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众人听完,脸色各异。
陈部长和郑部长明显是事先知情的,她们的表情里既有紧张,又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至少还有一条路。
马厉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全是不甘,像是眼看就要按下去的一颗钉子,忽然被人从手里抽走了锤子。
林夜听得莫名其妙,啥玩意?辩难大会?干嘛的?
大佬似乎看穿了他的不解,声音依然不急不缓:“既然有人说真假,那就在天下人面前辩一辩,让所有人来做评判。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无论有多少人想压你,都压不住。
如果你说的是假的,那无论你身上有多少光环,也保不住你。”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秘书,秘书立刻翻开文件夹,声音清晰利落地念出辩难大会的规则。
“本次辩难大会,仿古【百家争鸣之仪】,是华夏文脉历史上最高规格的公开质证形式,规则如下:
一、辩难双方,各选代表入场。
官方辩难方由华国文脉委员会推举十二位国级经学宗师出战。
反对方,由被质证人自行应辩,可携助辩一人,但助辩不得代答核心质询。
二、辩难内容,限于《诗经》本源、经义考据、文本真伪。
不得涉及人身攻击、不得回避核心问题、不得以无物证为由拒绝回答文理层面的质问。
每一轮质询,被质询方必须在三分钟内作出实质性回应,超时视为放弃该轮。
三、辩难形式为自由驳辩,不限时长。
由官方辩难方率先发难,十二位宗师轮番上阵,可追问、可打断、可连环设问。
直至一方明确表示无法回应、或全场公认辩理已尽,方可终止。”
秘书合上文件夹,补充了一句:“评判规则,没有官方评委,没有专家评审团。
全场观众、全网直播间的所有收看者,就是唯一的评判。
辩难结束后,现场及全网实时投票,支持率过半者为胜。”
林夜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十二个人,轮番上阵,连环追问,不限时长,而他一个人。
他抬眼看向大佬:“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大佬点头:“问。”
林夜:“如果我赢了,我的十七首诗,算不算被官方承认?
还是说,只是民间人士辩赢了官方代表,没有任何实际效力?”
大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你赢了,我亲自代表华国文脉委员会,给你写一份官方认定书。
你的十七首诗,从那一刻起,就不是疑似失传,是正式收录。”
林夜看着大佬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和坐在他旁边那几个想弄死自己的人,不是同一路的,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没再犹豫:“好,我接。”
大佬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赢了,晚上八点的总决赛,你可以正常去参加,不会有人拦你。”
全场再次安静,陈部长和郑部长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盼。
那几个面色阴沉的大佬交换了几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辩难大会,规则看似公平,但官方辩难方是十二位经学权威,每一位背后都是几十年的考据积累和整个学术体系的资源支持。
林夜一个人,拿什么和人家辩?
而且规则里明确写着“不得以无物证为由拒绝回答文理层面的质问”,这意味着他不能再用“我没有物证”当挡箭牌。
他必须从经义、训诂、文本逻辑上正面接招,十二个最顶尖的经学权威轮番拷问,最多三分钟思考时间,超时即输。
而评判标准,全场观众、全网直播投票,这意味着他不仅要赢在道理上,还要赢在表达上。
那些看直播的人不懂古文,但他们能听懂谁说得更通、谁被问住了、谁在回避问题,这比单纯的“道理对错”更残酷。
赢,是逆天封神,载入文脉史册。
输,是万劫不复,永久钉死耻辱柱。
林夜心里清楚,看似公平,实则每一环都在往他这边压。
马厉在旁边记录完最后一笔,合上文件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已经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佬站起身:“定在今日下午两点,天城时代广场,面向全国直播。”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夜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辩难不是吵架,每一句话,都要有根。”
门关上。
陈部长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到林夜面前,压低声音:“你……有把握吗?”
林夜摊了摊手:“这哪有把握啊,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一个人吵十二个,就是比嗓门大,我也比不过啊。”
陈部长笑了一下,脸上那层紧绷的劲儿终于松了几分:“能开玩笑,证明心态还行。”
郑部长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挂钟:“现在才十点不到,走,去我办公室吧,我给你好好讲讲。”
周部长在旁边接了一句:“去我那儿吧,地方大。”
铁三角围着林夜就要往外走。
林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厉一眼:“手机。”
马厉面无表情,偏头冲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下头。
片刻后,林夜的手机被递了回来,屏幕冰凉,已经没电了。
会议桌另一头,那三位刚才吵得最凶的大佬也陆续起身。
齐部长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夜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下午加油,我倒是希望我是错的。”
旁边那位刘姓部长也跟着点了点头:“别介意我们刚才的态度,这事关国本,慎之又慎,换谁来坐这个位置,都一样。”
唯独钱部长脾气最大,经过林夜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吹胡子瞪眼的:“歪风邪气!今日定会让你原形毕露!”
然后扭头对马厉说了一句,“马组长,给我钉死他,别让他跑了!”
马厉微微一欠身:“钱部长放心。
林夜没接话,跟着铁三角出了门。
走出去好几步,马厉的声音才从身后追过来:“林老师,你现在自由了,不过,除非必要原因向我报备,否则请不要离开天城。”
林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四个人进了周部长的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的气压才终于散了几分。
周部长走到林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夜,不用想太多,我知道你这次受委屈了,我甚至想过你会撂挑子,那我也认,哎,欠你太多了。”
陈部长在旁边接话:“是啊,你真撂挑子,我百分百理解,你都已经拿出了这样的东西,还要让你证明,我都觉得过分。”
林夜坐下来,叹了口气:“领导,你们这一招也太绝了吧?以退为进?我这现在是不上都不行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不过,能跟我说说啥情况吗?我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罪大恶极的人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还是郑部长先开口:“你也看到了,会议室那三个人,齐部长、刘部长、钱部长。
文化政策司的齐越,文史考据委员会的刘怀安,文教监管司的钱伯庸。
三个人,分管不同的口子,但都是保守派里的核心人物。”
林夜:“就是他们搞的事?”
