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没有走近，就那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
殷若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隔着路灯昏黄的光线，隔着夜风和水声，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她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瞬，朝他走了过来。
走近了，两个人同时开口：“你怎么在这？”然后又同时笑了。
林夜做了个“你先说”的手势。
殷若棠指了指身后的河：“我们正在过节，【琉华·渡灵夜】。”
林夜：“头一次听，是你们国家的特殊节日？”
“嗯。”
殷若棠转身和他并肩站着，面朝河面，“是我们琉华国最重要的祭典之一，一年一度，在河边举行。”
“祭典？有什么说法吗？”
殷若棠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柔软：“在我们国家的传说里，这一夜，阴阳交汇，活人可以在水边与逝去的亲人对话，类似你们华国的盂兰盆节。
每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河边放灯，送别离开的人。
以前在老家放，今年回不去了，只能在天城放了。”
林夜看着她侧脸上那层被河灯映照的柔光：“这样啊，你们这次来华国的人，都过来了？”
殷若棠点头：“嗯，都在这里。”
她偏过头看他，“对了，你怎么来了？你身体怎么样了？”
林夜：“就是路过，纯好奇碰到了，身体还行，除了嗓子不得劲。”
他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些浮动的灯火，“你呢？你怎么样？”
“我没事，睡了一觉就好了。”
殷若棠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听说了，文脉奠基仪式。
据我所知，世界各地很多《诗经》学者已经朝这里过来了，这次的场面肯定比前两天还要大。”
她看着他，“你有什么计划吗？”
林夜：“我今天才知道这事，哪来的计划？再说了，这次有六十六个国家，我能做啥计划？”
他偏过头，“对了，你们国家不会也派人过来为难我了吧？”
殷若棠摇头：“没有，会来人，但不会为难你，会帮你。”
林夜笑了一下：“那就好，我就知道你们是良民。”
殷若棠看着他，目光安静而认真：“这次，如果你在仪式上需要帮助，我想我可以像上次一样帮你。”
林夜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格外亮的眼睛：“这次可不一样了啊，这可是和那些所谓的大人物虎口夺食。
他们可不会讲什么情面，这次输了，可就真的臭了。”
他语气轻下来，“你真的想好了？”
殷若棠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林夜看了她两秒：“晚点再说吧，你也在考虑考虑，你可是你们琉华国的宝贝，他们能愿意吗。”
殷若棠：“我已经考虑好了，他们的态度，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林夜心想，真是个有个性的姑娘，不过，他暂时没打算拉她下水。
他换了个话题：“你们这个节日，能参观吗？带我转转呗。”
殷若棠：“嗯，我带你过去。”
两个人并肩走回人群的方向，琉华国的众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他们一直在好奇，这人是谁，能让殷若棠这么主动地走过去攀谈。
等她走回来的时候，大家看清了林夜的脸，熟悉，太熟悉了！
前两天在辩难台上技压群雄、大杀四方的那个人，那个在台上把十七首原版《诗经》送进殷若棠怀里的人。
一个白发老者率先迎上来，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意：“林夜老师！没想到您会过来！”
随行的几位官员也走了过来，态度热络而客气，没有敌意，没有试探。
林夜一一打过招呼，然后他跟着殷若棠，沿着河岸，朝那一片浮动的灯火走去。
今夜晚风极软，携着河面水汽漫过堤岸，满江千万河灯浮荡摇曳，红黄白烛错落随波，碎光铺满整条江流，像一条被揉碎坠落人间的银河。
林夜看着满江灯火，问了一句：“在你家乡，今天应该更盛大吧？”
殷若棠点头：“嗯，全国都会参与。”
“那岂不是很遗憾，没有在家过，想家了吧？给爸妈打电话了吗？”
殷若棠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着江面，像是被那一片碎光晃了眼，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林夜看懂了，没有追问。
这时候，两个琉华国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一男一女，男的扛着摄像机，女的拿着话筒。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见到偶像”的紧张和兴奋。
女记者微微欠身：“林夜老师您好，我们是琉华国官方媒体。
今天我们也开启了直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做个采访？
这是我们国内的平台，面对的都是琉华国民众，在我们国家，很多人认识您，也有很多您的粉丝。”
林夜挑了挑眉：“哦？是吗？他们知道我？不会都是骂我的吧？”
