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垂着眼,认真咀嚼着林夜抛出的问题,是真的在心底复盘、权衡、思索。
过往世俗利弊、现实权衡、失败婚姻的桎梏、成年人的理智,全部在心里翻涌一遍。
良久,她抬眸,眼底澄澈、语气无比真诚:
“若是当年真的遇见一无所有的你,我想,我会的。
成年人从不是看一时风光。
如果没有遇见,只能说明缘分没到。
就像现在,该相逢的人,千回百转,终究会相逢。”
林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可以啊,够机智,难怪你能当领导,脑子转得就是快。”
他微微俯身:“借你吉言,该来的总会来,今晚,你可别跑。”
宋知意耳根微烫,瞪他一眼,没敢接话。
刚好墙上时钟跳秒,十分钟备考时限,准时到点。
林夜直起身,瞬间切换考官模式,背着手走入人群。
原本吵吵闹闹、忐忑不安的众人瞬间噤声,一个个坐得笔直,手心捏着稿纸,紧张得像高考查分。
在场全是学界宗师、青年精英、文部首脑,平时都是点评别人的主。
今晚,第一次被人当堂阅卷、当堂考核。
林夜一张张翻看。
越看,越点头。
不得不服,这群人底子是真硬!
刚听一遍六层情爱诗经体系,提笔就能化用、就能成诗、就能扣住内核! 绝非普通学生能比!
很快,他挑出三篇全场最佳,亲情、友情、爱情,各一首。
林夜拿起第一张稿纸,声音清缓念出:
霜染庭阶念旧恩,寸心何以报晨昏。
平生多少风霜路,皆是双亲托底人。
这首诗,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女文学教授写的。
她听完林夜开篇《蓼莪》亲情层,触景生情,落笔即成。
诗句无华丽辞藻,字字朴实,却一刀戳中所有成年人软肋。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那名女学者眼眶瞬间红了,低头轻轻叹气。
旁边一个男教授低声感慨:“写得太真了啊,人越长大越懂,这辈子所有底气,都是父母兜底。”
周野听得心里发酸,挠挠头:“我常年在外,一年回不去两次,越听越愧疚……”
苏棠小声呢喃:“原来亲情才是最不求回报、最顶级的偏爱。”
整首诗,没有一句大哭大闹,却让全场半数成年人,瞬间破防。
林夜拿起第二张,眼底带着赞许。
一别山河各赴尘,相逢不必问前因。
危难肯递肩头义,便是人间知己身。
这首,是陆景瞻写的。
他气质清冷、素来寡言,极少动笔抒情。
可今夜听完高山流水、万千知己的友情层,有感而发。
干净、利落、通透。
写出了成年人最顶级的友情真相:
不凑热闹,不攀朝夕,
危难伸手,即是真友。
张永年当场抚掌大笑:“好!这句到位!成年人哪需要天天寒暄!遇事站出来的,才叫兄弟!”
温知予轻轻点头:“世间大多交情,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首诗,写尽真友风骨。”
大家纷纷认同,频频点头。
太真实了。
人活到一定岁数,早就看淡了酒肉热闹。
只懂,患难见真心。
最后一首,林夜眼神最柔。
是刚入职、最年轻的新人顾念写的。
秋水茫茫隔远津,伊人遥望梦难亲。
纵然道阻千重险,不负人间一往真。
整首诗,完美化用《蒹葭》意境。
接纳爱而不得、接纳道阻且长、接纳世事遗憾。
但!依然保留赤诚奔赴的真心。
温柔、倔强、通透,又充满少年赤诚。
顾念本人听得眼睛发亮,又有点害羞低头。
姜荔当场鼓掌:
“哇!这首写得好好!不怨命运、不怪别离、只求真心不负!”
苏棠疯狂点头:“对!这就是今晚林老师讲的终极真谛!圆满是幸运,真诚是本心!”
