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院门大敞着，门槛上坐着一个人影，正是二小的娘。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佝偻着背，两条腿蜷在门槛上，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子两侧，手指头抓着门槛上的破木屑，指甲缝里全是泥。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邻家婶子，有赵大娘，有刘婶子，还有两个年轻媳妇。
她们围在二小娘旁边，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劝着，可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几句。
“二小不会有事的”
“乡里会查清楚的”
“你别急坏了身子”
彭羿穿过人群，走到二小娘跟前，慢慢蹲下来，叫了一声：“婶子，我回来了。”
二小娘的肩膀猛地一僵，她慢慢抬起头来，彭羿这才看清她的脸。
整张脸肿胀着，眼睛又红又肿，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净的泪痕。
看见彭羿，她两只手忽然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彭羿的胳膊。
“彭羿！彭羿你回来了！”二小娘哑着嗓子喊。
“婶子，我回来了。”彭羿由着她攥着自己的胳膊，语气又沉又稳：“您先别急，二小的事，我从头到尾，一点一点弄清楚。天还没塌，什么事都有法子。”
“法子？”
二小娘松开手，身子往后一仰，眼泪又涌了上来，糊得满脸都是。
“彭羿啊，你不知道，他们把二小带走了，戴了铐子！那枪，那枪也让派出所收走了！李家沟的人说，说我们红星大队蓄意伤人！乡里都知道了，我，我命苦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续不上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栽，眼看就要从门槛上倒下去。
两个婶子赶紧上前扶住她，一个掐人中，一个拍背。
赵大娘急得跺脚，回头冲彭羿说：“彭羿，你先别问了，让她缓缓！这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们喂她水她也不喝，喂她饭她也不吃，就这么哭，哭得人都脱了形了！”
彭羿看着二小娘那张灰白的脸，心头像压了一块冰。
他直起身来，退到院子中间，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个婶子还在低声劝着，二小娘的哭声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念叨：“他才二十啊，媳妇都还没娶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婶子。”彭羿转过身，看着二小娘：“您别哭了，您放心吧，我一定想办法把他带回来。”
二小娘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极微弱的光，可那光很快又灭了。
她痛苦地摇着头，像哭又像笑：“怎么带回来？我们乡下人，有什么法子？那是枪，是犯了法的事！李家沟死死咬住不放，我们哪还有什么法子！”
彭羿从怀里掏出两个熟鸡蛋，轻轻放到二小娘手里：“婶子，你信我，现在是新社会，乡里也是讲理的地方，我还认识刘副乡长和钟所长，一定不会让二小吃亏！”
说完彭羿扶着二小娘回屋休息，又安慰了几句，并叮嘱她吃点东西，别弄垮了身体，才慢慢转回家去。
第二天还没亮透，彭羿就套好了骡车，在车上放上一只冻透的山羊，拿麻布盖好。
苏晚晴已经起了，正靠着门框看他。她没问什么，只把手里那碗热好的玉米糊递过来，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去李家沟，路上小心。”
彭羿接过碗，几口把糊糊喝完，又把鸡蛋揣进兜里，握了握她的手。
那手还带着被窝里的暖和气，他捏了捏，没说话，转身出了院门。
骡车到了队部门口，老钟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胳膊上挎着个破布兜，里头装着两包从供销社买的粗点心，见彭羿来了，点点头，爬上骡车坐稳。
“走吧。”老钟头说。
骡车沿着村道往北走，过了蓄水池，再翻过一道浅坡，就进了李家沟的地界。
彭羿看见那河道就在路边，河水断了，河底裸露着，裂开的泥块卷着边。
再往前走，河床里有几个李家沟的半大小子在拾摸鱼虾，看见骡车过来，都直起身子看。
骡车进了李家沟，彭羿放慢车速，问路边一个端着洗衣盆的妇女李老拐家怎么走。
那妇女狐疑地打量了他们一眼，又朝骡车上的东西瞥了瞥，才抬手往村西头一指：“最西边，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的，就是李老拐家。”
彭羿赶着骡车往西走，老钟头坐在旁边，一路上不住地叹气，手把布兜子都快捏皱了。
彭羿也不说话，只把缰绳松松攥着，眼睛扫着两旁的院子。
李老拐家比彭羿想的还要破。
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东墙根下用几根木头顶着，像是随时要倒。
房顶的茅草黑乎乎的，有些地方已经塌进去，压着几块旧砖。
院子里没院墙，只拿碎砖头垒了半截，算是围了个边。门口那棵榆树确实歪着，被风刮了一辈子，再也直不起来了。
彭羿把骡车拴在榆树干上，老钟头挎着点心跟在后头。两人刚跨过那半截砖头，屋里就有人迎了出来。
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站在堂屋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身上一件灰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稀烂。
她显然是李老拐的婆娘，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过，可眼神里又透着一股乡下女人惯有的硬。
“谁让你们来的？”她声音扯着嗓子冲彭羿和老钟头喊叫，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撵人的架势。
“嫂子，我是红星大队的彭羿，这是老钟叔，来看看你家三娃。”
那女人嘴巴一撇，正想说什么，屋里传出来一个粗哑的男声：“让他们进来。”
彭羿和老钟头进了屋。
屋子又暗又窄，一股子潮霉混着旱烟的气味。
堂屋里除了一个旧板柜和两张矮凳，再无别的摆设。
墙角的火盆里烧着几根半干不干的玉米秆，烟大得很，呛得人睁不开眼。
南屋的门半敞着，那里头传出一阵阵细碎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