女记者笑着摇头：“不会！他们都看了那三天讲经，知道您是有大才华的人，所以，都想见见您呢！”
林夜看了一眼那台对着自己的摄像机：“那来吧。”
女记者立刻示意摄影师对焦。
镜头定格在林夜身上的一瞬，他抬手挥了挥：“各位琉华的朋友，晚上好，我是林夜。”
河灯碎光映着林夜的脸，镜头里他眉眼含笑，弹幕瞬间炸成烟花：
【啊啊啊真的是林夫子！他看我了！四舍五入我们结婚了！】
【辩难台一战封神的人，现在在跟我隔空对视，我宣布今天是我人生巅峰！】
【他好松弛啊，像邻居家那个嘴很毒的哥哥！】
【前面的，你邻居哥哥长这样？你住哪个小区我现在搬过去！】
【他旁边那是殷若棠吗？？四舍五入他俩也……】
【你闭嘴！我不听！】
女记者忍着笑，继续问：“林夜先生，您看大家都很欢迎你，您了解过我们这个节日吗？”
林夜：“没有，刚刚殷若棠给我讲了一下，有点像我们中元节。”
女记者：“那您去过我们国家吗？”
林夜摊了摊手：“没啊，人生地不熟，去了都不知道去哪儿，再说也没人邀请啊。”
他偏头看了一眼殷若棠，“你看今天节日还是我误打误撞不请自来的。
哎……我以为琉华国人都热情好客，我以为殷若棠是我好朋友肯定会邀请我……哎，错付了。”
殷若棠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弹幕疯了一样往上刷：
【找我啊！！！我的手机号是139……我当导游！全程服务！！】
【前面那个你直接报身份证号得了！】
【殷若棠你怎么不邀请！！你不邀请我邀请！！】
【林夫子来我家！我把我家钥匙给你！】
【你那是想当导游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女记者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忍着笑问：“林老师，屏幕前有很多伙伴没来过华国，您能不能介绍一下，您觉得华国有什么特色？”
林夜想了想，认真开口：“华国啊，全世界最卷的国家。”
殷若棠挑眉看他，挺好奇他会怎么说。
林夜一本正经：“今天是你们节日，那我们就说节日，在华国，情人节要过三个：
2.14、5.20、七夕。
这还不算，三八妇女节要过，母亲节要过，女神节要过，秋天里最后一杯奶茶要过，七夕过完还有生日，生日过完还有结婚纪念日……”
弹幕笑疯了：
【真实！我华国男朋友现在看到日历就发抖！】
【林夫子是不是被前女友训练过？这套路太熟了！】
【他绝对是被迫害过的！我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林夜：“幸好一年只有十二个月，要有十三月，高低得过个13.14，一辈子都别想跑。”
他顿了顿，“当然，除了中元节，可以消停点。”
【他吐槽的样子好像我闺蜜哈哈哈哈！】
【笑死，中元节是唯一安全的节日！】
【鬼：谢谢啊，至少这天你们不卷了！】
女记者笑得话筒都在抖，弹幕已经刷到看不清字。
林夜却忽然收了笑，偏头看向江面，河灯缓缓漂远，碎光随波摇曳，远处山影如黛，近处人声鼎沸。
岸上有老人摇着蒲扇讲古，有小孩举着河灯追跑，有情侣并肩放灯许愿。
他声音轻下来：“但是呢……
这里的小巷很深，老奶奶会多塞你一颗糖。
这里的山水很养人，随便站哪儿都像画。
这里的节日很吵，但吵得有烟火气。
这里的人很卷，但卷完了，还是会围在一起吃顿好的。”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所以，虽然吐槽了那么多，如果哪天大家真的来了华国，应该会赖着不走。
毕竟，好山好水好寂寞，真脏真乱真快活。”
弹幕又笑成一片：
【真实！林夫子太真实了……】
【我本来以为他要大夸特夸，结果他给我整了个总结！】
【好山好水好寂寞，真脏真乱真快活，这是华国最精准的slogan！】
女记者采访过很多人，政要、学者、明星，但这是她遇到过最“不像采访”的采访。
真实，松弛，没有稿子，没有套路，她几乎想给他鼓掌。
林夜重新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所以各位，节日安康。
该放灯放灯，该干嘛干嘛，别刷手机了，赶紧去谈恋爱。
不知道怎么谈，就来华国，毕竟一年有三个情人节等着你们呢，总能学会的。”
弹幕再次井喷：
【救命！他这么说我更想去了！！！】
【我现在就订机票！华国！林夫子！等我！】
【他是不是华国旅游大使？这推广能力绝了！】
【不是，他说完这些话，我更想跟他谈了，怎么办？】
此刻，林夜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琉华国的年轻人，对这个如日中天的“林夫子”充满好奇。
一个大胆的姑娘挤出人群，仰着脸问：“林夫子，你对恋爱很懂啊，我没有谈过恋爱，你可不可以给点建议？”
林夜看了她一眼：“没啥建议，被伤害两次你就懂了。”
大家笑了，妹子不依不饶：“可不可以说得再贴切一点？让我少受点伤害。”
林夜想了想：“行吧，记住了，能选年轻的就选年轻的。”
众人不解：“为啥啊？成熟的不更好吗？”
林夜双手插兜，语气像在讲一个已经被验证过一万次的真理：“事实证明，
跟年轻人谈恋爱，最坏结果：骗你睡觉。
跟老登谈恋爱，最坏结果：骗你睡觉、骗你当法人、骗你投资、骗你担保、骗你贷款，最后联合原配起诉你，一条龙破产服务。”
现场愣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弹幕已经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登！！！】
【林夫子你怎么这么懂！！！你是不是经历过！！！】
【一条龙破产服务……我笑到打鸣！】
【我本来还在想他凭什么说选年轻的，听完我服了！】
林夜继续说：“记住了，谈恋爱，图他帅，图他体力好，图他会哄人……就是别图老登对你好。
因为他的好，你付不起。
青春和钱包，都要保住。