周野长叹:“听完这首,我释怀了。
以前总遗憾没结果,现在懂了,哪怕最后隔水相望,认真爱过,就不算辜负。”
三首读完,全场彻底服气。
林夜笑着环视众人:“不错,十分钟速成,能写到这个水准,你们这群人,确实有两把刷子啊。
亲情知感恩,友情知取舍,爱情知遗憾。
领悟度,可以的!”
众人瞬间松了一大口气,纷纷笑出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林夜抬眼看钟,已经深夜一点。
他摆摆手:“行了,时间太晚。
今晚到此收官。
各位明天正常工作、正常筹备、正常归岗,散了。”
话音刚落,姜荔第一个冲出来拦人!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干劲十足:“别别别!林老师!我们表现这么好!总得有奖励吧!”
她高举双手,一脸期待:“唱首歌吧!!
我今天来晚了!全程错过你唱歌!
我可是你的忠实歌迷!太亏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锅,全员齐声附和!
“对啊林老师!犒劳一下!”
“今晚听课太值了!最后一首收尾!”
“我们明天百分百全力筹备文脉大典!绝不摸鱼!”
“就一首!听完我们立马散场!”
所有人眼巴巴望着台上,满脸期待。
林夜看着这群熬到大半夜、依旧精力旺盛的人,无奈摇头。
“行。”
他点头应允。
“最后一首,唱完,所有人必须散场,不许赖着了啊!”
全场瞬间欢呼四起!
“好!!!”
林夜抬了抬手,压下满堂的欢呼。
“那就给大家唱一首新歌,《回到过去》。”
话音落下,旁边筹备组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递过来一把木吉他。
林夜接住,随意调整了一下琴颈,指尖轻轻拨了两下琴弦,几声低沉的吉他泛音,瞬间就让喧闹的会议室安静大半。
午夜的灯光昏黄柔和,刚好落在他身上,满屋的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齐聚在他的身上。
一盏黄黄旧旧的灯
时间在旁闷不吭声
寂寞下手毫无分寸
不懂得轻重之分
吉他节奏缓缓铺开,林夜的嗓音压得很低,音色沙哑沉静,没有高亢爆发,像深夜低声诉说心事。
喧闹彻底消散。
苏棠胳膊搭在旁边同伴的肩膀上,脸上方才的笑意一点点敛掉。
她脑海里浮现上学时候那个少年,晚自习教室昏黄灯管,两个人隔着过道,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她在心里默默叹气:可不是嘛,寂寞这东西,从来不管你受不受得住。
姜荔方才还蹦蹦跳跳,此刻也安分站在人群外侧,双手攥在一起。
她想起高中那个天天给她温牛奶的男生,心底那点遗憾,又被歌声勾了出来。
沉默支撑跃过陌生
静静看着凌晨黄昏
你的身影 失去平衡 慢慢下沉
琴声微微加重,林夜的声音带上一丝淡淡的怅惘。
周野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低声跟身旁人吐槽:“这话写得太戳人了,多少关系,就是慢慢变得陌生,眼睁睁看着走远,什么都做不了。”
旁边一位中年学者点点头,眼底泛着感慨:“年轻时总以为,只要愿意就能留住人,后来才明白,很多离别,你连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林夜唱到这一句,视线轻轻扫过台下,最后落向顾念,浅浅一笑。
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的互动。
顾念被他一望,慌忙低下头,心口轻轻一跳。
黑暗已在空中盘旋
该往哪我看不见
也许爱在梦的另一端
无法存活在真实的空间
吉他的调子沉下去,歌声里多了几分无力感。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安静听着,过往婚姻里那些慢慢疏远的片段,一幕一幕掠过脑海。
张永年捋着胡须,轻轻叹息一声,刚刚讲完《蒹葭》,讲尽人间求而不得,此刻这首歌,恰好就是现实版的注解。
梦里面伊人触手可及,现实之中却是秋水阻隔。
想回到过去
试着抱你在怀里
羞怯的脸带有一点稚气
想看你看的世界
想在你梦的画面
只要靠在一起就能感觉甜蜜
唱到副歌,林夜的声调抬起来一点,情绪翻涌,吉他扫弦也跟着舒展。
这句一出来,不少人心里猛地一揪。
苏棠眼眶直接就红了,吸了吸鼻子,低声跟身边的顾念念叨:“谁没有一个想回去抱抱的人啊,那时候脸皮薄,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林夜弹着琴,微微偏头,冲着苏棠的方向挑了下眉,像是读懂了她心底的遗憾,苏棠赶紧别过脸,抬手蹭了蹭眼角。
想回到过去
试着让故事继续
