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趁着休息的空档,侧身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话。
工作人员听完愣了一下,转身往台下走,脚还没踩到台阶,就被陈部长拦住了:“干嘛去?”
工作人员一脸复杂:“……林老师说,想吃点辣条,喝点冰镇饮料。”
陈部长:“…………”
郑部长:“什么?!你听错了吧?!”
工作人员:“我问了三次……他说的就是辣条,冰镇的。”
陈部长和郑部长对视了一眼,陈部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郑部长揉了揉太阳穴:“……行,你快去吧。”工作人员小跑着走了。
陈部长站在那儿,看着工作人员远去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咱们在这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在上面想吃辣条?!”
郑部长苦笑:“他要不这样,他就不是林夜了。”
很快,工作人员拎着一袋辣条和一瓶冰镇可乐回到台上时,林夜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然后拆开辣条,嘎嘣脆。
全场几十万人和直播间的千万观众看着他手里的红色包装袋,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
但这点沉默,早就被现场的状态冲得七七八八了。
时代广场,此刻已经不是开场时的时代广场了。
原本核定容量十二万人的场地,开场时硬塞了三十多万,此刻这个数字已经奔着五十万去了。
人山人海已经不是一个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人的山、人的海。
后到的人根本挤不进广场,外围的队伍已经看不到尽头,远一点的站在两公里外的高架桥上,拿着望远镜才能勉强看到高台上的人影,声音一丝都传不过去。
但就这样,依旧有人源源不断地涌来。
有人在路边架起了折叠凳,有人爬上了路灯杆,有人干脆站到了共享单车的后座上踮着脚往广场方向望。
“这尼玛……这比明星演唱会还夸张!”
“演唱会顶多万人,这他妈五十万人……春运都没这么猛!”
交通早就彻底瘫痪了,不是“堵”,是从天城东到天城西,每一条主干道都塞满了车,导航上全是深红色的线条。
有人发了条朋友圈:“我从体育馆那边过来,十公里的路开了四个小时,现在距离广场还有九公里,我决定腿着过去。”
底下评论全是同款,一个比一个惨烈。
最惨的是厕所。
广场附近的所有公厕门口都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龙,有人粗略数了数,排队的至少几千人。
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敲开了旁边居民楼一楼住户的门。
住户是个大爷,开门看了一眼外面乌泱泱的人头,叹了口气:“进来吧,厕所在左边,用完冲干净啊。”
那人冲进去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大爷!你是活菩萨!”
大爷摆了摆手没说话。
等他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大爷。
大爷沉默了两秒:“行吧,都进来吧,排队,一次一个。”
有人当场掏手机:“大爷您收款码在哪儿?我给钱!”
大爷瞪了他一眼:“我缺你那两块钱?赶紧的,后面还有人呢!”
公职人员全线崩溃,交警的制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嗓子喊哑了换扩音器,扩音器没电了换手比划;
医护人员在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里忙得脚不沾地,中暑的、低血糖的、站晕过去的,已经送走了好几拨;
特警沿着隔离带拉成了一条人墙,被人群挤得整个人都在往后仰,带队的中队长扯着嗓子喊:“往里挤!再往前一步就没了!!”
旁边小警察扶着已经站不直的腰,声音嘶哑:“队长……我从早上站到现在……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中队长头也不回:“我的腿也不是我的了!撑住!等结束后我请你们吃饭!”
小警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队长,我现在就想躺地上睡一觉……”
整个天城的所有公职人员,今天全部动员了起来,因为这五十万人里还掺杂着几十个国家的外宾。
他们有来参加今晚总决赛的各国文化代表、选手团队、媒体记者,此刻全挤在辩难台的外围,举着各种语言的牌子,一边流汗一边盯着台上。
如果出了任何乱子,那就不是国内的新闻了,是全球的新闻。
而此时此刻的现场人群里,舆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分裂和重组。
有人在复盘:“刚才那七重锁……我只能听懂前两重,后面五重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是,看他一层一层破完的时候,我他妈汗毛全竖起来了。”
“别说你,台上那些老教授的脸色你们看到了吗?第二层的时候他们还点头,第五层的时候他们就僵住了,第七层破完的时候他们整个人都往后仰了……”
“一个高校老师问自己导师:老师,你上去能接住几个?
