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缓缓打开。
没有暗箭,没有毒气,没有穷凶极恶的歹徒冲出来。
甚至一个人都没有。
门厚得离谱,林夜用手掌比了比切面,少说四十公分,钢筋混凝土夹层,中间还嵌着钢板。
这厚度,拿机关枪突突都打不穿。
门后是一间监控室。
不大,十来个平方,四面墙挂满了屏幕,大大小小二十几块,实时画面切来切去。
黄泉路、奈何桥、忘川河、孟婆像,每个角度都有,连河底骨头堆的死角都拍得清清楚楚。
中间一张老式办公桌,上面摆着键盘鼠标,烟灰缸里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椅子歪着,坐垫还塌着人刚起来的凹痕。
三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刚刚在外头说的每一句话,砸孟婆像、捞骨头、摸墙找机关,全在这屋里的屏幕上。
三个人面面相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林夜走过去,手掌往椅子坐垫上一按。
“热的。”
他抬起头,“人刚走没多久。”
紫薇愣了:“跑了?畏罪潜逃?”
她一脸的不理解,甚至有点憋屈,“我以为得冲出来个穷凶极恶的,拎着刀跟我们拼命呢!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跑了?你俩身份吓住他了?”
林夜没接话,目光扫过那排屏幕,声音低下来:“能做这种地府的人,骨子里傲得很,他不屑干那种血腥暴力的打打杀杀。
在他眼里,这里头全是他的艺术品。
杀人对他来说不是杀人,是创作。
他怎么可能拎着刀跟我们拼命?
那是屠夫干的事,不是艺术家。”
柳曼卿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忽然开口:“有字。”
三人凑过去。
屏幕正中央,一个文本文档开着,白底黑字,措辞文绉绉的:
三位访客,观毕吾之冥府杰作,可还尽兴?
吾已相中尔等三人。
此间一隅,不过方寸试炼之地。
吾终世营建的幽冥地府,需三位殊缘之人,入画落座,永世留存。
且惜余下浮生,自在徜徉。
你我,后会有期。
落款:【冥造师】
……
紫薇看完,愣了两秒,然后嗓门直接拔起来:“冥造师?这就是个疯子啊!试验田?!
这么多尸体,他说试验田?!
他还有更大的地方?还要把咱们仨做成雕塑摆他地府里??”
柳曼卿脸色白着,声音倒还稳:“不知道他更大的地方在哪儿,但可以确定,我们被盯上了。”
林夜盯着冥造师看了半天,说:“嗯,他估计听到了我们刚才在外头的对话,也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想杀我们易如反掌!
但单纯的杀戮,满足不了他要的那种收藏,也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所以,咱们算是捡了一条命。”
二女听完,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紫薇长长吐了口气:“报警!立马报警!这必须得抓住他!”
柳曼卿已经摸出手机,低头一看,信号格空的:“没信号,他这儿估计有屏蔽。”
“先往外走,出去再打。”
话音刚落,屏幕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光标“啪”地跳到屏幕中央,刚才那篇文档瞬间被关掉,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窗口,白底红字,一个数字占满整块屏幕:
10。
音响里“嘀”了一声,短促尖锐,像微波炉倒计时结束。
三人一惊。
林夜反应最快,扭头一看,监控室里头还有一道门,藏在屏幕墙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两步冲过去,肩膀一顶,门没锁,撞开一条缝,后面是条窄通道,黑黢黢的,但能看到远处有光。
“快走!”
紫薇拉着柳曼卿跟在后面,林夜把门推开,让俩人先进,自己最后撤,回头扫了一眼屏幕,数字已经跳到8。
他“砰”地把门甩上,通道里只剩下三个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身后隐约传来闷响,不知道是音响还是别的什么,但没人回头。
通道窄得只容一人过,三个人跌跌撞撞往里冲。
尽头是扇铁门,挂着一把铁锁,但锁头是开的,挂在门栓上晃晃荡荡,明显有人刚开过。
林夜伸手把锁一摘,推开门:“方便之门,真是说到做到。”
三人冲出来,外头是一片小树林,密匝匝的灌木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就是一堵死墙加一片荒地,谁能想到后头藏着扇铁门,平时估计压根不开,只有“用得上”的时候才用。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浓烟翻滚着往上涌,火光冲天。
“轰”地一声,整间鬼屋的屋顶塌了半截,火星子蹿到半空,热浪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
紫薇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张着合不拢:“他把……整个鬼屋烧了?”
柳曼卿靠在树上,腿软得往下滑:“全部毁掉了……我们刚才还在里头……”
林夜看着火,没说话。
这火起得太快了,说明早就布置好了助燃物,就等着人走,设计好退路,也算好了灭迹的时机,从容得很。
“这人真特么……”紫薇跺了跺脚,往地上啐了一口,“明明可以把我们弄死的,放我们跑,再烧房子,跟猫玩耗子似的,他有病吧?”
