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上前,从案几上捧起那张宣纸。
很薄,很轻……
风哥接过,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全场说:“林夜选手的作品,四句。”
全场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我擦,四句?”
“我去,四句?!”
“其他人都写了二十八、三十六、四十八,他写四句?”
“不是,他是不是没写完?”
“不可能,他停笔了。”
“四句能写什么?美这个主题,四句能写出什么?”
卡维拉站在台上,听到“四句”两个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四句。
你写四句。
我写四十八句。
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转头看了林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殷若棠也微微侧过头,看了林夜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好奇。
白芷鸢则是微微皱了皱眉,她了解林夜,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写四句,四句,一定有四句的理由。
台下,华国观众那叫一个急啊。
“四句?林夜你是不是疯了?人家四十八句,你写四句?”
“完了完了,这一轮要翻车。”
“翻什么车!你忘了他写《春江花月夜》用了多久?”
“但这次是美啊!美这个主题,四句能写出什么?”
“你闭嘴,林夜写四句,肯定有四句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不知道,但我信他。”
风哥展开宣纸,大屏幕同步显示。
四行字,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看懂”的安静,是那种“看懂了,但不敢相信”的安静。
大屏幕上的四行字,像四颗钉子,钉在所有人眼前。
一个老学者坐在评委席上,嘴唇微微张开,喃喃念了一遍:“云想衣裳花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
他念到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
他没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七个字,眼眶慢慢红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
七个字。
云,想变成她的衣裳。
花,想变成她的容貌。
不是“她像云”,不是“她像花”。
是云想变成她,花想变成她。
这是地球诗歌史上夸人容貌的巅峰句式!一千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诗人敢说自己写得比它更好。
它不写五官,不写身材,不写皮肤,不写眉眼……它写的是,连自然界最美的东西,都想变成你。
云是最轻的,花是最艳的,但它们都想变成她。
那她得美成什么样?
全场安静了很久很久……
章望舒站在直播间门口,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研究古典诗词五十三年,我读过无数写美人的诗,但这一句……这一句……”
他说不下去了。
周瑾站在他旁边,眼眶通红,声音很轻:“他不写人,他写的是,美本身。”
陈拾遗整个人靠在墙上,仰着头,声音有点飘:“云想衣裳花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我操!我操!我操!”
他连说了三遍“我操”,没人觉得他粗俗,因为没有人能说出比这更准确的反应。
台下,议论声像海啸一样涌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句子?”
“他不写她长什么样,他写的是云和花都想变成她。”
“我读了二十年诗,没见过这种写法。”
“这是降维打击,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卡维拉写了四十八句,写天竺的山,天竺的河,天竺的庙,天竺的神……林夜写了四句,写了一个女人。”
“但就这四句,比那四十八句加起来都狠。”
“为什么?”
“因为卡维拉写的是天竺很美,林夜写的是美本身。”
“春风拂槛露华浓。”
春风拂过栏杆,露水映着花光,浓艳欲滴。
这是写花?还是写人?
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花的美,人的美,春光的美,露水的美,全部融在一起,你分不清他在写什么,但你能感觉到,所有的美都在这一句里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如果不是在西王母的群玉山头见过你,那一定是在瑶台月下相逢。
不是在人间。
是在天上!
全诗没有一句“你真美”,但每一句都在说“你不属于人间”。
殷若棠看着那四句诗,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美,可以这么写。”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三十六句。
她写离别,写相思,写月光,写长亭。
她以为自己这一轮写得很好。
但此刻,她看着那四句诗,突然觉得,自己写的那些,都像是一堆碎片。
而林夜写的,是一整块玉。
没有一句多余,没有一字浪费。
四句,四刀,刀刀致命!
她输了。
……
白芷鸢站在旁边,脸色复杂。
她写了二十八句,山河之美,家国之美,她以为自己这一轮终于写出了“大格局”。
但林夜写了四句,写了一个女人,然后这四句,把她的二十八句,全部比下去了。
她写的是“山河很美”。
林夜写的是“美是什么”。
这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她也输了。
……
卡维拉站在台上,刚才嘴角的得意,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那四句诗,瞳孔微微收缩。
四十八句,他写了四十八句啊。
写恒河,写泰姬陵,写梵天,写湿婆……写天竺的一切,他以为这一轮他赢定了。
但林夜写了四句,四句写了一个女人,然后全场安静了。
他刚才得到的是欢呼,林夜得到的是沉默。
欢呼和沉默,哪个更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四十八句,此刻像四十八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自己胸口。
天竺国看台那边,刚才还在欢呼的随众,此刻一个个安静了。
一个天竺国观众低声说:“四十八句……比不过四句?”
旁边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比不过。”
“为什么?”
“因为那四句,不是诗。”
天竺国那个刚才还在带节奏的评委,此刻坐在评委席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说“卡维拉是王,是真神”。
此刻他只想把那些话吞回去。
因为那四句诗,不属于人间。
白汐坐在观众席上,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看着大屏幕上那四句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旁边同学使劲拍她的胳膊:“白汐!白汐!你看到了吗!四句!就四句!”
