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那几个起哄的后生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几个刚才还板着脸的老头，这会儿也把目光别开了，连那抱孩子的妇女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彭羿。
彭羿把最后一段话说完，语气反而平了下来：“现在钱和羊都在这儿，怎么办，李老拐，你自己拿主意。”
李老拐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半天没说话。
他婆娘站在他身后，眼泪哗哗地流，用袖子抹了又抹，忽然伸手捅了他后背一下。
“你倒是说话啊！儿子还在炕上躺着呢！你真要为了争这口气，把儿子拖成个瘸子吗？”
李老拐身子一震，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磨盘上的钱，又看了看那头羊，再转头看看南屋的方向。
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说话算数？”
彭羿从怀里掏出纸笔，那是他出门前就备好的。
他把纸在磨盘上铺开，又从口袋里摸出印泥。
他一笔一划，字迹清楚，把和解的条件、付款的数目、撤诉的承诺，一条一条写在上头 写完了，他把纸递到李老拐面前。
“看清楚，按了手印，这事就了了。”
李老拐把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不识多少字，但彭羿把话又念了一遍。
他听完了，回头看了婆娘一眼，婆娘红着眼，点点头。
李老拐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磨盘前，伸出那根干瘦的食指，在印泥盒里重重按了一下，又按在纸上。
指印又圆又大，红得发黑。
彭羿把纸收好，又抄起磨盘上的钱，放到李老拐手里。
“听好了。”彭羿说，声音不高，却极清楚。
“这钱，今天就带三娃去县城医院。伤口要重新清创，敷什么草木灰，那是害命。去了医院，让大夫正经上药包扎。再拖下去，出了事，我和陈二小一概不负责。”
李老拐捏着那沓票子，手哆嗦着，没有抬头。
彭羿也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老钟头使了个眼色。
老钟头把点心搁在板柜上，叹了口气，跟着彭羿出了院子。
彭羿把老钟头送回村口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老钟头从骡车上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在车辕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车板慢慢蹭下来。
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彭羿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摆了摆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叹。
“你去乡里看看吧，赵所长那儿你去比我去管用，看看有啥法子能救二小出来。叔老了，没本事，只会给你添累赘。”
“钟叔，这话就外道了。”
彭羿拉住骡子的缰绳，脸上还是那副稳稳当当的样子。
“没有您在前面撑着，红星大队早就让李家沟踩到泥里去了。您快回家歇着，这一趟乡里，我一个人去就行。有什么信儿，天黑前准给您带回来。”
老钟头点点头，慢慢转过身，沿着村道往家走。
彭羿在村口停了片刻，确认老钟头走远了，才把骡头一拨，沿着乡道往南，直奔乡政府而去。
乡政府的大院还是老样子，门里门外出出进进的人不多，偶尔有个干部模样的人夹着文件袋匆匆走过。
彭羿把骡车拴在大门东侧的歪脖子柳树上，从车上下来，整了整棉袄领子，又用袖子把脸擦了两把，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刘副乡长的办公室在第二排平房最东头那间。
门半掩着，能看见里头生着炉子，彭羿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刘副乡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紧不慢，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腔调。
彭羿推门进去，刘副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批文件，见他进来，把手里那支黑色钢笔搁在桌边，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那把铺着灰布垫子的木椅上。
“彭羿同志，你来了。”
刘副乡长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既没表现出多余的冷淡，也看不出往日的热络。
“是为了陈二小的事吧？坐。”
彭羿在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先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规规矩矩，神色沉稳。
“彭羿同志，”
刘副乡长端起搪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小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陈二小这个案子，性质很严重。持枪伤人，这可不是小事，李家沟的群众反应很大啊。我这个副乡长，压力也很大。”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缓，话里话外处处透着公事公办四个字。
彭羿听完，没有辩驳，只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卑不亢。
“刘副乡长，我今天来，就是要跟您当面汇报这件事。今天一早，我先去了李家沟，到了李老拐家。我跟他家里人已经谈妥了，他家里答应撤诉，不再追责。我们立了字据，按了手印。这事，苦主那边算是按下去了。”
刘副乡长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彭羿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哦？李老拐那人，在李家沟是出了名的横。你倒能把他拿下来？”
“不是拿下来，是讲道理。”
彭羿不慌不忙，把准备好的话一句一句往外递。
“刘副乡长，这事要真细究起来，根子全在李家沟。他们抢先筑坝拦水，把两个队共用的河水全截到自己地头。”
“咱们的人去讲理，他们先动的手。二小是挨了打，被逼到绝境才掏出枪来鸣枪示警。要不是李家沟那帮人冲上来抢枪，枪口怎么会偏到他家老三腿上？在场的人，都能作证。”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副乡长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
“说到底，二小有错，但错不在他一个。如今李家自己都同意不再追究了，乡里再抓着不放，反倒容易把事情弄复杂。”
彭羿的语气缓了缓，把身子朝前倾了一点。
“下面两个队为一条河闹出伤人的事，要是乡里不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光是治二小一个，将来李家沟的人再筑坝，红星大队的人还只能看着？”
刘副乡长皱着眉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像是在咀嚼彭羿这番话里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多了几分商议的意味：“你这话，有几分道理。但陈二小的事，派出所已经立了案，不是我一个副乡长说句话就能抹了的。程序上，该走的还得走。”
“我明白。”彭羿站起身，脸上浮起一个诚恳的笑容。
“刘副乡长，我今天来，不是要您为难。乡里的工作该怎么开展，还得怎么开展。二小的案子，按程序走，只是有一条，凶手的主次、过失还是故意，得让派出所查清楚。这个，我信乡里，也信赵所长。”
刘副乡长嗯了一声，脸色松了些。
他正想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收住，彭羿忽然又开了口：“刘副乡长，我车上还给您捎了点东西。都是山里的野物，您要是不嫌占地方，我搬进来。”
刘副乡长挑了挑眉毛：“又打猎了？什么好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彭羿笑得有些神秘，转身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个年轻办事员从西边走过，看了彭羿一眼，又低头走了。
彭羿走到骡车前，左右望了望，确认没人注意，才把手伸进车斗里。
他心念一动，那只被黑虎咬死的黑熊就无声无息地从空间里出来了，压在车斗里，隔着麻布，只露出一截粗壮的后腿和几根黑亮的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