郑部长点了点头:“你一直跟我还有陈部长走得近,体制里面的东西,我不多说,你也应该懂。
蛋糕就那么大,你在我管辖的文化部还有陈部长的宣传部,干出了成绩,而且是大放异彩。
如果,你取得了更大的成就,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帮助,短期没有,反而会被我们压一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林夜点头:“明白。”
陈部长接过话:“把你当自己人,我才这么跟你说,这不是拉山头,而是我们跟他们理念不同。
加上,他们确实别有用心。
这次把你c11大会讲的东西都翻出来了,那就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密谋很久了。”
郑部长补了一句:“你也别怪我们没尽力,从昨天你被带走的第一时间,我们就被隔开了,根本不让接触。”
林夜摆了摆手:“那倒没有,我知道你们一定被拦住了。”
他停了一下,“对了,抓我过来的顾砚秋和苏静沅呢?顾砚秋是你文化部的人吧?苏静沅是宣传部的人吧?这俩人要是没问题,我是不信的。
我就写了几首诗,有人举报,国家部门直接出动,现场就带走,当场定性,我就想问,现在办事效率都这么高了?”
周部长坐在旁边,听到这儿冷哼了一声:“这事你问他们俩吧,我昨天就批评过了,我也没想到把你抓来的,居然是他们俩底下的人。”
陈部长和郑部长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一层尴尬。
林夜看了她们一眼:“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这事也怪我,我要是被带走之前说一声我是林夜就好了。
不过,我也不后悔,因为不进来,我真不知道原来我被那么多人盯上了。”
陈部长咬了一下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没啥不好说的,我第一时间已经对苏静沅停职了。
她作为宣调总局·全网舆情风控督察组组长,这种级别的举报,她亲力亲为,本身就可疑。”
她一条一条数出来,“流程上,她没有按规定上报舆情风险等级,没有走风险评估流程,直接带队出警;
现场定性时,她没有等待调查取证完成就公开下结论,严重违反舆情处置规范;
最关键的是,她全程没有问过一句有没有可能搞错了,这种笃定,不像办事,像收钱。”
她声音沉了下来:“我已经上报内部调查科,她到底有没有和明德书院那帮人有什么交易,相信很快会水落石出,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郑部长也点了点头:“顾砚秋那边我也在查,他和苏静沅的举报渠道来的时间几乎一致,措辞也高度雷同,而且两个部门同时出动本身就罕见。
如果不是事先沟通过,不可能配合得这么默契。
我已经让人调取他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行程记录,有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周部长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放心,这事我也会上心,不该姑息的,一个都不放过。”
林夜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好吧,我知道了。”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马厉呢?他是谁?很厉害吗?怎么感觉对我有点敌意?”
周部长皱了皱眉:“他啊,风评一直不好,原本是边缘化的人,坐了挺久冷板凳。
昨天出了事,要成立审查小组,组长的人选选了好久,没几个人想接这事,都怕得罪你,也怕被你那些粉丝误会。
结果他主动接了,而且是唯一一个。”
林夜:“好吧,这人跟我有仇?还是大公无私?”
陈部长看了他一眼:“跟你说个事你就知道了,他是宋知意的老公。”
林夜愣了一下:“……我去?原来就是他?”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怪不得他愿意接这个活,怪不得今天在会议上各种挖坑,角度刁钻得像是有备而来。
林夜靠在椅背上,心里把所有事串了一遍,宋知意那个分居三年的老公,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陈部长叹了口气:“哎……其实多数人还是不想这样的,你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今天那三位,我相信他们心里也有评判,但你知道,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而且,他们程序合理合法,这才是最难做的,也是让你这一天一夜受委屈的原因。”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这一下,我终于明白了。
老实说,昨晚睡觉的时候,我想过退出,从此销声匿迹,甚至直接去国外养老。”
三个人同时盯着他。
林夜继续说:“真的觉得有点心累,这都不是委屈的事了,千难万难不可怕,自己人捅刀子才最伤人。
今天在会议上你们也看到了,我当时真想,爱咋咋地吧。”
陈部长轻声问:“那你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林夜抬起头:“我林夜不是那种大公无私的人,也没有那种大无畏的奉献精神。
不过经此一役,我算是体会到了千古先贤所经历的挫折苦难,我这个估计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所以我也想看看,我能忍到什么程度,我能走到哪里。”
他顿了顿:“还有,我想放弃、想任性一次,但还有那么多真心热爱文学的人支持我,还有你们。
哪怕我放弃,我觉得你们也不会说什么,但我不知道,等我老了那天,我会不会后悔,我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但求问心无愧。”
周部长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抬手拍了拍林夜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好小子……我没看错人。”
林夜笑了一下,继续说:“还有一点,我林夜被人这么欺负,我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我真的就这么退出了,那他们不就赢了吗?
受损的是支持我的人,获利的是欺负我的人,我怎么可能做这种赔本买卖?”
三个人都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层很复杂的东西,欣慰、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林夜说:“所以,三个领导,你们还得加油啊。
什么时候你们能坐到那种位置,一句话下去别人就得乖乖照办,我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周部长抬手虚点了他一下:“你以为这是封建社会土皇帝啊?”
陈部长笑着摇头:“这是现代社会,权力有边界的好吧。”
郑部长也接了一句:“口口声声叫我们领导,但你小子倒是会使唤领导。”
几人都笑了,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一些。
林夜往椅背上一靠:“对了,还没跟我说那十二个选手呢,都是什么人啊?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