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
劫後余生的心情,殷若棠從前一直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感覺,今天算是徹底明白了。
坐在後座,緊緊抱著林夜,仿佛只是身體本能,再看這個雨、這個夜,似乎對人生的理解都不同了。
只不過,剛剛被抓的地方,好痛。
不,是又羞又痛。
哪怕事急從權,也羞死個人。
…………
因為雨水還有風,很冷,殷若棠有些發抖。
林夜說︰“冷是吧?抱緊了,摩擦一下身體,這樣可以暖和一些。”
殷若棠……
她試了試,別說摩擦生熱了,踫一下就疼。
她懷疑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畢竟前科太多了。
一口氣開回酒店,再次回到殷若棠的房間。
桌面上還留著二人寫下的詩詞,出門之前,滿紙皆是風花雪月,吟月賞雨;
歷經一場山崩死劫歸來,兩個人的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倆人面對面站著,互相看著對方。
剛才還在懸崖邊上跟死神賽跑,現在就安安穩穩待在屋里。
那麼多驚心動魄的畫面,全都堵在心里,就這麼靜靜對視。
看了好半天,倆人忽然一起笑了。
這笑里,有撿回一條命的慶幸,還有沒完全散去的後怕,更有一種只有他倆才懂的默契。
林夜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把她抱進懷里。
簡簡單單,干干淨淨的一個擁抱。
闖過了山崩大雨,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千言萬語,全都融在了這一抱里面。
只不過衣服都是濕漉漉的,基本可以忽略不計,體溫隔著濕透的布料傳過來,分不清是誰在暖誰。
情緒逐漸平穩,巨大的羞澀涌上了殷若棠的心頭。
林夜低頭瞅了一眼。
之前沒機會,燈光也不行,現在算是大飽眼福。
白t恤濕透貼在身上,輪廓分明,腰線收緊,牛仔褲裹著的兩條腿從胯到腳踝一筆勾勒,水珠順著發梢滴下來,滑過鎖骨,消失在衣領深處。
殷若棠一開始沒注意,但這家伙的動作,會不會太頻繁了一點啊。
那眼神往哪看呢。
說到底,她也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少女啊。
“你……”
林夜收回目光︰“怪我,讓你第一次穿牛仔褲,結果就報廢了,下次送你一條新的。”
殷若棠心里一暖,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沒事,這條,我會好好收藏的,是很特別的回憶。”
隨即,她再次看向林夜,發現那個眼神,不是在看牛仔褲。
這個發現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能讓世界冠軍這種反應,足以看出林夜眼神的殺傷力了。
“快去沖個熱水澡吧,你這里有浴缸吧?好好泡泡,去去寒氣。”
殷若棠點頭︰“那你呢?再開個房,你也洗洗吧。”
“咱倆也算生死與共了,這時候還分什麼你我,同去!”
殷若棠看著他,沒說話。
今天經歷的一切,不僅是平淡生活的沖擊,而對于守身如玉的她來說,各種親密接觸也是巨大的沖擊。
早就已經過了她的接受極限,更別說這個人說的一起洗澡了。
林夜笑了︰“逗你的,快去,等你洗完了我再去。”
殷若棠點頭,從浴室拿來了干爽的浴巾,讓林夜先披上,然後轉身去了套間里面的浴室。
林夜把濕漉漉的衣服脫了,就披個浴巾,窩在沙發上擺弄手機。
新聞已經出來了,山體滑坡,如果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啥,估計又得上熱搜了。
看了看信息,馮藝檸發的︰
“老板!還要不要公司了啊!真就不來看看我嘛!”
“一堆事啊!我頭發大把大把的掉啊!”
“新片上映,你就真的不來嗎!!”
