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安静了片刻,然后马毕霞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林夜:“宋同学,我说话算话。”
她微微弯了一下腰,“我收回之前所有对你作品的质疑,我承认,你的即兴创作,确实有真才实学。”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林夜身上,“我当众道歉,是我失当。”
全场瞬间炸了。
“卧槽!!!马老师真的道歉了!!”
“她真的承认了!!全国乐理金奖得主给一个学生道歉!!”
“我录下来了!!这辈子就指着这段录像活了!!”
“这才是风骨!能屈能伸!错了就认!不丢人!”
马毕霞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她看着林夜,心里翻涌着特别的情绪,这种人,她也是头一次见。
不是那种“比我厉害的学生”,是那种“站在另一个维度上”的人。
苏念念站在前排,看着这一幕,心里对马毕霞的印象忽然变了一点点。
她本来觉得这老师挺讨厌的,但此刻,她忽然觉得,有错就认的人,骨子里是有东西的,比肖盛泽那种死扛着不认的强太多。
肖盛泽坐在评委席上,低着头,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恨不得直接钻到桌子底下。
林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时候,有人反应过来,一个女生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宋学长!刚刚那首歌叫啥啊!你还没说呢!”
林夜:“《可惜没如果》。”
众人默默记在心里,立马又有人追问:“那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创作出这样的曲子的啊?!”
林夜看了那个提问的人一眼,说了四个字:“有手就行。”
众人:“…………”
“我尼玛!!有手就行?!”
“我剁了算了!我的手是假的!”
“我本来还沉浸在感动里,他一句话把我拽回了现实,我就是那个没手的人!”
吴辉鑫笑着摇了摇头,追问了一句:“宋同学,可否分享一下创作心得?”
林夜看了一眼台下:“大家想知道?”
上千人同时点头。
林夜想了想:“行吧,讲完我就真撤了。也算是耽误大家这么久的补偿了。”
他坐回钢琴前,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随手弹了几个音,正是那首《可惜没如果》的旋律。
他轻声开口:“这首曲子背后,其实有一个满是遗憾的真实故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
林夜的声音在钢琴的伴奏里缓缓流淌:“两个要好的兄弟,喝得酩酊大醉,深夜回到母校。
他们溜进空荡荡的礼堂,其中一个男生,心里暗恋学校的钢琴老师。
他看见钢琴,便坐下来弹奏,他当时没穿鞋,性格腼腆,听见脚步声靠近,慌忙躲到了台下。”
他顿了一下:“女孩闻声过来,没有看见躲在台下的他。
他的兄弟站出来,谎称琴声是自己弹的,真正弹琴的他,没有出声,误会就这么埋下了。
女孩被琴声打动,和冒认的男生走到了一起,他明明深爱那个女孩,却只能把心意压在心底。
为了多看她一眼,他骑着摩托,拼尽全力追赶她和兄弟的车。”
林夜的声音沉下去,“可那个男生本性花心,在外劈腿。
这一切,他全部看在眼里,自己求而不得的人,被别人拥有,对方却不懂珍惜,他心里煎熬又愤怒。”
一个男生低声说了一句:“……这不就是我吗。”
林夜,“一次台球局,那个纠缠的女人和他发生暧昧拉扯。
他是故意的,他想让女孩看见,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宣泄心底的委屈。”
台下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太傻了。”
林夜:“女孩生日那天,她的男友只顾着别的女人,爽约没来,是他捧着鲜花,过来陪她过生日。”
林夜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女孩望着他,心里早就起了怀疑,她隐约知道,她的男友根本不会弹琴。
她试探着问他:你会弹钢琴吗?”
