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本来还靠着台子,一副快要犯困的样子。
听到“花瓶”两个字,他抬了抬眼皮,脸上没有怒色,反而有点似笑非笑。
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直接出乎所有人意料。
“花瓶?
花瓶怎么了?
我觉得花瓶就不错。”
全场一怔。
林夜看向施泰因,目光很平,但语气一点都不平。
“施泰因先生研究美学几十年,似乎也才入门吧,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浅薄的东西。”
这话一出,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直接说人家几十年研究才入门?
这比骂人还狠。
林夜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今天咱们就事论事,你说花瓶是空的、没有价值?
那我问在场所有人一个问题,现在全世界流通,最贵的一批老物件,是什么?”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
“不用想了,我直接告诉你们答案。
恰恰就是花瓶。”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林夜继续说:“汝窑天青釉的花瓶,知道什么行情吗?
十位数!
有钱,你都未必买得到。
它里面装过东西吗?没有。
它能吃苦吗?不能。
它有什么所谓内在故事?
很多时候,它最初被烧出来,目的就一个,好看,纯粹的好看!”
台下有人忍不住“啊?”了一声,脑子一下子没跟上。
林夜继续往下说:“你一直在说,美要有内在、要有灵魂、要有厚重,我完全同意,但很多人搞错了一个最基础的逻辑。”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单纯的美学来说,第一眼就能击中人心的美,是那个1。
品德、风骨、岁月、苦难、精神重量,全部都是后面的0。”
“没有前面这个1,后面再多0,堆不出震撼。
可如果这个1本身就不存在,你跟别人大谈内在有多伟大,别人连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李柔漫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坐直了,她对旁边的洛小依说:“说得好。”
洛小依盘着腿,过膝袜包裹的小脚丫用力点了一下,兴奋得不行:“太对了!就是这个理!你连看都不看我,凭什么要求我有内在?”
李柔漫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学得快。”
“那当然,林夜哥哥说的,我都记得住。”
林夜继续说:“你说,色相之美肤浅,好,那我告诉你,色相之美,能带来什么。
同样的能力,长得好看的人,更容易得到机会。
同样的简历,长得好看的人,更容易被录用。
哪怕去相亲,长得好看的人,更容易被青睐。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这个世界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觉得这不公平,我也觉得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美,是一种资源。
它不需要内涵,不需要理由。
它本身就是理由。”
他看向施泰因,“你非要说它肤浅,那我想问你,你第一次见到你夫人的时候,是先看到了她的内在,还是先看到了她的脸?”
“回答我。”
……
好家伙,这一下让大家共鸣了。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我操,这一刀太狠了!”
“先看到内在还是先看到脸?当然是先看到脸啊!”
“我跟我老婆相亲,第一眼看的就是脸。脸不过关,我连聊天的欲望都没有。”
“我也是,我老公追我的时候,说喜欢我的灵魂,放屁!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眼睛就没从我脸上移开过。”
“施泰因这下怎么接?他总不能说,他第一次见他夫人,是先看到了灵魂吧?”
“那也太假了。”
施泰因的脸色没啥变化,他往前一步,语气沉了下来:“林夜,你在偷换概念。
我问的是诗,诗的立意,应该超越色相,你拿现实世界的功利来论证诗的价值,这是两码事。”
林夜点头:“好,那我们就说诗。”
他也往前走了一步,“这一轮的主题,是什么?”
施泰因说:“美。”
“对,美。”
林夜又往前走了一步,“那美这个主题,最纯粹的表达是什么?
不是美德,不是苦难之美,不是人格之美,就是,美!
《清平调》写的,就是那个最原始、最不讲道理、最直击本能的东西,第一眼看见,心脏漏跳一拍的惊艳。
这是色相?
没错。
但这是色相的天花板!
汝窑花瓶不会因为它只是好看,就变得廉价。
牡丹不需要证明自己能治病救人,才配叫国色天香。
同样,有一种最高级的美,它的使命,就是让你第一眼看见,就被击穿。”
“至于灵魂、品格、内在?
那是看完之后,我们才去慢慢品的事。
不是否定项,是加分!”
……
全场安静。
章望舒长长吐出一口气,眼角还带着红,低声叹了一句:“我的天……他不是在辩诗,他是直接把美学的先后顺序,重新掰明白了。”
殷若棠站在台上,轻轻闭了下眼,心里那层模糊的隔阂,一下通透了。
她写离别之美,写的是“内在”,林夜写容貌之美,写的是“第一眼”。
她刚才觉得自己的三十六句不如林夜的四句,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写得不好,是方向不一样。
林夜写的是美本身。
她写的是美的延伸。
朴正源坐在观众席上,一拍手。
“嗯,这是正解。”
他旁边一个玄岛国随从低声问:“朴老,您觉得林夜说得对?”