林夜笑了,這個灰絲紅唇,最近好像確實冷落她了。
夜光傳媒,自己建立的公司,但當初全是交給她打理,自己這個甩手掌櫃,確實真沒過問啥。
這新片上映,除了劇本是自己給的,其他的所有東西都是她完成的。
當然,還有韓知寒,雖然只是合作關系,但她肯定也幫忙了。
看來真的得找個機會去看看她倆。
又回復了幾人的信息。
浴室門,開了。
水汽氤氳里,殷若棠赤足踏出。
濕發貼頸,水珠滾過鎖骨,沒入浴巾邊緣。
浴巾松垮地裹著,胸口弧線半隱半現,腰窩處褶皺隨呼吸輕顫。
走動間,下擺掀開一角,勻稱小腿和精致腳踝若隱若現,再往上,是浴巾將遮未遮的陰影。
熱氣蒸得她面頰緋紅,眉眼濕潤,比平日多了三分慵懶,七分勾人。
像剛出浴的仙,又像剛醒來的妖。
誘人至極。
林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朝著殷若棠沖過去,一邊跑一邊解浴巾。
殷若棠︰“……”
這場面。
她就算再純,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心跳直接飆升,腦子里一片空白,臉蛋紅得能滴血。
“你……”
林夜沖到一半,從她身邊擦過去,丟下一句︰“你終于出來了!我快冷死了!快,該我了!”
說罷,一頭扎進浴室,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殷若棠站在原地,愣了愣…然後笑了出來。
想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夜洗完了之後,就在沙發上窩著。
雖然口花花,但真沒想著把和殷若棠的關系再升華一下。
已經招惹的夠多了,有時候,半純潔的友情,也挺好的。
于是林夜就在沙發上睡了。
殷若棠也沒多說啥,默認了這種相處方式。
總不能說“哦,要不你來床上睡吧”,就是拿著刀逼迫,她也說不出口。
這共處一室對她來說已經夠出格了。
…………
第二天。
等林夜醒來,已經是中午了,外面依舊在下雨。
林夜動了動,渾身散架一樣,每塊肌肉都在抗議。
睜眼一看,殷若棠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桌子前看書了。
淺衣長裙,發松挽,頸修長。
又是那個清冷端方的詩才殷,不食煙火。
可看向林夜時,眼角眉梢化了冰,春水初生,笑意淡得幾乎抓不住,卻偏偏勾人。
“你醒了,你的衣服已經烘干送來了,我現在叫人送點吃的上來。”
林夜揉了揉脖子︰“你啥時候醒的?沒多睡會啊?”
“你忘了,我和你說過的,我有練習一套吐納之法,身體底子還行。”
林夜點頭︰“我記起來了,上次還說讓你教我呢,等等就教吧。”
洗漱之後,吃了東西,林夜也不著急走,二人坐在窗邊,听著雨,下起了圍棋。
雨聲淅淅瀝瀝,敲在玻璃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模糊的城市輪廓。
棋盤上黑白交錯,落子的聲音清脆又安靜。
時不時地聊幾句,關于詩,關于棋,關于昨晚,偶爾對視一眼,也是笑容。
殷若棠執黑,落下一子,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細白如瓷。
林夜盯著棋盤想了半天,落下一子,抬頭看她,發現她正看著自己,嘴角帶著笑。
“看什麼?”他問。
“看你下棋,你下棋和你寫詩不一樣,寫詩的時候像個古人,下棋的時候像個無賴。”
“怎麼說?”
“你剛才那手,明明被我圍死了,還硬要往里填,不是無賴是什麼?”
林夜笑了︰“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死透了。”
“嘴硬。”
殷若棠也笑了,低頭繼續落子。
窗外的雨聲漸密,屋內的空氣卻靜得像凝固了,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和兩個人偶爾的呼吸。
一種難以言說的張力在空氣里浮著,不濃,不淡,剛好讓人心里發癢。
她落子的時候,指尖偶爾會踫到他的手,兩個人都沒躲,也沒刻意停留。
一切安靜,愜意。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林夜說︰“我回避一下?”
