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被压得往后顿了顿蹄子，打了个响鼻。
彭羿把麻布重新盖严，只留下熊头半露着。
熊嘴半张，獠牙森白，两只眼珠子已经冻得灰蒙蒙的，可乍一看还是透着股凶气。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回办公室。
“刘副乡长，东西在车上，您出来瞧一眼。”
刘副乡长放下茶杯，跟着他出了办公室。
走到骡车前，彭羿把麻布掀开一角。
刘副乡长目光一挪到旁边那颗黑黢黢的熊头上，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那熊头有脸盆大小，半截獠牙支棱着，鬃毛根根如针，光是那颗脑袋就透着一股子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悍气。
刘副乡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才又定住神，慢慢凑近了细看。
“这是熊？你在哪儿打的？”
刘副乡长的声音里，那份公事公办的冷硬已经化去了大半，透出几分真实的兴奋。
“前些天在青石岭深处碰上的，这畜生大得很，我跟它周旋了大半宿才放倒。肉冻得硬邦邦的，一点没坏。”
“我想着刘副乡长和乡政府的同志们成天熬夜赶会，连口像样的荤腥都吃不上，干脆拉来了。”
彭羿说着，又把麻布整个揭开，那黑熊便整个露了出来，横亘在车斗里，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刘副乡长围着骡车转了半圈，越看越满意，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伸手在熊后腿上拍了一下，那肉冻得硬实，发出一声闷响。
他点点头，转过身来，看彭羿的眼神已经和刚才大不一样了。
“彭羿啊彭羿，你这个人办事，总叫人挑不出大毛病。”
刘副乡长轻轻拍了拍彭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
“这东西我收下了，乡里食堂过年也没见这么大的油水。回头我叫后勤来抬，你的心思，我领了。”
“刘副乡长言重了，我打猎出身，这些不算什么。”
彭羿笑得憨厚，又补了一句，“那二小的事～”
刘副乡长摆摆手：“你们既然谈妥了，下面的事情就好办。等派出所把案情报上来，乡里自然知道怎么处理，你先去忙你的。”
彭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从乡政府大院出来。
他也没急着走，站在骡车旁，远远看着后勤的人从后头跑出来，吭哧吭哧地把黑熊抬进了食堂后厨，这才赶着骡车往派出所去。
派出所离乡政府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
彭羿把骡车停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刚跳下车，就看见赵所长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烟。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警服，领口的风纪扣没系，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秋衣领子，脚上那双翻毛皮鞋沾着泥点子，整个人像是一宿没睡，眼窝青黑。
“赵所长！”彭羿喊了一声。
赵所长抬起头，看见彭羿，把手里半截烟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
他看看看看骡车上那一堆用麻布盖着的东西，脸上那点疲惫里透出一丝苦涩。
“彭羿，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赵所长迎上前来，朝骡车望了一眼：“这车里装的又是啥？”
“狼。”
彭羿掀开麻布，车斗里那十几匹死狼横七竖八地码着，灰黄色的皮毛上结着一层薄霜，一个个龇牙咧嘴，看着颇有些吓人。
赵所长倒吸一口气，眼珠子都瞪大了：“我的天！你从哪弄来这么多狼？这，这得有十几匹吧？”
“前两天在山里碰上的，一整个狼群，眼瞅着要往山下跑。我追了一天一夜，全收拾了，赵所长您挑几头好的留给所里食堂，剩下的让后勤处理，皮毛剥下来还能换点经费。”
彭羿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所长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这哪是猎户，你这是山神爷啊。”
他招呼所里的年轻民警过来搬狼。
几个小年轻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车斗里那堆狼，个个来了精神，也不怕了，七手八脚地把狼往库房抬，一边抬一边说这狼皮子有多厚，今晚非炖一锅不可。
赵所长把彭羿拉到一边，脸上的笑一点点褪下去，露出为难的神色。
“彭羿，你听老哥说，这些肉，我厚着脸皮收了。可二小那个案子，我实在不好办，李家沟咬得死，乡里也不松口。”
“今天早上刘副乡长还打电话来问，说这案子要从严从快处理，我是一点转圜的缝都找不到。你拿东西来，我感激，可我不敢跟你打包票。”
他越说声音越低，末了叹了口气，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赵所长，你别为难。”
彭羿递过去一根大前门，又亲自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今天一早，我已经去了李家沟，李老拐家里点头了，愿意撤诉，手印都按了。刘副乡长那边，我刚从乡政府过来，也谈过了。这案子，不会再往上拱了。”
赵所长夹烟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彭羿：“当真？李老拐点头了？那可是个油盐不进的硬石头。”
“点不点头，白纸黑字写着，等会儿我拿给你看。”
彭羿笑了笑，吐出一口烟。
“乡里那边你也不用愁，现在就是个程序问题，你是所长，能把案子理得双方都好看。但有一条，我得求你。”
赵所长连忙点头：“你说，你说。”
“让我跟二小见一面。”
彭羿脸色自然，带着微笑：“这孩子一个人在里头关着，心里没底。我进去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让他踏实等着。”
赵所长犹豫了一下，转身朝所里喊了一声：“小刘！把陈二小提到西屋去，让彭羿跟他见一面。注意着点，别让人看见。”
那小刘应了一声，快步往拘留室跑去。
彭羿被领到派出所最西边的一间小屋。
屋里没有窗户，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把四面灰墙照得发青。
一张木桌，两条长凳，靠墙角还搁着把破笤帚，空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烟灰气。
门响了一声，二小被小刘推了进来。
彭羿一抬眼，心就抽了一下。
二小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黑红方正的脸，如今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像被谁用刀子削过。
他弓着背，两条胳膊软塌塌垂在身侧，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铐印。
那身黑布棉袄皱巴巴的，袖口磨得发亮，脖子上几道结了痂的划痕，像被树条子抽过。
“羿哥！”
二小一看见彭羿，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抖。
他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长凳上，随即又撑着桌子站起来，两个肩膀颤着，像要哭，又拼命憋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对不起你～我把你给我的枪，弄出事了，我给你丢人了。”
彭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又把二小按回凳子上。
他伸手在二小肩膀上捏了一把，那肩膀瘦得厉害，骨头从棉袄底下清晰地顶出来。
“二小，你听我说。”
彭羿看着他：“这不怪你，李家沟的人抢水打人，你被逼到那份上，换我，我也掏枪。你做得没错，枪走火，那是他们抢枪，不是你的罪。”
二小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嘴唇抖着：“那现在怎么办？他们说要告我，要让我坐牢。我不怕坐牢～可我担心我娘。羿哥，我娘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