导师斜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吐出一句:“你先把《毛传》背完再来问我。”
旁边几个学生拼命憋笑,没憋住。
那些专程从外地赶来的文学大咖们,坐在嘉宾区后排,面色各异。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写的那些东西、参加的那些比赛、拿过的那些奖项,在这一老一少面前的这场对话里,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像纸片一样。
更多的人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级别的交锋。
他们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想着看个名人、拍个视频、发个朋友圈就回去。
结果从陆景瞻的第一轮发难,到苏慕衡的七层死锁,再到林夜的七层破尽……
他们全程张着嘴看完了,一句都插不上,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后背发凉。
那是一种被真正超越认知的东西砸中之后的本能反应。
所有人都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原来宗师是这样的。
原来那个平时吊儿郎当、喜欢开玩笑、动不动就开车的林夜,脑子里装着的这些东西,需要用一辈子去啃。
原来他嘴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深不见底的功底。
有人摇头苦笑:“我一直觉得他是天才……今天才知道,天才这两个字放他身上,是侮辱。”
旁边人接话:“他不是天才,他这水平,天才是形容别人的。”
全场众生相,所有人都在今天经历同一件事,重新定义自己对“学问”两个字的理解。
林夜坐在高台之上,嘎嘣嘎嘣地嚼着辣条,看着对面十二诗垣席位那边越凑越紧的讨论圈,又灌了一口冰可乐,打了个嗝。
五分钟到了,主持人重新走上台。
现场再次进入战斗模式。
很多人以为这回该轮到温知予出手了,但凡和她交过手的人都知道,这人最是难缠。
她知识储备像海,思辨反应像闪电,你还没把问题问完,她已经连你的漏洞在哪都找好了。
但温知予没有开口,她只是低头翻着面前摊开的几页手稿,偶尔侧头听旁边的人说几句,又拿笔在纸上添了几笔。
她还在收集信息,还在看,还在等。
这副样子落在对面那些人眼里,比直接站起来发问更让人心里发毛,她在攒大招。
既然温知予不出手,剩下九大宗师直接顶了上来!
不是苏慕衡那种“一个字锁死你”的杀招,不是陆景瞻那种“宏观论证”的重锤。
就是正常的、你来我往的、一招一式的经典辩难。
一方问,一方答,
互相试探,互相刨根。
而林夜这边,直接让殷若棠顶上去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我休息会儿你上”的架势。
殷若棠坐直了身子,接过话筒,声音清冽沉静,毫不怯场。
台下众人这才能缓一口气,前面两场是上来就开大,刀刀见血,招招毙命,普通人别说接招了,光听都听得头皮发麻。
此刻终于回到了“一问一答”的正常节奏,大家反而松了口气。
“刚才那两场看得我心脏都受不了了……这种节奏才对啊……”
“是啊,一问一答,起码我能听懂他们在问什么……”
“你听懂问什么有什么用,你答得上来吗?”
“……你闭嘴。”
对面十二诗垣席位,好几位宗师不约而同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殷若棠站起来迎战,他们心里能理解,刚才那两轮搏杀太凶了,林夜就算再能扛,也需要喘口气。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接受!
大宗师张永年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快溢出来了:“这小子什么意思?陆景瞻和苏慕衡开口,他亲自上阵,轮到我们了,就让助辩来?”