至少不再让你离我而去
分散时间的注意
这次会抱得更紧
这样挽留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想回到过去
副歌重复,情绪更加浓烈,琴声层层递进。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宗师,沉默地望着地面,想起年少错过的恋人,一声不吭。
世上没有后悔药,就算心里千万次想着抱紧一点,时机早就过去了。
思绪不断阻挡着回忆播放
盲目的追寻仍然空空荡荡
灰蒙蒙的夜晚
睡意又不知躲到哪去
一转身孤单已躺在身旁
节奏稍稍回落,歌声重回低沉,像深夜独自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场不少人都有过这种体验,大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往脑子里钻,明明很累,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一转头,只剩满屋子孤单。
一直靠着墙站着的蓝胧也安静下来了。
她本来只是站着等散场,此刻却发现自己听进去了。
她站在灯影边缘,看着台上那个人拨弦的手指,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一个人住校,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听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她一直觉得这种深夜情绪是她自己的事,但此刻,当那种情绪被另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拨弄出来,她反而觉得没那么重了。
想回到过去
试着抱你在怀里
羞怯的脸带有一点稚气
想看你看的世界
想在你梦的画面
只要靠在一起就能感觉甜蜜
副歌再次响起,林夜嗓音里面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
所有人都安静,没人说笑打闹,偌大会议室,只剩下吉他弹奏和他的歌声。
姜荔用力攥紧拳头,心里暗自释怀:就算回不到过去,至少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自己不要再怯懦退缩。
林夜弹着吉他,目光短暂和姜荔对上,读懂她眼神里面的倔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想回到过去
试着让故事继续
至少不再让你离我而去
分散时间的注意
这次会抱得更紧
这样挽留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想回到过去
情绪推向顶点,吉他扫弦力度加重。
很多人都低下脑袋,各怀心事。
有人遗憾初恋,有人惋惜错过的知己,有人感慨婚姻里破碎的感情。
今夜诗经讲尽情爱悲欢,此刻一首歌,把所有人藏在心里面的遗憾,全部勾了出来。
沉默支撑跃过陌生
静静看着凌晨黄昏
你的身影 失去平衡 慢慢下沉
旋律缓缓往下落,力量慢慢收住。
刚刚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一个中年学者坐在倒数第二排,看着桌面上摆着的自己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已经卷了。
他忽然想起她已经走了三年了,但他还是一直留着。
她还在的时候,每次他回老家,她都会站在门口等他。
他以为这个习惯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那个门口空了。
人走了,灯还亮着,等他学会“回头看看”的时候,路口已经没人在那儿
想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
最后几句,歌声越来越轻,吉他琴弦缓缓收尾,余音慢慢消散在午夜空气之中。
掌声缓缓响起,没有之前那种狂热喧闹,大家拍着手掌,很多人眼底还带着泪光。
苏棠红着眼眶大喊一声:“太好听了!就是听得人心里堵得慌!”
姜荔吸了吸鼻子,高声道:“以前总觉得回到过去就能弥补什么。
但听完了忽然觉得,就算回去了,该错过的,可能还是会错过吧!”
顾念轻轻鼓掌,轻声感慨:“听完更懂《蒹葭》了,多少人,都盼着可以回到过去,改变那一场可望不可即。”
林夜把吉他放到一旁,指尖轻轻揉了揉琴弦。
他看向满室神色复杂的众人,脸上褪去演唱时的怅惘,恢复几分从容。
“歌唱完了,遗憾归遗憾,可日子终究还是要往前走。
好了,时间实在太晚了,各位,今日分享就到这里!”
