有了。”
林夜沉默了一下:“我猜,如果不是他们实力这么强,齐部长刘部长钱部长那三个人,也不会答应让我通过辩经来自证,对吧?”
三人同时点头。
郑部长说:“在他们眼里,结果基本已经写好了。”
林夜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呢?”
陈部长想了想:“如果不是对你盲目信任,我也觉得你赢不了。
但你可是林夜,而且我相信你手里拿的是真东西,所以我觉得,你出手的话……大概91开吧。”
林夜:“领导,你这么信任我?!那九成胜算里有几成是我的本事?不会都是人情分吧?!”
陈部长看了他一眼:“你误会了,那一,指的是你。”
林夜:“…………”
周部长在旁边补了一刀:“你也别给他错觉,实话实说,我觉得林夜今天能超常发挥的话,大概0.1成的几率吧。”
郑部长点头附和:“差不多,毕竟对面十二个人加在一起,坐在那儿的经学积累超过八百年,你一个人,拿头打?”
林夜面无表情:“领导,你们这鼓励人的方式,挺别致啊。”
三个人同时笑了出来,但那笑声底下,林夜能感觉到,他们是认真的。
对面那十二个人,是真的强,强到连他们三个都不敢抱任何幻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潮,外面阳光正好,离下午两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与此同时,网络上已经炸得跟过年似的了。
早上九点,官方发了一则通告,解释了林夜被带走问询的前因后果,措辞很谨慎,没说“有罪”,也没说“无罪”,只说“因涉及文史考据争议,依法进行问询”。
但这份通告本身就是一颗深水炸弹,评论区瞬间涌进去几十万条留言,吵得不可开交。
大部分人表示不理解。
“林夜有必要造假?他有病啊?他现在已经是顶流了,随便写首诗都有人吹,犯得着拿失传诗经给自己找麻烦?”
“说实话,如果是我捡到了这个孤本,我肯定说是自己写的!那才是名垂千古扬名立万!”
“对啊!他说是失传诗经,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一旦被质疑就是现在这个下场,他图啥?”
但也有不少人支持官方的做法。
“严谨点怎么了?万一他说的不对呢?那我们从小到大课本上的诗经都是错的?大家全都学错了?这后果谁来承担?”
“学术就是学术,不能因为他是林夜就跳过验证流程。”
“支持官方!这种事情就该慎之又慎!”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从微博吵到论坛,从朋友圈吵到短视频评论区,整个网络都快分裂了。
但吵归吵,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也是唯一一个所有人看法一致的问题:
“林夜到底能不能赶上今晚八点的比赛?”
“先让他比赛啊!有什么事情比完赛再说!”
“对!国家队好不容易进一次决赛!先把冠军拿回来再说别的!”
“哪怕真有问题,你也让他比完再查啊!四年一次啊!”
在这个问题上,之前互骂的双方忽然达成了一致,哪怕你有天大的争议,先让林夜站上舞台,外面的事,等赛后再说。
与此同时,天竺国选手卡维拉率先高调发声了。
他直接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长文,措辞极其犀利:“我正式向大赛组委会提出严肃抗议!
林夜,一个被官方带走调查的争议人物,有什么资格代表华国出战?!这是对全世界选手的侮辱!”
“天竺国传承的《诗经》,同样为二十九篇,这是全世界公认的定数。
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所谓的三百零五篇?简直可笑至极!如果这也算数,那我明天也能宣布我找到了失传的吠陀经!”
他最后加了一句:“如果组委会不取消林夜的参赛资格,我将考虑联合其他选手,集体退赛。”
这条声明一发出来,立刻被大量转载。
天竺国国内的媒体疯狂跟进,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华国选手涉嫌伪造古籍,卡维拉怒斥:耻辱!”
而林夜的另一个老对头,金明贤,上一届亚军,却沉默了。
他弟弟金明洙当初因为睡华国女学生的事被林夜公开羞辱过,还动过手,两家结的梁子不小。
所有人都以为金明贤会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结果他一个字都没发,甚至没有转发任何相关消息,他的社交账号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份沉默耐人寻味。
但上一届冠军殷若棠,却站了出来。
她更新了一条动态,不长,但每一句都分量十足:“我与林夜相交不深,但运河边的十七首诗,我亲耳听过、亲眼看过。
那些文字不是假的,那种气韵不是编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信他。”
这是她第一次公开为一个人发声,她历来寡言,从不参与这种纷争,从不站队。
但今天她破了例,粉丝们直接炸了,连殷若棠都开口了,这事就更闹大了。
紧接着,华国另外两名选手,萧砚舟和白芷鸢也先后发声。
白芷鸢发了一条:“我入行以来,林夜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需要仰望的人,你们质疑他的东西?我建议你们先去读一遍他写的十七首。”
萧砚舟更直接:“我站林夜,不接受反驳。”
十位选手里,除了林夜本人,还有金明贤,8个发声的。
四对四,卡维拉和另外三个外国选手明确反对,殷若棠、萧砚舟、白芷鸢和另一位选手明确支持。
一个选手,还没开赛就惹得剩下八个人全部表态,这在世界诗词大赛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然后,早上十点,华国官方再次发了一则通告。
标题只有8个字:广场辩经:辩难大会。
通告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面:林夜将与十二位经学宗师,在今天下午两点,天城时代广场,公开辩难,全程直播,全网实时投票定胜负。
全网彻底沸腾了。
“辩难大会?!这是什么玩法?!”