林夜收回目光:“他对自己有信心,觉得还能再抓住我们,疯子不可怕,有本事的疯子才麻烦,这儿还不安全,往外走。”
三人互相搀着,紫薇架着柳曼卿一边胳膊,林夜护在另一侧,踩着枯枝碎叶穿过树林,绕过园区围栏,一路走到停车场。
消防车的警笛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红蓝灯在夜色里扫来扫去,好在深夜园区人不多,没人注意到三个灰头土脸的从树林里钻出来。
坐进车里,车门一关,三个人同时瘫在座椅上。
紫薇整个人往靠背上一砸,长长吐了口气,柳曼卿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夜拧了拧钥匙,车子发动。
他右手还伤着,握方向盘的时候姿势有点别扭,但开慢点勉强撑得住。
紫薇本来想开,手抖得方向盘都握不住,就算了。
到家的时候,柳家别墅灯火通明。
柳父、柳母、柳哥哥,三个人全在客厅坐着,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
看到三人进门的样子,林夜光着、柳曼卿白着脸裹着男人的上衣、紫薇裙摆上还带着吐过的痕迹……
柳母“嗷”一嗓子就冲上来了。
“曼卿!你这是怎么了!”
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手在脸上身上到处摸,“伤着哪儿了?哪儿疼你说!”
柳哥哥站在旁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拳头攥着,指关节咔咔响,咬着后槽牙说:“告诉我谁干的,我现在就去。”
柳父还算稳得住,毕竟安省高官,先让保姆倒热水拿毯子,把三人安顿到沙发上坐好。
等听完整个过程,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柳母第一个炸的:“畜生!变态!疯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唰”就下来了,“我闺女差点儿就没了……还有我外孙……一尸两命啊,这要出事了让我怎么活……”
柳哥哥拳头攥得指节嘎巴响,眼眶红了一圈,牙咬得腮帮子绷紧。
想了半天要去拼命,又不知道该找谁拼,憋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柳父坐在单人沙发里,脸沉得像锅底。
到底是省部级干部,没拍桌子没骂娘,直接掏出手机拨出去:“小刘,方特游乐园那个鬼屋项目,所有审批文件、经营资质、法人信息,十分钟内发我手机上。
再通知辖区分局,连夜取证,现场控制,给我限期破案。”
柳母那边已经把家庭医生叫来了。
量血压、听心跳、问症状,一套流程走完,医生松了口气:“胎儿没问题,很稳,就是受了风寒,精神刺激比较大,好好休息就行。”
柳母搂着柳曼卿,娘俩抱头又哭了一通。
等一切安顿好,已经后半夜了。
林夜往客房床上一倒,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暖融融的。
他下楼一看,柳家全家整整齐齐坐在客厅,连柳哥哥都在。
柳父站起来,拍了拍林夜的肩膀,语气跟昨晚完全不一样了:“林夜,昨天辛苦了,坐,先吃饭。”
饭桌上,柳家人对林夜那叫一个殷勤。
柳母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柳父主动跟他聊安城的文化产业发展,连柳哥哥都时不时“妹夫、妹夫”地叫上了。
先不说林夜本身华国诗词冠军的身份,光是他救了柳曼卿这一点,加上肚子里那个生米都已经爆成米花的娃,柳家上下现在就是拿他当正牌姑爷待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吃完午饭,林夜窝在客厅沙发里喝茶。
柳哥哥凑过来递了支烟,林夜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往窗外瞅了瞅。
别墅大门外头,岗哨旁边多站了俩穿黑西装的,远处围墙边上似乎还有人影晃。
林夜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太夸张了吧,这别墅大门本来就有岗哨,一般人压根进不来吧。”
柳哥哥嘴里叼着烟说:“那能一样吗?那凶手那么丧心病狂,谁知道他还能干出啥事。
不瞒你说,我昨晚雇了十个保镖,曼卿不愿意,嫌阵仗大,我这才让他们撤了。”
林夜点头:“好吧。”
正说着,柳母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儿子嘴里叼着烟,嗓门立马提起来了:
“抽抽抽!你妹怀孕呢!你有没有当哥的样子!知不知道二手烟对孩子伤害多大!”
柳哥哥赶紧把烟从嘴里拽出来,手忙脚乱地往兜里塞:“忘了忘了!真忘了!”
柳母手指头点着他:“以后在让我看到你在家抽烟,你等着!”
柳哥哥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地往沙发里陷。
柳母转过头,语气瞬间切换,和风细雨的:“阿夜,你抽你的,没事,咱客厅大,散味快,曼卿去二楼换衣服了,不碍事。”
还补了一句,“老柳那儿还有几条好烟,我等会儿给你拿,抽好烟伤害也能小点,不过少抽点啊,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柳哥哥猛地抬头:“妈!过分了吧!双标得这么明目张胆吗!