他抬起头:“这句话,其实是在问,那天礼堂弹琴的人,是不是你,只要他点头,所有误会都能解开。
可他被自尊、情面困住,挣扎许久,违心说出两个字:
不会。
说完一句生日快乐,他仓皇转身逃走。”
林夜轻轻弹了几个音,“歌词里写的,就是这一刻,倘若那天,把该说的话好好说,该体谅的不执着,不受情绪挑拨,你会怎么做,可惜没如果。”
台下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林夜继续:“后来几个人一起喝酒,他清清楚楚知道兄弟的背叛,却始终闭口不言。
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他故意吻了那个女人,兄弟当场暴怒,两人大打出手。
女孩看见这一切,看清了真相,伤心落泪。”
一个女生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点哑:“……他为什么不说呢……明明说了就好了……”
“风波过后,他独自回到礼堂,坐在钢琴前,满心苦涩地弹奏。
女孩赶来,亲眼看见他娴熟弹琴的模样,一切真相摆在眼前。
她再一次问他:你会弹钢琴吗?”
林夜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可他依旧倔强,依旧不肯放下那无谓的执念,依旧回答,不会。”
舞台下,一个女生眼眶已经红了,她小声说:“……他到底在倔什么啊……说了就没事了……”
旁边的人接话:“说了就不是他了,有些人就是这样,宁愿错过,也不肯说。”
一个男生低声接了一句:“……我就是那种人。”
林夜:“女孩狠狠地打了他一下,眼睛红红的,又问了一遍:你会弹钢琴吗?”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林夜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夜轻轻说了一句:“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众人??
“窝草!!啥玩意??结束了?!”
“我哭成这逼样你说没了?!!后面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到底说了没有!!你给个准话!!”
“你不能这样!!把我们骗进来了,你就走了!!”
“我现在只想冲上去把钢琴砸了!逼他把故事讲完!!”
林夜抬了抬手:“好了,不说那些了。
今天,一支舞蹈,三首曲子,三层心境,其实,是一段完整的心路历程。
第一,《烟雨江南》,是身陷烟雨,困于执念,人深陷往事,沉溺在回忆里,走不出过往的悲欢,放不下已经逝去的人和情。”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江南》,是回望宿命,看清这份错过,原来是世事造化,缘分弄人,万般皆是身不由己,徒留满心怅然。”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可惜没如果》是幡然醒悟。不再只归咎命运,终于懂得:很多遗憾,不只是天意,更是自己的沉默、倔强与软弱,亲手造成。”
他环顾四周:“顺序便是如此。
先困在烟雨江南的执念之中。
再叹江南的命运无常。
最后读懂可惜没如果,与遗憾和解。”
他顿了一下:“烟雨会落幕,别等到一切已成定局,才去幻想那些不存在的如果。”
话音落下,礼堂一片死寂,然后从内部引爆了,炸裂的掌声、尖叫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灵魂级别的风暴。
“草!!!!!”
“就一支舞蹈,居然整出这个?!”
“他是在用三首歌写一个人从执念到和解的全过程!”
“我浑身鸡皮疙瘩!!我自己的人生好像也被他讲完了!”
“我本来觉得就是听了几首歌,现在我觉得我整个人被重新拆了一遍。”
林夜转过身,面对台下上千人,语气松快下来:“好了,完事了。”
他笑了笑,“我可以走了吧?你们继续比赛。”
众人愣了两秒,然后像被集体拍了一下后脑勺一样,猛地反应过来:
“我勒个去!我才想起来这是哪里!原来这是比赛现场!”
“我以为是他个人秀的封神典礼!”
“我们刚刚集体失忆了是吧?!”
“不是失忆,是选择性地忘了!谁在乎比赛啊!”
随即众人像被同时拧开了开关,挽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再来一遍吧!!多讲讲吧!!求求了!!”
“对!再唱一遍!没听过瘾!”
林夜站在台侧,回了一句:“别闹啊,我真不会唱歌啊。”
众人……集体沉默!
然后爆发出一种混合着崩溃和怀疑人生的复杂轰鸣:“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最离谱的话!!”
“到底啥叫会唱歌?!你给个标准答案行不行!!”
“哥!收了神通吧!真的!给爷跪了!!”
林夜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别为难我啊,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今天是校园歌手总决赛,他们才是专业的。”
他朝选手席方向指了指,“他们等久了,你们也久等了,快继续吧。”
选手席上,九个选手面面相觑,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本来决赛每个人都蓄势待发,此刻早就被打击得蔫了。
曹赫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半晌憋出一句话:“……这尼玛,谁敢接??