旁边的许正清微微摇头:“而且这不是比赛,是国本文脉的辩难,教材改不改,全看今天,这小子……”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了。
“对方是女子,本该礼让三分,可她不是华国人,是琉华国选手。”
另一位宗师马文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个外籍助辩,替华国文脉辩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林夜身上“你不出手是吧?那就打到你出手,早点干翻助辩,看你还能不能当缩头乌龟。”
几位宗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于是第二轮辩难的强度瞬间不对了,原本以为“正常节奏”的观众们,很快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狂风暴雨般的质问朝着殷若棠席卷而来,对面九位宗师车轮一般轮番上阵,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往下压。
虽然不比苏慕衡那“七重锁”的精密狠辣,但角度刁钻、覆盖面广,纯靠学识厚度硬碾。
有人从三家诗异文入手,追问《召南》篇目排序的逻辑漏洞;
有人从金文铭文反推文本用词的时代一致性;
有人直接拿《毛诗》定本逐句比对,指出殷若棠对其中几处义理的把握和传统注疏有出入。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她知识体系的边缘上,逼她要么承认这块领域她不够熟悉,要么当场给出站得住脚的回应。
殷若棠的底蕴也在这一刻全面铺开了。
她站的位置不是“替林夜挡刀”,是从二十岁夺冠以来就极少有人能逼到墙角的那片地方,被九位宗师轮番试探。
许正清抛出问题:“《召南·采苹》于以盛之一句,你方才的回答偏向汉人注疏,可齐诗残篇中对此句的解读和毛传存在出入,你如何取舍?”
殷若棠没有停顿:“齐诗残篇的异文我见过,但它的句读方式和毛传有根本性差异,我选择毛传,是因为它的断句在出土文献中能找到旁证。”
“哪份出土文献?”周明远立刻跟上。
“阜阳汉简《诗经》残简,其中有于以盛之的完整辞例,句读与毛传一致。”
对面沉默了一瞬,台下一片安静,然后议论声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铺开。
“真狠啊……这尼玛比我毕业答辩恐怖一百倍……”
“毕业答辩?我导师要是问我这种问题,我能当场跪下。”
“不愧是殷若棠,盛名之下无虚士,能在这种阵仗下撑这么久……”
“这才是上一届冠军的真正的底蕴,当年那场决赛,含金量真的太高了。”
“哎……这样的女神,要是能当我媳妇,哪怕三秒也够了。”
“你三秒?”
“……我那是形容词!你懂不懂?!”
“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这么持久!”
殷若棠的团队挤在东侧区域,乌压压一片,全是琉华国赶来的支持者。
他们本来就是为今晚总决赛来加油的,听说自家冠军当了林夜的助辩,一开始还有点不是滋味,堂堂一届世界冠军,给华国选手当副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但看了林夜前面两场的表现之后,琉华国人自己也认了,跟这人对轰的人叫苏慕衡和陆景瞻。
能站在这两个人对面还能赢的,华国大概也就他一个,自家冠军给他当助辩,不算掉价。
此刻看到殷若棠站在几十万人面前,和九位经学宗师对答如流,那份骄傲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有人攥着拳头低声喊:“看到没有!那就是我们琉华国的冠军!”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观众叹了口气:“当年她二十岁夺冠的时候,我以为是巅峰,今天才知道,那年她根本没拿出全部本事……”
一位领队模样的中年女人站在最前排,眼睛里全是光。
她带殷若棠出道这么多年,见过她在各种场合拿冠军、破纪录、碾压全场,但从来没见过她被九位宗师围攻还能站得笔直。
人群里的议论越来越密,而殷若棠坐在高台之上,她面前九位宗师的问询声浪未平。
她微微偏头看了林夜一眼,那人在椅子上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均匀起伏,像是在补觉。
她收回目光,轻轻地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握紧了一些。
对面九位宗师一看这架势,彻底不装了。
前面几轮还算克制,至少维持着“学术探讨”的表面客气。
但林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殷若棠一个人扛了整整一轮之后,九个人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极限。
“她不退,他也不上,那就别怪我们真不客气了。”张永年声音冷了下来。
许正清接话:“那就直接上强度,把她逼到极限,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马文远点头:“她撑不住的。”