我去我丈母娘家也没这待遇!
哎,这个家我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
柳母头都没回:“走走走,赶快把房间空出来。”
柳哥哥捂着胸口往沙发上一倒,作吐血状。
林夜端着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
过了会儿,柳曼卿和紫薇从二楼下来。
俩人明显是收拾过要出门的,柳曼卿换了条长裙,紫薇重新化了淡妆。
柳母抬眼一扫:“你在家穿啥我不管,但昨晚我就跟你说过了,最近不可以出门。”
柳曼卿脚步一停:“妈!等会儿林夜在安大有讲座!我得去!”
“他讲座,你去干嘛?又没邀请你,你要听,跟我在家看直播,一样的。”
“能一样吗!”柳曼卿声音拔高了半截,“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柳母放下手里的茶杯:“其他事我都依你,这事不行。
现在全城查凶手,万一狗急跳墙,你告诉我怎么办?所以没商量,不可以去。”
柳曼卿嘴唇抿了抿,转头看向林夜。
那眼神里带着求援,也带着点委屈,好不容易情郎回来能多待会儿,哪怕有危险她也愿意跟着。
林夜放下茶杯,话说得温和但也没松口:“就一个钟,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休息吧,昨晚受了惊吓,需要养。”
柳曼卿嘴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哦。”
既然去不了,那就乖乖在家。
她拉着林夜上楼回房间,说给他准备了几套衣服,安大讲座不能穿得太随便。
然后俩人就关在房间里试衣服。
试着试着……
楼下柳母正跟紫薇说话呢,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衣柜门“咣”地撞上,然后是柳曼卿压着嗓子的惊呼,再然后是林夜低低的笑声,
再再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分辨不清的动静……
紫薇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耳朵竖了竖,脸一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猛喝了一口茶。
柳母面不改色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过了好一会儿,楼上安静了。
……
林夜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我知道了,现在出来。”
安大来接的车早就到了小区门口,只不过一直掐着点儿没催,这会儿才打的电话。
车边站着三个人,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曾其黄站得最直,但脚底下的烟头已经踩了三根,西装袖口都被他无意识地捋了好几遍,褶子都没了。
洛小依抱着一大捧花,花束挡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杏眼滴溜溜地转。
学长会主席方明理,站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三份流程表。
一份精确到分钟,一份精确到秒,一份备份以防前两份丢了。
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得太紧,他一直在偷偷用手指头松,松完又觉得不正式,再系回去。
嘴里念念有词:“三点开始,两点四十到场,两点四十五致辞,两点五十合影……
不对,合影往后挪,林老师不一定愿意合……那合影到底放哪儿……”
洛小依蹦着够他手里的流程表:“方学长你别念了,念得我头都大了!”
方明理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我确认一下,确认一下……”
洛小依不蹦了,把花往怀里紧了紧,仰头看曾其黄:“曾院长,确定要把这个送给林夜哥哥嘛?我没觉得他很喜欢花诶。”
曾其黄整了整领带,面不改色:“这是礼貌和尊重,他可以不要,但我们不能不送。”
洛小依眨了眨眼,那两颗杏眼亮得跟玻璃珠子似的:“哦~那我知道咯。
我们这么早来,又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你才给他打电话说我们到了,也是因为礼貌和尊重咯?”
曾其黄连眼皮都没抬:“嗯,那是预防意外,万一堵车呢?万一路上车子抛锚呢?
总不会让他等我们吧,这次机会有多难得你知道的,容不得一点马虎。”
方明理在旁边狂点头,流程表差点甩飞:“太对了!来,小依,我们再对一遍流程,这次要细致一些……”
洛小依嘴都张圆了:“啊?方学长,还来?就一个小时的内容,我们都对了二十八次了啦!
林夜哥哥人很好的,不会在乎那些的,只要不惹他,他很好说话的!”
曾其黄回头看了她一眼:“小依,那不一样,我和他也是老关系,私下可以开开玩笑,可现在能一样吗?
这可是全国瞩目!
这次带你出来,你代表的是学校,要注意形象和影响,知道吗?”
洛小依清澈的大眼睛里全是迷茫和不解,但还是乖乖点头:“放心吧院长,我知道了。”
曾其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害,我和你说这个干嘛。”
正说着,身后有人拍了一下洛小依的肩膀。
“我说,你们这车停得太远了吧?给我一顿好找啊。”
三人齐刷刷回头。
身后,站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牛仔裤,白衬衫,经典皮肤,正是林夜!
此刻他手里举着根雪糕,正啃到一半,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帽檐底下那张脸笑得跟没事人似的,毫无形象可言。
三人立马迎上去,脸上全是笑。
“林夜老师!”
“林夜哥哥!”
“林夜老师!”
三个称呼叠在一起,林夜摆摆手,把手里另一个袋子递过来:“来,先吃雪糕,不然等会儿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