殷若棠說︰“不用。”
她去開門。
外面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琉華國新來的負責人程熠凱,一見殷若棠就堆起滿臉熱情的笑。
畢竟這可是琉華國的寶貝,後天世界詩詞大賽就開始了,還指望著殷若棠衛冕奪冠呢。
他身後是文家祖孫。
文硯辭,滄瀾國辭賦大宗師,文壇領軍人物。
老頭兒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楮精光內斂,看人的時候像在閱卷。
旁邊是他孫子,文玉珩,滄瀾國傾力培養的下一代文壇天才,也是殷若棠的師兄。
他長得斯文白淨,一身剪裁考究的休閑裝,笑起來溫潤如玉。
文玉珩一看見殷若棠,眼底的光都快溢出來了。
“師妹。”
他笑著開口,語氣里帶著藏不住的親近,“打擾了,過來看看你。”
殷若棠點了點頭︰“師兄。”
文硯辭捋了捋胡子,笑得慈眉善目︰“若棠小友,我們不請自來,不要見怪啊。
這兩天玉珩一直說要邀請你出來踏青,我知道你後天大賽,所以就沒讓他打擾你,今天實在是拗不過,所以就過來看看。”
殷若棠禮貌回應︰“文老客氣了。”
然後,沒了。
她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壓根沒有請人進去的意思。
程熠凱在旁邊看得心急如焚,哪有人站在門口說話的啊?
來的這兩位那可不是一般人,雖然不是陌生人,但也算有失禮數。
可他又不好說什麼,知道殷若棠性子冷,而且地位也不低。
于是四個人就這麼尷尬地杵在走廊里聊著。
文玉珩往前湊了半步︰“師妹,我昨晚又听說了,林夜準備在文脈大會上搞大動作,說要針對各國文脈典籍做文章。
具體做什麼不知道,不過他是真敢想。
你看新聞了麼,現在全是刷《特洛伊史詩循環》的,大家都在討論真假。
你怎麼看這事?”
殷若棠搖搖頭︰“我還沒來得及了解。”
文玉珩眼楮一亮,順勢發出邀請︰“師妹,爺爺今天還約了幾個其他國家的大宗師,就是來討論這事的。
你要是沒事的話,就一起去吧?
應該是你感興趣的內容。”
殷若棠正要婉拒。
文硯辭開口了︰“若棠小友,有句話我就直說了,我知道你和林夜關系匪淺,我也不是在背後說話的人。
此子有才,但縱觀此人行事,亦正亦邪,並非一心正學之人。
而且,昨天口出狂言,還大打出手,這種做派,怕是走不長遠。”
程熠凱也點頭︰“嗯,這事現在沸沸揚揚,他在昨晚的表現已經人盡皆知,風評毀譽參半。
若棠,我個人的建議,他很危險,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殷若棠內心已經不耐煩了,只不過面無表情,大家看不出來。
文硯辭繼續說,聲音沉了幾分︰“華國這所謂的文脈大會在即,其實明眼人看得出,就是一場荒唐的鬧劇。
是華國人為了提高民族自信心做的一場掩耳盜鈴的蠢事。
可笑至極,難道天下文脈全都在他手里嗎?
六十六國,是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哪怕是你們琉華國,盡管和他關系很好,也不會放任這種事發生。”
程熠凱有點尷尬,但這話說得確實實在,自己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被國內高層交代得明明白白了。
雖然林夜給殷若棠送了十七首詩經,但在國家大義面前,這都不算啥。
他只能硬著頭皮和稀泥︰“嗯,年少輕狂,也能理解。”
殷若棠依舊沒啥表情,她心里拎得清。
文玉珩見氣氛有點冷,趕緊打圓場︰“好了,師妹,走吧,我們一起去,師兄我昨天又寫了一副詩詞,你幫我掌掌眼。”
不等殷若棠拒絕。
這時候電梯開了。
一個服務員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套包裝精美的男裝。
透明的袋子,看的一清二楚。
襯衫、褲子、外套、鞋子、襪子,一應俱全,不知道里面有沒有內褲。
這是殷若棠定的。
因為林夜身上那套,雖然洗完烘干也能穿,但有些地方破了。
剛剛下棋的時候,她發現了,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定了。
第一次干了這種事,沒想到這……
服務員走過來,禮貌地對殷若棠說︰“殷小姐,這是您訂的男裝吧?剛剛店家送來前台的,我給您送過來。
哦,對了,他們還在樓下等著呢,說不合適可以換。
您看,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試一試?我好回復他們。”
眾人︰“……”
那叫一個震驚。
啥情況?都訂上男裝了?這還是他們認識的殷若棠?