谁他妈敢上啊??肯定会被反复鞭尸,这不是要了亲命吗?!”
旁边的选手接话:“对啊,还比个锤子,人家随手即兴就把我们全部碾压了,我们上去表演,那不是纯纯上去当背景板,丢人现眼吗?”
另一个男生捂着肚子,一脸痛苦:“我肚子疼,真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先上吧……”
季芷凝坐在最边上,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追随着林夜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
马毕霞这时也站了起来,看着林夜的方向开口了:“宋同学,我希望你有时间,能和我单独聊聊。”
她语气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种……尊重。
林夜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潇洒地走向后台。
主持人努力控场,举着话筒声音都提到了最高,但现场早就控不住了,压根没人听主持说什么。
从选手到观众,早就没人在乎比赛了,这是最离谱的一场比赛,也是最精彩的一场。
大家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大神。
这一幕,深深地刻进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宋点钱这个名字,彻底在天城美术学院传开了。
有人去查他说的考古学院,没有。
查他的个人信息,没有。
但有宋点酥的啊!
他说是宋点酥的表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瞬间,宋点酥手机爆炸,电话、信息、群里@,全是询问。
“点酥!你表哥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你表哥吗??”
“你表哥有女朋友吗??”
宋点酥欲哭无泪,自己也好奇啊!!她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小姑,心里那个离谱的猜测,仿佛成了唯一的解释。
她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小姑……他不会就是……”
宋知意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嗯,他就是林夜,嗓子还没好,所以听起来不像。”
宋点酥整个人猛地一颤,然后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
宋知意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宋点酥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居然!!
果然!!!
盛名之下无虚士,诚不欺我!!
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厉害……但这也太恐怖了!!”
另外一边,后台。
林夜一下台,就被九道水蓝色的身影围住了。
平时都是她们被其他人围着,这次倒是反着来,九个人把林夜堵在幕布旁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宋学长!你也太厉害了吧!!”
“刚刚那个故事好感人!那是你亲身经历吗?!”
“肯定是!!所以你有了灵感,结合刚刚的要求和舞蹈,创作了这首歌对吧!”
“你快说呀!!你吊死我们了!”
林夜头都大,压根不知道回复谁,只能用绝招了!
他看了一眼最前面那个短发姑娘,目光往下落了一下:“你们这鞋子不错啊,专门的舞蹈鞋吗?”
短发姑娘不解,还是伸出脚来,脚尖微微翘起,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脚踝和一双浅口舞蹈鞋:“嗯嗯,舞蹈鞋,怎么啦,你喜欢看这个呀?”
林夜一本正经地点头:“不是,我这首歌和你们关系很大。
我有个朋友也是跳舞的,经常穿你们这种鞋子,脚巨臭。
有一天出门,被毒蛇咬了一口,抢救了六个小时,毒蛇还是不治身亡。
临走前,毒蛇说了一句,可惜没如果。”
九人愣住了!
他继续说:“所以刚刚在台上,看到这双鞋子,看到你们这九双大臭脚,我突然有感而发,哎,真·可惜没如果。”
九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同时反应过来了:
“宋大哥!!!你好坏啊!你说什么呢!!”
“你这人真是的!!”
“我脚才不臭!!你闻!!”
一个穿红裙子的舞蹈姑娘直接把脚伸到林夜面前,脚尖几乎碰到他裤腿:“你闻闻!香的!”
“你别闹了!你是想把宋大哥吓跑吗!”
“宋大哥你刚刚台上那个大师样子呢!哼!”
九个人像九朵被风吹乱的花,围着他笑作一团。
有人伸手轻轻拍他的肩膀,有人假装生气地瞪他,有人弯腰捂着肚子笑,腰身弯下去的时候,裙摆轻轻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线条。
那画面,是九道水蓝色的、带着体温和香气的、鲜活而热烈的少女风暴。
这时候又一个妹子凑过来:“宋大哥!我听说你下午还原创了一首歌,《等你下课》是吗?”
另一个接话:“对对对!我还去搜了!只有上传的现场版视频!巨好听!”
