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钟叔，咱不能光靠河了。”
老钟头回过头来看他。
“地下水。”
彭羿一字一顿。
“打井，打深井！不能只看天上的雨地表的河，得往地底下要水。红星大队守着青石岭这么多年，就没想过这山底下的水脉？与其天天看李家沟的脸色，不如把井打出来，喝自家地下的水。”
老钟头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彭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里的烟袋往腰里一别，声音低哑。
“打井？小羿，你知道咱们这地界打一口深井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时间？万一打下去不见水，全队的存粮都要赔进去。”
老钟头把手往远处指了指。
“去年青石梁那边一个队，打了口井，二十几个壮劳力折腾了两个多月，打到三丈深，全是干窟窿。粮食搭进去一大半，人差点饿死在井底下。那教训，可不远啊。”
彭羿没有反驳，他知道老钟头心里的怕，也知道这怕不是没来由。
可他还是开了口：“钟叔，打井有风险我知道。可这风险是能算的。河指望不上，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彭羿用力的挥了挥手，语气坚决。
“与其等一个没准头的天，不如把水脉找准了，一口一口凿下去。李家沟敢拿河拿捏咱们，就凭那一条坝。咱要是打井出了水，那一条破坝又算个屁！”
老钟头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要看看他这身灰扑扑的衣裳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别人想不出来的主意。
“你有多大把握？”老钟头问。
彭羿抬起眼，对上老钟头那双疲惫而严肃的眼睛。
“给我两天时间，我把该查的查清楚，该定的定下来。到时候，您再决定干不干。”
老钟头没再说话，他慢慢转过身去，背着手往队部方向走。
彭羿站在那里，望着老钟头佝偻的背影，望着远处那片龟裂的秧地，望着更远处河道方向，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老钟头当真把打井的事在队部透了气。
第二天上午，队部里挤了十来个人。有各生产小组的组长，有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
屋里烟熏火燎，两个老汉蹲在墙角抽旱烟，抽得满屋子青烟缭绕，对面坐的人都快看不清眉眼了。
彭羿进屋时，正听见一个粗嗓门在说话。
“打井？说得轻巧！那青石梁的教训才过去几天？三十几号人，两个多月，打了三丈多深，连点潮气都没见着！粮食白扔了多少？人差点没埋在井底下！咱们队经得起这么折腾？”
说话的是二队的小组长高万山，五十来岁，方脸盘，下巴上蓄着一圈花白短须，一双眼睛又大又鼓，瞪起人来跟铜铃铛似的。
他面前放着半碗凉水，说得口干，端起来咕咚灌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墩，声音更大了。
“去年秋收减了三成，那点存粮还不够撑到麦收。再拉出去几十号人打井，井没见水，人先饿趴下了！这个责，谁担？”
旁边几个组长纷纷点头。
有人小声附和：“就是啊，去年借给队里修水利的粮食，还是彭羿想办法弄来的。这回再折腾，哪还有余粮填这个窟窿？”
一个姓赵的老汉把烟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眯缝着眼，慢悠悠地说话。
“咱们这青石岭下头，石头多着哩，哪能说打井就打井？要依我看，还不如找几个能说会道的，再跑两趟李家沟。他们那坝也不是铁打的，兴许能说通个分水的老理儿。”
高万山立刻接话：“就是！那水本来就是两队的，凭什么他们一家截了？把话讲到乡里去，乡里再不管，就往县里告！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老钟头坐在桌后，一直没说话，只是抽烟。
他把烟袋抽得吱吱响，烟雾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把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
彭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所有声音都听完了，才慢慢走到屋子中间。
“各位叔伯大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把满屋子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我明白你们怕什么，打井会打空，粮食会搭进去，可你们想想，咱们现在这水，还能撑几天？”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河道的水，李家沟拿一条坝就给卡死了。你们说去讲理，可上回二小带人去河坝，讲理了吗？讲不了！他们三四十个人，抢水在先，打人在先，二小还差点赔进去一条命。”
彭羿说着话，一边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河已经不能指望了！就算明天乡里来人把坝拆了，后天呢？大后天呢？李家沟要拿捏你，法子多得很！”
高万山鼓了鼓眼，想说什么，被彭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井，无论如何得打。”
彭羿双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环视满屋的人。
“不为别的，就为了咱们的人不能再被水拿捏！天上不落雨，地上河没水，咱就往地底下要！青石梁打井失败，那是没找准水脉，不是打井这件事不对。地底下的水，一直就在那儿，就看咱们能不能把它找出来！”
“你凭啥说咱们这地底下有水？”
赵老汉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那双被皱纹埋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彭羿。
“水脉这东西，是埋在地底的，神仙才看得见。你彭羿打猎是一把好手，可打井不是打野猪，你能看山势，还能看穿地底不成？”
彭羿转过头，看着赵老汉，脸上浮起一点笑。
“赵爷爷，打猎要寻兽道，打井要寻水脉。山里的水怎么流的，树是怎么长的，草是什么颜色，地是什么性子，我多少能瞧出几分。”
彭羿神色笃定，可这番话落在满屋众人耳朵里，反倒叫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藏着几分将信将疑。
“我不是神仙，看不了十成，可我心里有法子。你们也别急着把话说死，容我查实了，把井点一个不少地摆到你们面前。到那时候，你们再说不打，我彭羿一句话都不多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