朴正源点头:“对,施泰因故意把美和善混为一谈了。
美可以通向善,但美本身不是善。
林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
林夜继续输出:
“我不是在否定内在,内在当然重要,但这一轮的主题是美。
美这个字,本身就是第一眼的。
你不能要求一首写美的诗,先写内在,再写外在。
那叫德,不叫美。”
……
话音落下。
“轰!!!!
刚刚还憋着一肚子火的华国观众疯狂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刚才还在犹豫、觉得外国大宗师说得有点道理的人,此刻醍醐灌顶,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线下几十个广场,掌声浪潮一波叠一波往外滚。
一个老学者坐在评委席上,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很轻:“我研究美学三十年……今天才发现,我把美和德混了三十年。”
旁边人问:“那您现在怎么想?”
他说:“美就是美,它不需要理由。”
卡维拉站在侧面,脸色更沉了。
又让这狗币装到了。
好气啊。
风哥眼瞅着情况,也不能让这火继续了,于是说:“那……现在,可以正式开始打分了。”
施泰因眉头紧紧锁着,没有说话。
不是被怼到哑口无言。
他没被怼哑口无言。
更没有服气。
他只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原来东方美学,真的存在这样一种体系:
不讲苦难铺垫、不讲厚重承载,只求一眼夺魂、一瞬封神。
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但仅仅如此,远远不够。
在他眼里,林夜这套“1和0”的理论,漏洞大得吓人!
只要给他时间拆解,他绝对能撕碎这套说辞!
于是他再次抬手,沉声开口:
“等等!”
风哥见状,直接抬手拦住,果断打断!
“施泰因先生!
个人学术探讨、美学辩论,赛后、论坛、文论专场都可以尽情交流!
但现在是半决赛实时赛程!
四位选手等待打分晋级,不能无限暂停!我们继续比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不然,一人一个问题,今晚就不用比赛了。
但台下也有人在嘀咕:
“风哥这是护着林夜吧?”
“就是,施泰因明显还有话要说,为什么不让他说?”
“怕了呗,怕林夜被问住。”
“华国主办方就是偏袒自己人。”
“垃圾,太恶心了!这操作真掉价!”
……
一些极端的外国观众、中立路人瞬间观感大变。
本来林夜刚刚那波辩驳几乎封神、全网一边倒,就风哥这一手正常控场,直接反向招黑!
而施泰因,被拦住之后,脸上没有恼怒,反而隐隐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根本没指望这一波当场把林夜锤死。
他要的不是当场打倒,
是打碎林夜无敌封神的绝对光环!
让他从“完美诗仙”,变成“有争议、有漏洞、靠偏袒获胜”!
目的达成。
施泰因顺势放下手,不再强求,淡淡坐回位置,面上平静,心底分毫未服,甚至战意更浓。
朴正源、金明贤等人神色微动,再次陷入复杂心绪。
殷若棠眉心微蹙,她清楚知道风哥是依规办事,可架不住全场人先入为主。
十二大宗师眉头凝重,这波强行控场,看似稳住比赛,实则给后续埋下了巨雷!
嘈杂声中,风哥硬着头皮开口:
“现在!
AI评分、裁判团评分、观众投票!
三项综合,正式开启!”
……
大屏幕上,AI的虚影再次浮现:
【第一轮·主题“美”·评分开始】
【林夜选手作品:《清平调》】
突然,屏幕上炸开一片金光。
【意境:顶级。】
【意象:顶级。】
【技法:顶级。】
【完整度:顶级。】
【情感冲击力:顶级。】
【评:此诗四句,句句巅峰,以一当百,以短胜长。】
【本轮AI评分:满分。】
【附加评价:此作已突破AI预设全部评分模型,无需破境分,本身即为破境。】
【AI总评分:100分。】
大屏幕上,林夜的名字后面,亮起了一个金色的数字。
AI评分:100。
全场华国观众发出一阵欢呼。
“满分!!AI满分!!”
“我就说嘛!林夜怎么可能输!”
但林夜站在台上,表情很平静,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风哥走到台前,宣布:“接下来,请七位主裁判打分。”
七位主裁判坐在评委席上,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打分器,分数从1到100,去掉最高最低,取平均。
赵老第一个按下按钮。
100分。
这个懂得都懂,于情于理,都是100!
但另外六位评委,动作就没那么快了。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有人来自伊比利亚,有人来自莱茵联邦,有人来自北漠古国,有人来自天竺国,有人来自玄岛国,还有一个来自南美的某个小国。
六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接一个,按下了按钮。
60分。
65分。
60分。
55分。
70分。
50分。
大屏幕上,七个分数亮出来。
去掉最高分100,去掉最低分50,剩下五个:60、65、60、55、70。
平均分:62分。
现场直接炸了……
“你特么的在开玩笑吗?AI给了满分,评委给了62分?!”
“这他妈是什么评分标准?这他妈是打分吗?这是在分猪肉!”
“我操,这帮评委是不是瞎了?”
“黑幕!赤裸裸的黑幕!”
