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腰间挂着三只野鸡，全是这一天在山里转出来的收成。
走到村后那道坡上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红星大队的村道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下工的社员们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往回走，有说有笑，嗓门大的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
孩子们在村口追跑打闹，妇女们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自家娃回家吃饭。
炊烟从各家灶房里钻出来，混着烧柴火的青气，把整个村子都裹在一层暖烘烘的人间烟火里。
可今天不一样。
彭羿站在坡上往下望，村道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偶尔有一两个人在巷子里走，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躲着什么晦气。
一群孩子原本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玩石子，这会儿也挤在一起，不跑也不闹，只拿眼睛往李家沟方向看，小脸上全是和年纪不相称的惊惶。
彭羿皱了皱眉，紧了紧腰间的绳子，加快步子往村里走。
刚到村口，迎面碰上刘婶子。
她手里挎着个空篮子，也不知道是要去地里还是刚从地里回来，一看见彭羿，两只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脸色迅速暗下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压着嗓子，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叫了一声：“彭羿！你可算回来了！”
彭羿目光在刘婶子脸上扫了一眼，这老太太平时嘴最快，嗓门最大，哪回见了他不是远远就开始喊，今天却像只被猫盯住了的耗子，说话都捏着气。
“婶子，出什么事了？”
刘婶子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周围没人，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出大事了。二小，二小他开枪打伤了李家沟的人！让派出所给逮走了！说是拘了！这都一天了，乡里还没个准信，队里人心都悬着呢！”
彭羿只觉得后脑勺像被谁拍了一巴掌，嗡地一下，耳朵里响成一片。
他盯着刘婶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喉咙里滚了滚，才发出声来：“什么时候的事？打伤谁了？二小现在人在哪儿？”
“就昨天！就在前头河坝那儿！”刘婶子越说越快，声音却始终压着。
“打的是李家沟一个后生，听说打腿上了。李家沟那帮人昨晚就闹到乡里去，说咱们红星大队蓄意伤人，要治二小的大罪！老钟头今早去乡里打听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彭羿不等她说完，抬脚就往队部走。
村道两旁的院门大多半掩着，偶尔有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几个平日跟彭羿相熟的后生靠在墙根底下，见他过来，也都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谁也没敢先开口。
彭羿走到队部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全队老老少少挤在队部门前那片空地上，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石阶上，个个脸色灰沉，像被霜打过的庄稼。
妇女们抱着孩子站在外圈，孩子们的嘴被大人捂着，没有一个敢出声哭闹。
彭羿从人群缝里挤进去，听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
“李家沟这帮玩意儿，真不是人揍的！仗着在上游，把河坝一筑，水全截了去！这是人干的事吗！”
“就是！眼下刚开春，正是蓄水备耕的关口，他们李家沟倒好，为了抢在咱们前头春耕，连夜把水全囤了！咱们红星大队的蓄水池现在灌不进水，地里没水，再过些日子到了播种期，咱们怎么办？全年收成都得泡汤！”
“二小那是被逼急了！他们要是不抢水不打人，二小能摸枪吗？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本分，不是让人踩到泥里，绝不会干这出格的事！”
“可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人李家沟咬死了说二小蓄意伤人，乡里来人把枪都收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枪哪是一般人能碰的？”
彭羿正要从人群里挤过去，队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钟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背佝着，步子沉得像是脚底下坠着两块石头。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一截青灰色的棉袄里子。
他手里捏着那杆烟袋，烟锅子早灭了，里头的烟灰已经凉透。
脸上那些像刀刻出来的皱纹比往日又深了几分，两片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他站在门口，一抬头就看见了彭羿，整个人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肩膀松了那么一瞬。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抬起手，朝门口围着的众人挥了挥。
“都别围着了，该回家的回家，该做饭的做饭。天塌了有我顶着，都散了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散了！”老钟头把声音拔高了一度，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说到一半就破了音。
这一声反倒比什么话都管用，人群慢慢松动起来。
几个老人叹了口气，拄着拐棍走了；妇女们抱着孩子往家走，走出老远还回头张望。
没多大工夫，队部门口就空了下来，只剩老钟头和彭羿两个，还有地上散落的一地旱烟灰和几块被踩碎的瓦片。
“钟叔。”彭羿走上前去。
老钟头慢慢蹲下身，就着队部门口那级石头台阶坐下来，把烟袋往地上一磕，从怀里摸出烟丝袋，捏了一撮烟丝，哆哆嗦嗦地往烟锅子里塞。
塞了好几下，才把烟丝塞进去。他划了根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风里跳了跳，总算把烟点着了。
他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说：“彭羿，二小，这回是真摊上大事了。”
彭羿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那包大前门掏出来，抽了一根递过去。
老钟头摆摆手，只低头抽他的旱烟。
彭羿便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也不说话，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