白汐点头,说不出话。
她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个人,真的太会了。
太会了。
……
林夜站在台上,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看旁边三个人的表情,又看了看台下那群安静的人,然后对着风哥说:“风哥,可以打分了吗?”
风哥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啊……可以,请评委团和AI系统准备评分。”
话音刚落,全场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等着出分。
大家心里其实门儿清,就这种级别的作品,有上限吗?
没有!
林夜扫过台下一张张又激动又发烫的脸,心里也悄悄震了一下。
这就是诗仙啊!
这就是李白!
为什么一千三百年过去,我们还在反复读他。
真牛逼!!
打分的光标刚要在屏幕上亮起,还没等按下,突然,一只手,异常扎眼地举了起来。
唰!!!
全场视线跟装了弹簧一样,齐刷刷斜钉过去。
是赫尔曼·施泰因。
欧洲公认的艺术大宗师,七十好几,一头银灰短发根根立着。
他一辈子写了十几本厚厚的美学着作,踏遍全球所有顶级博物馆,也是后面文脉大会里分量最重的外国大佬之一。
圈内知根知底的人都懂。
国宾厅那晚,他跟林夜早就撕破脸了,那天两边甚至闹到动了手。
别听外面吹什么大宗师就一定虚怀若谷、胸襟如海,放屁。
人心都是肉长的,记仇得很。
他熬了整整一晚上,眼睛都快盯出血,一直在挑林夜作品的漏洞。
现在,终于让他逮到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了。
场馆瞬间静了大半。
绝大多数观众不知道这段旧怨,还傻乎乎抱着期待,心里甚至冒出念头:不会又是一个被林夜征服、准备疯狂开吹的大佬吧?
施泰因身体微微往前倾,枯瘦的手指,重重一点面前屏幕上那四句《清平调》。
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扩得又冷又沉,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气里:
“各位,请容许我说一句很实在的话。
这首诗,
用词精巧,意象漂亮,文字天赋无可否认。
但是,立意,浅了!
甚至可以说,肤浅,是一处彻头彻尾的败笔。
说得更重一点:它是一颗美学毒瘤。”
轰…!!!
一桶零下的冰水,直接从所有人头顶浇透!
场馆当场炸翻!
线下几十个城市的观赛点人声鼎沸,直播间弹幕瞬间爆到卡帧,一大片华国观众火气“噌”地就冲上天灵盖!
“毒瘤?!他疯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是毒瘤?有没有点基本审美?!”
“你懂个屁的诗!你一个外国人懂什么华国美学!”
“我操,我忍不了了,我想上去打他!”
侧边观席上,宋知意和蓝胧两个人本来安安静静靠在一起,俩向来脾气好、很少当众动怒的姑娘,此刻脸都绷住了。
宋知意侧头咬着牙跟蓝胧低声说:
“这人是故意的吧?明里谈美学,实则就是借着名头往死里踩,凭什么被他扣这种帽子?”
蓝胧没说话,但她把记录板翻到了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赫尔曼·施泰因:美学毒瘤。
此人需要重点关注,建议列为不受欢迎人物。”
但不是所有人都跟着骂。
一大片人皱起眉头,沉默了,真的在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退赛后一直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金明贤、朴正源,安安静静坐在特邀席上。
被林夜实打实打服之后,他们对这个年轻人的情绪本来就特别复杂;再亲眼看见《清平调》横空出世,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朴正源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他并不认同施泰因这套说法,但不得不承认,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他很想看看,施泰因这一炮轰出去之后,林夜要怎么接。
还有一大群纯看热闹的观众直接嗨了,场内到处传来压低的欢呼:
“来了来了!真要干起来了!”
“有瓜!今天有大瓜!”
施泰因完全无视周遭的骚动,脸色冷得没有一丝松动,继续往下说:
“我们今天在讨论美。
美是什么?
美是灵魂,是品格,是内在,是苦难淬炼出来的厚重,是精神的力量。
这首诗,从头到尾,只写容貌、只写色相、只写那一眼抓人的惊艳。
它精致,精致得像一件工艺登峰造极的装饰花瓶。
灯光底下耀眼夺目,内里却是空的。
它只歌颂一瞬间的皮囊光辉,没有承载人格、命运、一个文明历经磨难沉淀下来的重量。
以我毕生信奉的美学体系来讲:只停留在外表震撼的美,就是三流的美。”
这话一出,场内居然真的有不少人被点醒一样,纷纷出声附和!
“对!我就说嘛,这首诗太轻了!”
“是啊,刚刚我被蒙蔽了!现在想想,确实只有皮相,没有骨相!”
“原来这么肤浅,呸!”
“卡维拉四十八句写天竺之美,写的是文明,是历史,是神话,林夜四句写一个女人,写的是色相,高下立判!”
华国观众那边,有人急了。
“你们被带节奏了!他在偷换概念!”
