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头吸了半袋烟,才把话头一点一点扯开。
“昨天一早,二小带着队里十几个后生去了河坝。你不在,他领的头。”
老钟头的声音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响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要说这祸事,根子全在李家沟。今年开春,天旱雨少。那山上的雪一化,河水本来就细,比往年小了三成不止。”
“这当口,正是蓄水备耕的紧要时候。咱们队里前些日子才把蓄水池挖深,还指着这条河往池里灌水。可李家沟那帮人,心比天还急,想赶在咱们前头提前春耕,连夜在坝口筑了堰,把河水全截到他们地头上去了。”
老钟头愤愤的拍了一下地面。
“他们倒是精明,水一截,他们就能提前泡地提前下种,他们想赶在时节前把庄稼种下去。咱们呢?咱们的蓄水池半干,河槽也见了底。”
“别说春耕,再过十天半月,连牲口饮水都成问题。可咱们的播种期还没到,种子还压在仓里,都等着水来了再下地。”
说着话,老钟头双手挥舞着,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这水是两队的,他们一家截了,咱们就没活路。二小和队里的后生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昨天一早,领着十几个人,扛着铁锹镐头,直奔坝上要扒了那道堰,把水放下来。”
老钟头说到这里,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烟锅子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李家沟那帮人,早就防着咱们这一手。李老拐带着几十号壮劳力,把整个坝面都占满了。他们拎着锄头、扁担,个个横眉竖眼,像恶鬼似的。”
“咱们的人一到坝下,李老拐就站到坝顶上,叉着腰指着二小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把红星大队上上下下都骂遍了。说那水是他们李家沟的,说咱们队的人都是要饭的,谁要是敢往前一步,就打断谁的腿。”
彭羿皱起眉头,但并没有打断老钟头的话。
“二小站在最前头,好声好气地跟他们喊,说这河是两队的,祖上就有分水的规矩,你们不能一家占完。李老拐听了,在地上啐了一口,说那规矩是旧社会的,不作数了!你们不服,就去乡里告!看乡里向着谁!”
“这话还没落音,李家沟那边就有人先动了手。一个壮汉抄着扁担冲上来,照着咱们队里铁柱的脑袋就抡。”
说到这,老钟头气得涨红了脸,眼睛也瞪得溜圆。
“铁柱躲开了,肩上还是挨了一下,当场就倒了。咱们的人哪能看着自己人挨打?两边呼啦一下全涌上去了。扁担对铁锹,拳头对拳头,河坝上乱成一锅粥。”
“咱们十几个人,他们三四十个,人数差了一倍还多。没多大工夫,咱们就伤了好几个,二小也被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二小就是那时候掏的枪。”老钟头闭上眼,像是不忍再往下说,又像是要把那一刻重新在脑子里钉死。
“那枪,我知道是你给他的。他掏出来以后,没把枪口对任何人。他枪口对着天,先打了一枪。就是想吓住那帮人,让他们停了手。”
“可李老拐那帮人就是畜生。他们看见枪,不光不退,反而更来劲了。李老拐指着二小说的,说小兔崽子,有枪你就往老子身上打!今天你要不打,你就是孬种!话没落音,三四个大小伙子就扑上去了。他们抢枪!他们那哪是抢,那是要把二小的胳膊生生折断!”
老钟头猛地睁开眼,眼珠子是红的。
“二小被他们按着,枪管子被三四只手攥着。这个往这边扯,那个往那边拽。二小一个人,哪扛得住那么多人?就在那拉扯的时候,枪响了。”
他顿了顿,把烟袋里的灰往地上磕了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谁也不知道枪口怎么偏过去的。子弹打在李老拐家老三的小腿上,就是李老拐那个最小的小子。当时那血就出来了,那小子抱着腿在坝上打滚,喊得跟杀猪似的。”
“那些人一看见了血,先是一愣,然后轰地就乱了。李老拐一边喊人把他儿子抬起来,一边指着二小喊杀人。那伙人围上来要打死二小,要不是咱们队里的人拼了命把他抢出来,二小就回不来了。”
“枪声一响,人受了伤,这事就由不得咱们了。”老钟头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声音从指头缝里挤出来。
“他们当晚就报了案,派出所来了人,把二小带走了,枪也收了。李家沟连夜派了人去乡里告状,说得那叫一个厉害,说红星大队的人持枪行凶,蓄意伤人,要治二小的大罪。”
“我去乡里跑了一天。赵所长见了我,也没个好脸。他说这事他压不住,上头已经知道了。二小这案子,往轻了说是过失伤人,往重了说,就是持枪行凶。”
老钟头低下头,手里的烟杆无意识的敲着地面。
“现在就看李家沟那边松不松口。他们要是死咬着不放,二小这后半辈子就完了。”
老钟头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一口老钟被敲破了,只剩下嗡嗡的余音。
他抬起那张憔悴到极点的脸,看着彭羿,眼睛里全是说不出口的疲惫和自责。
“彭羿,我是大队长,这事我有责任。我没护住二小,也没看住李家沟那帮畜牲。二小今年才二十,连媳妇都还没娶进门,他娘就他一个儿子。我这心里,像叫人掏空了一样。”
彭羿坐在他旁边,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天已经全黑了,队部门前那盏小电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钟叔,您把事说清楚了,我才有法子。”彭羿站起身,把老钟头从台阶上扶起来,又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把。
“您先回去歇着。二小的事,我心里有数了。明天您陪我去一趟李家沟,我不信摆不平他们。”
他抬头望了望李家沟的方向,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摇着村里的树。
彭羿转身,大步朝二小家走去,赶到二小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