于是下一轮发问的烈度瞬间暴涨,先前的问题虽然刁钻,但至少还有来有回,殷若棠答得上来。
此刻宗师们不再试探,直接拿压箱底的东西往上招呼,从郑玄笺注与三家诗的细微差异,到出土楚简与传世本之间的断句分歧……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她知识储备的边缘地带,逼她要么承认自己不够深,要么当场给出经得起推敲的回应。
殷若棠逐渐吃力了,每一次思考的时间都在拉长,从三秒到五秒,从五秒到十秒。
有几回她答完了之后,对面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眉间会不自觉地蹙一下,像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但她没有退,每一道问题她都接,哪怕接得勉强、接得吃力,她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没有一次说“我不会”。
林夜靠在椅背上,没有出手的意思,殷若棠也没有求助的意思。
她心里清楚,她越能拖住,对面暴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林夜等会儿接的时候就越有底。
这是她能帮他的方式,就算咬着牙,也得撑住。
对面那九个人越打越火大,因为这一轮他们发了狠,结果她还在扛,还不退。
而且林夜就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助辩被九个人车轮战,他居然还能伸手去拿那瓶冰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她快要撑不住了,但还在硬撑。”周明远低声说,目光冷冷扫过对面,“那就打她最弱的地方。”
于是宗师们的攻击迅速集中到了殷若棠的薄弱区域,她强在诗感、义理、文本解读,但训诂考据、出土文献对勘本就是她涉猎较浅的领域。
而对面九个人里恰好有三位是专攻这个方向的,此刻心照不宣地调转枪口,专挑她最不熟的细节穷追猛打。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全部砸在她最不擅长的领域里,每问完一个,下一个立刻跟上,连给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
殷若棠苦不堪言,她表面依旧稳得像一座山,声音也没抖。
但那些思考的间隙越来越长,手里攥着的笔在纸面上划了好几道没有意义的线条,她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台下都有点看不过去了。
有人忍不住扭头对旁边的人说:“哇……我夜哥真铁石心肠啊!你瞅瞅,又喝了一口可乐!”
“他刚才还吃了两口辣条你看到没?!悠闲得像来野炊的!”
“自己助辩在上面被九个人按着锤,他在下面喝冰可乐吃辣条……这是什么神仙队友啊!”
“他要是我的队友,我当场就反水了。”
“你反水?你连坐上去的资格都没有,你反什么水?”
“也是……你说得对……”
琉华国那边,刚才那股骄傲已经彻底被现实磨平了。
有人攥着拳头小声嘀咕:“刚刚我还觉得,你林夜能做的,我们殷一样能做……现在……”
旁边的人接话:“现在看出来了,确实有差距。”
“但这又不是殷熟悉的领域!她最擅长的是诗感义理,对面那帮人专挑训诂考据打她,这不公平!”
“学术辩难哪有公平不公平?人家问什么你都得接,接不住就是接不住。”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她已经在尽力了。”
最后那句话压住了所有议论,但谁都看得出来,殷若棠确实扛不住了。
那些宗师的问题依然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没给她留一点情面。
台上,一位宗师问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关于某篇《召南》诗中一个冷僻字的用法,牵涉到三家诗异文、出土简帛、郑玄注疏三套系统的交叉对比。
殷若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我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换我来吧。”
殷若棠侧头看他,他的眼睛很清亮,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像是刚才那十几分钟真的只是闭目养神,没有任何精神消耗。
殷若棠点了点头,把话筒递过去,没有说“谢谢”,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这种话。
她坐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攥着笔的手指也有些僵了。
但她看着林夜接过话筒,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觉得,值了。
她把那边九个人的底牌摸了个七七八八,林夜接下来接招,不会太吃亏。
她扶着桌沿,把身子微微后靠,看着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