“别吵!听林夜怎么说!”
细碎的认同声越来越大,像蚂蚁一样开始啃噬刚才全场一边倒的震撼。
施泰因眼神锐利起来,音量再抬一层,措辞越来越狠:
“如果我们给它最高分,等于当着全世界宣告:只要长得耀眼,就是最高级的美。
我绝不认同!这是一种极其病态的价值观!
真正伟大的美,绝不应该只是一具漂亮的外壳。
所以我的判断非常明确:
它不配拿到本轮顶尖分数。
它应该垫底。
它应该被封杀!”
…………
施泰因说完,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眼神直直望向台上的林夜。
说是带着学者式堂堂正正的质疑?
拉倒吧。
早就撕破脸了,还装什么温文尔雅的体面,干脆就是明牌挑衅。
可这几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狠了。
华国观众区已经有人气得拍大腿。
冯艺柠和韩知寒,就是其中之一。
冯艺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灰丝包裹的腿面被拍得泛红,她也没管。
“花瓶??妈的!他懂个屁!用西方那套美学硬套我们的诗?!”
她越说越气,又拍了一下,这次拍得更重,灰丝下的皮肤泛起一片浅红。
“灰丝都给我拍红了!这老头赔我丝袜!”
韩知寒坐在她旁边,脸色也很难看,她从欧洲留学回来,本来就知道西方人看不起东方文化,一直有文化歧视。
而她对施泰因也不陌生,还在欧洲上过他的公开课,原来印象还可以。
此刻,差得不得了。
韩知寒声音很冷,“我在欧洲听过他的课,他讲古希腊美学,讲文艺复兴,讲康德,讲黑格尔,讲得很好。
但他讲东方美学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什么姿态?”
“就是那种,你们东方的东西也很美,但你们的美是感性的,未经过哲学提炼的。”
冯艺柠瞪大眼睛:“这不就是文化歧视吗?”
“对,但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得让你挑不出毛病,所以很多人觉得他是开明的,其实骨子里,他信奉的始终是西方那套标准。”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他说,美是灵魂、是品格、是苦难淬炼出来的厚重,这套话,是席勒和康德的翻版。
他把西方美学当成了普世标准,然后拿这个标准来审判东方诗,这不叫学术,这叫霸权!”
冯艺柠看着她,愣了一下:“你平时不怎么说话的。”
“我现在也不怎么说话。”
韩知寒攥了攥拳头,“但我想骂人。”
但也有不少外国人沉默着在琢磨。
“好像……道理上也不是完全没说法?”
“对啊,我们平时也说不要做徒有其表的花瓶啊。”
“而且他说的美是灵魂、是内在,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那这首诗,是不是真的肤浅了?”
伊比利亚的索萨,眯着眼睛看着施泰因,他低声对旁边的同行说:“施泰因这话,不无道理。”
同行侧头看他:“你认同?”
索萨摇了摇头,语气很平:“不认同,但他很聪明。”
“聪明在哪?”
“他偷换了概念,他把美定义成了苦难淬炼出来的厚重,然后拿这个定义去审判一首写美人的诗。
这就好比,他把水果定义成苹果,然后说香蕉不是水果。”
同行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说,他在用定义权来压制对方?”
“对,谁掌握了定义权,谁就掌握了裁判权,施泰因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他不是在评价诗,他是在立法。”
“那林夜怎么办?”
“看他自己,如果他接受施泰因的定义,他就输了。
如果他能跳出这个定义……那施泰因这一刀,会砍在自己身上。”
殷若棠站在台上,微微抿住嘴唇。
美是灵魂、是品格、是内在, 这个定义,她认同一半。
但施泰因用这个定义否定《清平调》,她不认同。
美可以有很多种, 可以是灵魂,可以是品格,也可以是,云想衣裳花想容。
为什么美一定要承载苦难?为什么美不能只是美?
她在心里飞快地组织语言,如果林夜需要她,她随时可以开口。
华国十二大宗师,眉头死死锁着,脑子里飞快转着怎么辩驳。
温知予低声说:“他偷换概念。”
陆景瞻点头:“对,他把美窄化了,然后拿窄化后的标准来审判。”
苏慕衡说:“但问题是,他说的那套话,在西方美学体系里是自洽的,你很难用一两句话反驳。”
张永年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把这首诗给否了吧?”
所有人脑子里高速狂飙,一句句论点、典故、训诂在心里过筛子,都在急着找最准的突破口,谁都清楚:今天这已经不只是一首诗的分数之争了!!
卡维拉站在侧面,眼底悄悄亮起一点光,这个角度,他完全没想到。
还得是大宗师,就是犀利。
他刚才被那四句诗压得喘不过气,现在施泰因一开口,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对!这就是角度。
你写得再美,也就是个花瓶。
我写的是文明,是历史,是神话。
你拿什么跟我比?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死在林夜身上。
等着看他慌,等着看他引经据典长篇大论,或者被问住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