众人百感交集,但还是送上了真挚的掌声!
陈部长看着林夜:“林夜,辛苦你了,关于典礼前的筹备,你需要安排啥任务,你就直接安排,这里现在都听你的。”
林夜心里清楚,说是筹备会,其实压根没啥好筹备的。
这帮人,估计真帮不上自己啥。
不是说看不上,而是没有那个底子。
马上要高考了,这帮人拿着的资料都是小学的,准备来准备去能有啥用啊?
倒是那十二位大宗师,还能帮点忙,毕竟到时候免不了真刀真枪地吵起来,那可是车轮战!
六十六个国家啊!
哪怕就一半人开腔,也是三十三个!
而且每个国家不仅只来一个人!
光指着自己,输赢两说,嗓子铁定废了。
所以林夜对十二位宗师的定位是,能让自己喘口气歇一歇的“暂停替身”。
但不能明说这话,那也太伤人了。
于是林夜立马分工:“各位老师,咱们得换个思路。
你们都是各自领域的大拿,国内的这些资料,你们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这次咱们不研究自己了。”
他看向张永年,“张老,您版本学根基最深,麻烦您牵头,把六十六个国家各自奉为文脉基石的典籍列一个清单。
不用太细,但得有谱。
哪些是他们的《诗经》级别的东西,哪些是他们自己内部也有争议的,哪些是后世增补过的,心里有个底。”
他又转向陆景瞻,“陆老,您脾气硬,到时候吵架您肯定得上,但我不需要您跟他们硬碰硬。
您帮我盯一件事:他们说话的时候,哪些话是他们自己典籍里原本就有的,哪些是他们自己添油加醋的。
您能听出来就行,记下来,回头告诉我。”
陆景瞻一听就乐了:“这个活儿我拿手!吵架的时候挑对方话里的毛病,那是我老本行!”
张永年也点了点头:“典籍清单这事儿不难,但六十六个国家……有些小国的文脉典籍我可能不太熟,得翻翻资料。”
林夜:“不急,不是明天就上战场。
但方向得对,咱们不能光研究自己的,也得研究他们的,知己知彼嘛。”
温知予开口:“我这边可以负责整理各国典籍的版本流变情况。
很多国家的经典其实也是后世整合出来的,这个信息到时候用得上。”
苏慕衡也接话:“我负责语言类典籍。
有些国家的文脉奠基之作是口传史诗,和书面典籍不一样,到时候他们的打法可能会有区别。”
林夜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到时候光被动挨打不行,也得进攻,别人问我一个问题,我也要问回去!
但问的问题得戳在点子上。
你们帮我找到那些【点】就行。”
十二位宗师立马严肃起来,张永年站直了身子:“嗯,我们明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会行动。”
陆景瞻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你放心,这事儿我们上心。”
温知予轻轻点头,苏慕衡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资料库的事了。
陆景瞻又问:“那你还有什么思路?方便的话也可以说一说,我们好提前做准备。”
林夜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其实有个事,我一直想说,这开的是文脉奠基仪式,但光是《诗经》,我觉得撑不起文脉啊。”
他抬眼,“按理说,应该是四书五经,那才是完整文脉。
所以,咱们不如干票大的,直接把四书五经给它整到位。”
…………
众人震惊得没敢接话!!
四书五经啊!
那是华夏文脉最核心的骨架!
上千年来无数人注解、考据、争论,却从来没有人敢说“把它整到位”。
苏棠低声问:“林老师……你是说……”
林夜看着她:“《诗经》,大家都知道,现有的版本只有原版的十分之一。
我们干的就是复原整本《诗经》。
同样,我也可以告诉大家,剩余的四书五经,现存的内容,还不及原版的十分之一。”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既然要奠基,那就把这一起奠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