“我去!官方这招绝了啊!不判你有罪,也不判你无罪,直接拉出来溜溜!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下谁也别说谁了!林夜赢了就是真的,输了就是假的,天下人看着呢!”
“这比任何调查都公平!谁也别想按着谁的头!”
但当大家点开那十二位“文渊十二柱”名单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评论区炸得更凶了:
“卧槽?!苏慕衡?!我老师的老师都是他学生!”
“陆景瞻?!我大学教材上印的都是他的名字!!”
“温知予?!那个上过《百家讲坛》的女先生?!她居然也在?!”
“十二个人全是编教材的那帮人?我从小背的都是他们定的注!!现在你告诉我林夜要一个人跟他们十二个辩?!”
“能赢其中一位就已经逆天了好吗?!十二个人一起上?!这怎么赢?!”
“完了……这一波我站林夜都站得心虚了……对面这配置,基本等于……你一个人单挑整个华国经学界的全部家底。”
“能辩赢一个都是奇迹,辩赢十二个?我不敢想了。”
所有人嘴上替林夜捏着汗,手指却已经开始疯狂转发通告、查路线、约朋友。
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十二诗垣”四个字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搜索量一路狂飙,服务器差点没扛住。
体育馆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在愣了几秒之后,齐刷刷掉头。
刚刚花了一上午才挤到体育馆门口的人,现在又得掉头往时代广场冲。
“走!!去时代广场!!”
“这边不看了!那边才是战场!”
“决赛晚上八点,下午先看完辩经再说!”
“我早饭还没消化呢,又要开始赶路了!”
几十万人同时涌动,场面壮观得吓人。
不光是华国人,连那些扛着国旗的海外观众也加入了迁徙大军。
能来看世界诗词大赛的,哪个不懂华语?哪个没读过诗经?辩难大会这种事,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谁也不肯错过。
问题只有一个,体育馆和时代广场,一个在天城东,一个在天城西,几乎横跨整座城市。
于是一场席卷全城的大迁徙开始了,整个天城的交通系统瞬间瘫痪。
交警部门彻底疯了,早上为了应对决赛,他们在体育馆周边布置了几乎全部能调动的警力,连休息日轮班的人都拉回来了,整整忙活了一个早上。
好不容易把体育馆周边的车流捋顺了一点,结果刚喘口气,指挥部指令来了,立刻转移,去时代广场!
交警支队值班室里,接线员的电话直接被刷爆了。
一位四十多岁的交警队长听着对讲机里同事的汇报,下意识就骂出声:“全城能调的人刚才全压在体育馆这边了!你现在让我十分钟之内在城西组织起同等规模的交通管制!!”
旁边一个年轻协警探过头看了一眼导航,表情比哭还难看:“队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红的导航……”
整张地图上,从体育馆到时代广场之间横着十几条标红的路线,跟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连交警自己的车都卡在半路上。
一辆警车鸣着警笛试图挤进主干道,前后左右全是动弹不得的私家车,司机把脑袋探出车窗喊了一句:“警官同志!前头到底怎么了?!”
交警坐在车里,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龙,手扶着方向盘长长叹了口气:“……我说前面有个年轻人要跟十二个老先生辩论诗经你信吗?”
那司机愣了一下:“那我得去看看啊,在哪?”
“……前面就是堵着过不去的地方。”
公交车上,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前方路段拥堵,预计通行时间无法预估,建议乘客改乘其他交通工具。”
司机直接把前门打开了,拿着喇叭往外喊:“别等了!两条腿比四个轮子快!腿着去吧!”
话音刚落,半车人呼啦一下全冲下去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同伴喊:“你帮我跟老板请个假!就说我参与了历史事件!”
地铁站直接爆了,安检口外面排队的人绕着站前广场转了三个弯,有人举着手机看直播通告,有人在人群里被挤得双脚离地。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被挤到站台边缘,死死攥着栏杆,朝旁边一个陌生人喊:“你是去时代广场吗?!”
对方扯着嗓子回:“不然呢?!谁他妈今天还上班啊!”
整座城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公交车、地铁、出租车、共享单车……
大迁徙的场面太过震撼,连路边的外卖小哥都停了下来,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配文:“今天全城只为一个人移动。”
全国范围内也开始沸腾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前十里,林夜相关的占了全部:
“十二诗垣”
“辩难大会”
“林夜1v12”
“时代广场”
“天城大迁徙”
“今晚决赛还能不能赶上”
从外地飞往天城的机票在半小时内从两千块涨到了六万,依旧一票难求。
有人截图了票价曲线发到网上问:“有没有人管管?”
回复清一色:“市场经济,你要嫌贵你别来,让我买!”
整个天城,像一锅被烧到沸腾的水,时代广场还没开始,但谁都知道,今天的时代广场,注定要炸。
而此刻,林夜还在周部长的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听三位领导讲完了那十二个人的底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领导,你们这是早有预谋吧?十二个人这么快就凑齐了,别跟我说他们都在天城。”
周部长笑了一下:“你猜对了,这十二个人,刚好这两天都在天城开会,文脉委员会的年度闭门研讨会,每年都在这个时段开。”
陈部长补了一句:“本来我是不知道的,昨天你出事之后,我去查了一下行程表,才发现这十二个人居然全在。”
郑部长叹了口气:“所以你知道了吧?如果你没出事,这只是个巧合。
但你出事了,这个巧合就变成了那把锁,那三位让你通过辩难自证,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十二个人就在天城,你哪怕想跑,也跑不掉了。”
林夜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说巧合的时候,准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