老登的糖，十有八九是毒药，剩下的那一成是高利贷。”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句话总结，年轻人最多骗你睡一觉，老登骗你睡完还得背一屁股债，选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弹幕直接井喷：
【啥时候来我们国家开课？？我第一个报名！】
【这节课我记下来了！叫《林氏防老登指南》！】
【我已经截图了！发给我所有闺蜜！】
【我笑死，他明明是来宣传华国的，结果变成了情感博主！】
现场的人都觉得林夜好有意思，而且完全没有架子。
那些原本只敢远远看着的年轻人，此刻都大着胆子凑近了一两步，像一群围着火堆取暖的人，谁都想离那团光更近一点。
殷若棠站在旁边，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笑着、说着那些不着调却又戳心窝子的话，嘴角弯着。
也就在这一刻，河堤主干道尽头，一阵喧嚣传来，像是什么大人物到了。
全场视线瞬间被吸走，所有人都扭头望去，林夜也停下话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里，呼啦啦一堆人涌上河堤，有官员、有学者、有随行助理，前呼后拥地沿着岸边走过来。
那排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光是跟班就能组成一支小分队。
紧接着，正主出场了。
为首的老者白发肃颜，穿着一件玄色古纹长袍，气度沉如古岳，步履沉稳，每走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正是北漠古国第一文献泰斗，伽罗释。
他深耕上古考据六十载，着作等身，桃李满天下，是全球古籍学界公认的定海神针。
现场瞬间炸开了：
“哇！！真的来了！！”
“我还以为不会来呢！！”
“伽罗释！！北漠那个伽罗释！！”
“我在论文里引用过他的着作！他居然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他之前是虚拟的一样……”
“我激动！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紧随其侧，一名中年文士温雅端立，身着月白长衫，气质如竹，沧澜国辞赋大宗师，文砚辞！
他久负盛名，文坛领军人物。
而他身侧，立着一名身姿如玉的青年，素色长袍，眉目清俊，气度卓然，少年风华冠绝同辈！
正是沧澜国倾力培养的下一代文坛天才，文玉珩！
弹幕直接过年一样：
【真大神来了！！大宗师！！】
【伽罗释！文砚辞！这是我在教科书上才能看到的名字！】
【文玉珩真的好帅……世界第一才子！！终于见到了！！】
【他那个气质……我截图了，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这三人一现身，现场琉华国的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在场的琉华长老、官员、学者，纷纷迎了过去，躬身行礼、寒暄问候。
毕竟，这是他们请来观礼的贵客。
这，就是当世文坛顶层的排面！
大家心照不宣，他们来华国的原因，一定是冲着那个“文脉奠基仪式”来的。
所有人心里也都清楚，这两位是真正站在世界巅峰的人物，和林夜不一样。
林夜最多算后起之秀，而且名气仅限华国，但这两位，是老牌世界巅峰，名气不是一个档次的，哪怕是文玉珩，比林夜的知名度也高得多。
林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一幕，对殷若棠低声说了一句：“啥情况啊？你们请了客人？那我先走了啊。”
殷若棠看了他一眼：“不用，不影响，等会儿我会招待你。”
“你要真这么好心，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也不见你邀请我。”
“你台上昏迷之后一直到今天，我都联系不到你，以为你在修养。”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像两个在热闹庙会边上躲清闲的人，刚好也没人打扰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三位贵客身上。
而林夜注意到，刚刚还围着自己的那几个琉华国姑娘，此刻已经调转枪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文玉珩身上。
有人小声说：“文玉珩真的好帅啊……和电视上一样……”
另一个接话：“比电视上还好看吧……那个气质……”
还有一个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了：“我要发给我闺蜜，羡慕死她。”
林夜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哎，人比人，气死人啊。”
殷若棠嘴角弯了一下：“你会在意这个？”
林夜叹了口气：“我不在意，但我的运动服在意。”
此刻，伽罗释目光横扫全场，眼神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没有在林夜身上多停留一秒，他压根没认出来。
文砚辞面带得体浅笑，正在和琉华国的长老客套寒暄，语气温润客气。
而文玉珩，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殷若棠身上。
他微微笑了一下，迈步走近，声音温和而清润：
“若棠师妹，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