難不成現在房間里還有一位?不敢想啊。
文玉珩整個人都快暈倒了,這可是青梅竹馬的小師妹啊。
他都沒進去過殷若棠的房間,結果有男人在她房間還要換衣服?
這得是啥關系?這得是啥進展?偷家也沒這麼快啊。
程熠凱下巴都快掉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文硯辭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意味深長地往那扇虛掩的門縫里瞟了一眼。
殷若棠落落大方地接過袋子,對服務員說︰“就這套吧,不用換了。”
然後她又對幾人說︰“我就不去了,大賽在即,我就不出門了,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進去了。”
說罷對幾人點點頭,真就開門回去了。
門關上了。
走廊里一片寂靜。
文玉珩站在原地,臉色從白到紅,從紅到青,像一盞走馬燈。
門關上後,殷若棠走過來,把衣服遞給林夜。
林夜接過來,一臉坦然︰“我不是故意的啊,不過可都听完了,你真不去啊?
回頭再被打上異類的標簽,要不你還是離我遠點吧。”
殷若棠說︰“不用,我知道自己在干什麼。”
林夜也就沒有再多說怎麼,接過來衣服,沒想到這小妞也有生活中細心的一面。
“來,跟我回臥室。”
他拎著袋子往里走,“看看你買的衣服合不合身,你買的,得負責安裝吧。”
殷若棠一句話沒說,拿著衣服就往臥室走。
走了兩步,看林夜沒動,眼神詢問。
林夜內心也是感慨,這異域風情的女人,果真是行事不一般,這小妞,真知道怎麼治自己。
“算你狠。”
他拿過來衣服,去衛生間換了。
殷若棠笑了出來。
換好了之後,果然煥然一新,林夜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剪裁合身,顏色低調,連鞋碼都剛好。
他挑了挑眉,這女人眼光還挺毒。
殷若棠看著自己第一次買的男裝穿在他身上,心里也是奇異的感覺,說不上來,就是有點滿。
又聊了會,林夜準備撤了。
他起身,說︰“我走了,後天再見,那就是在舞台上了,到時候,咱倆可是對手。”
殷若棠說︰“嗯,我會全力以赴的。”
林夜點頭,然後很自然地把殷若棠拉過來抱住了。
殷若棠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心跳驟然加速,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
林夜說︰“別誤會,這是賽前祝福,你是前任冠軍,我是這屆黑馬,這個擁抱價值萬金。”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懷里那具繃緊的嬌軀,一寸一寸地軟了下來。
像冰遇了春水,整個人緩緩地往他懷里陷了進去。
林夜說︰“這就對了嘛,你是外國人,在我們華國,這屬于高級禮儀,只有對于尊貴的朋友……”
還沒說完,殷若棠抱住了他。
兩只手,從他腰側繞過去,指尖攥住他後背的衣料,一點點收緊。
一句話也沒有。
這應該是她能做出的最出格的舉動了。她甚至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昨天摩托的擁抱,還可以說是形勢所迫,但這個擁抱,足夠清晰,足夠主動。
就這麼,誰都沒說話,抱了好一會兒。
殷若棠突然猛地推開他,臉紅透,胸口起伏,呼吸亂得不成樣子。
“你!!”
她退後半步,眼睫顫了顫,咬著唇瞪他,“這也是你們華國的高級禮儀嗎?!”
這情況,明擺著她被欺負的急眼了啊!
林夜笑著說︰“不不不,你真誤會了,這是純佔便宜。
昨天的事,給了我很大啟發,有些事,需要及時去做,不然機會可是稍縱即逝。
好了,今兒就先到這。
記得啊,你還欠我一次摸大腿。
咱們大賽見!”
說罷揮揮手,轉身瀟灑離開。
…………
林夜出來後,打車直奔三環,車停在一棟超級寫字樓前,進入電梯,在十五樓停下。
他走出來,抬頭就是一整面磨砂玻璃幕牆,正中嵌著銀灰色立體字︰
【夜光傳媒•天城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