又有一个妹子眨着眼睛:“宋大哥,你能写出这样的歌,是不是上学时候经常等人家下课啊?”
林夜双手插兜:“《等你下课》是校园系列的第一首而已,精彩的还在后面。”
九个人瞬间被吸引了:“后面还有??”
“是什么是什么!!”
“快说快说!!”
林夜清了清嗓子:“后面还有三部曲,分别是:
《放学别走》
《有种别跑》
《等我叫人》。”
九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同时笑喷了。
“宋大哥你也太逗了吧!!”
“《放学别走》??那是约架吧!!”
“《等我叫人》,那是校园黑社会系列吧!!”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笑够了之后,又凑近一步:“宋大哥,明天是我们学校校庆,你会来吗?”
林夜:“你们校庆?我去干嘛?”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之前温梨私下跟自己提过这事,自己当时说“有空就去”,只是没想到就是明天。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温梨,她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往前挤,没有开口。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安静的期待,她知道他很忙,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自己决定。
其他姑娘可不知道他忙不忙:“宋大哥,你就去嘛!我带你逛校园!带你吃饭!”
“我们学校可有意思了!”
“对对对!很多美女的!”
“你看我们不够吗?我们还满足不了你吗?!”
林夜看了一眼那几人,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能看不能吃,有啥用?干着急。”
舞蹈队的姑娘们可不惯着他,平时看着一个比一个乖,私下胆子大得很。
那个短发姑娘直接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带着一种又野又娇的坦荡:“谁说不能吃!”
她挑了挑眉,“宋大哥,你倒是挑一个试试啊。”
另一个姑娘接得飞快:“他不挑,他是怕消化不良。”
“我觉得他是不敢!”
“宋大哥!你怂了!”
“来来来!我让你吃!你倒是张嘴啊!”
林夜听着那一句比一句狂野的话,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做投降状:“真是怕了你们了,明儿看情况,有空就去。”
九个姑娘同时欢呼,然后有人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不然明天找不到你!!”
“对对对!加微信!!”
“我也要!一个一个来!别抢!”
事实证明,没有慢热的女生,也没有矜持的女生,只有分人。
加完微信,又围着林夜聊了好一会儿,温梨才终于轻轻开口说了一句:“等会儿还有表演,还有庆功宴……”
她看了一眼林夜,“你要是再不走,等会儿学生大军就要来围堵你了。”
林夜看了一眼后台入口方向,已经有人影在往这边探了。
他点了点头:“行,那我先撤了。”
他转身朝侧门走去,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几个姑娘的喊声:“宋大哥!明天见!别忘了啊!我们等你!!”
林夜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然后推开侧门,消失在夜色里。
等那群学生大军冲过来围堵的时候,林夜的车已经汇入车流,连尾灯都看不到了。
林夜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夜色里穿行。
车窗半摇下来,晚风灌进来,带着河边草木的湿润气息。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把车厢里的光影切成一段一段的。
他忽然觉得,天下之大,竟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这就是没有孩子的感觉,总觉得没有根。
他嘴角扯了一下,看来真得找时间好好去生点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穿越者的弊端,怎么这么久了,一个孩子都没有……
柳曼卿好不容易怀了一个,还流了。
云曦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到底怎么样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放慢车速,沿着一条宽阔的河堤开过去。
晚上真舒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草木的清香。
他停了车,沿着河边慢慢走。
河面上浮着光,不是路灯的倒影,是一盏一盏的河灯。
红的、黄的、白的,顺着水流缓缓漂动,像一条被揉碎了的银河,不止一个,很多。
林夜有些诧异,这又不是什么节日,怎么这么多河灯?
前面忽然热闹起来,一群人沿着河岸站着,穿着类似汉服的衣裳,有男有女,衣袂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远远看去,恍惚间像是一群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夜走近了些,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扫过人群,然后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浅青色的汉服,长发挽起来,露出白皙纤细的颈项。
她站在人群里,身姿安静得像一株被夜风轻轻拂过的竹。
隔着夜色,隔着距离,也能一眼看到她的与众不同。
殷若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