华国观众区,一片哗然,有人气得站了起来,有人拍椅子,有人对着评委席骂。
但评委席上,六位评委表情都很平静。
一个来自莱茵联邦的评委:“我们理解华国观众的情绪,但请允许我解释一下。”
“这首诗,AI给了满分,我们承认,它的文字天赋极高,意象极美。
但刚才施泰因先生也提到了,这首诗的立意,停留在色相层面,它没有承载人格、命运、苦难的重量。”
“我们讨论的是美,美应该有更丰富的内涵,如果只写容貌,就得到满分,那等于在告诉全世界,只要长得好看,就是最高级的美。”
“我们不认同这种价值观。”
他话音刚落,来自天竺国的评委接话:“我补充一点,这一轮的主题是美。
但美不只有一种。
卡维拉选手写了天竺文明之美,白芷鸢选手写了山河之美,殷若棠选手写了离别之美。
这些,都是美的不同维度。
林夜选手只写了一面,色相。”
“我们不是否定他的才华,我们是在说,这一轮,他选了一个最浅的角度。”
赵老坐在评委席上,脸色铁青,他看了看那六个分数,攥紧了拳头,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规则如此,他一个人改变不了结果。
温知予站在台下,气得手指发颤,她对陆景瞻说:“他们就是故意的,施泰因那番话,就是他们的遮羞布。”
陆景瞻拄着拐杖,慢慢开口:“对,施泰因负责扔石头,他们负责在后面躲,有人质疑,就说我们在讨论美学,高明。”
“高明什么?就是耍赖!”
“对,但规则允许他们耍赖。”
…………
但台下观众,也有人沉默。
因为评委们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色相”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有人开始犹豫,有人开始动摇,有人开始想:是不是林夜这首诗,真的只是“好看”?
……
这一来一回,目前的排名,大屏幕上,四个选手的分数正在滚动。
第一名:卡维拉。
AI评分:88。
评委评分:96。
观众投票:待统计。
第二名:殷若棠。
AI评分:87。
评委评分:92。
观众投票:待统计。
第三名(并列):林夜。
AI评分:100。
评委评分:62。
观众投票:待统计。
第三名(并列):白芷鸢。
AI评分:79。
评委评分:83。
观众投票:待统计。
林夜和白芷鸢,并列第三,和卡维拉的差距,有点大!
全场华国观众,那叫一个揪心。
或者说,憋屈。
接着,到了观众投票环节。
大屏幕上,四个选手的名字亮起,每个人后面都有一个投票进度条。
华国观众开始投票。
死保林夜!
二选一的时候,没法再顾得上白芷鸢了,而且,凭良心,林夜写得确实好。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7个字,就值得一票。
华国观众的投票,像潮水一样涌向林夜。
林夜的进度条,开始飞快上涨。
但与此同时,其他国家的人,也在投票。
天竺国的人,那叫一个聪明。
他们居然投票给白芷鸢。
“为什么投白芷鸢?”
“因为按照目前情况,卡维拉应该稳稳进,那只要淘汰林夜,后面简直不要太轻松。
白芷鸢第二轮铁定淘汰,那么冠军就是殷若棠和卡维拉之间。
按照目前状态,卡维拉稳压殷若棠。
也就是说,冠军稳了。”
“所以,只要这一轮把林夜搞出去!”
“对!”
台面上一片祥和,台下暗流涌动。
伊比利亚的观众,一部分投了卡维拉,一部分投了殷若棠。
莱茵联邦的观众,大部分投了卡维拉。
北漠古国的观众,有一部分投了白芷鸢。
玄岛国的观众,沉默着,没有投林夜。
南美的观众,无所谓,随便投。
投票进度条在滚动。
林夜的票数在涨,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卡维拉的票数在稳步上涨。
殷若棠的票数也在涨。
白芷鸢的票数,在天竺国观众的“帮助”下,居然涨得最快!
苏馆长和秦局长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馆长低声说:“这也太离谱了吧?怎么搞的这评分规则?”
秦局长也皱眉:“这不是明摆着压林夜吗?这他妈是打分吗?这是在搞政治!”
他们转头看向陈部长。
陈部长表情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话:“主裁判团一共七人,华国人只有一个赵老。”
苏馆长和秦局长听完,沉默了。
更气了。
但也不问了。
这才是大杀招!
直接釜底抽薪!
七个人里,只有一个自己人,剩下的六个,来自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利益。
他们不需要明着针对林夜,他们只需要“客观”地打分。
而“客观”的标准,由他们定义。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
三项的分数已经统计完毕。
大屏幕上,AI正在计算最后排名。
所有人紧张地盯着屏幕。
进度条滚动,数字跳动。
然后,停住了。
第一名:卡维拉。
第二名:殷若棠。
第三名:白芷鸢。
第四名:林夜。
最下方一行冰冷的黑色字幕,狠狠砸在所有人眼里:
【林夜,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