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叫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几个原本想张口反驳的，互相看了看，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钟头这时候把烟袋往桌沿上磕了磕，缓缓站起身来。
“行了，都散了吧。打井这事我还没下定论。彭羿既然说有法子，就让他先去查。真查出了门道再开会定。这会儿吵也吵不出水来。”
众人见老钟头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三三两两地散了。
高万山临走前，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朝彭羿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服，有疑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等人走光了，老钟头才慢慢坐下来，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瞧见没？这就是人心。”
老钟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们不是不信你，是不敢再拿命去赌了。青石梁那事儿，吓破了不少人的胆。你要真想干，就得拿出十成十的东西来。”
彭羿在对面坐下来，给老钟头倒了碗水。
“钟叔，你只管信我这一回，我指定能帮村里打出上好的水井来。”
老钟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彭羿从队部出来，没有回家。
他沿着村后的山坡走了一圈，把脑子里的计划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村里至少需要三口井，他心里其实还只有一个粗略的轮廓：村子里的水，得先顾着人畜。
秧田的水，得离地头近，还有一口，得选在水量最厚的地方，做保命的底子。
可具体在哪儿下井，得看地下，不能凭感觉。
还有自家也要有一口井，开春后鸡鸭鹅放出来，蓄水池里的水就不能吃了，到时候要依靠蓄水池做立体养殖，水池的水供应牲畜，自己人只能吃井水。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偏西的日头，又望了望自家的院子。
苏晚晴一个人在家，这会儿也不知吃饭了没有。
他不再耽搁，掉头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苏晚晴正坐在廊檐下择菜。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点笑。
“会开得怎么样？”
“没吵起来。”
彭羿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手里那把发黄的菜叶拿过来自己择。
“有人反对，有人怕，都不新鲜。”
“那你呢？”
苏晚晴侧过头看他，眼里的光软软的。
“我答应了钟叔，两天之内，把井点的事查得明明白白。”
彭羿把菜叶放进盆里，握住她的手。
“晚晴，这两天我可能忙得脚不沾地。你一个人在家别舍不得吃。水要是不够了，就喊二小来帮你挑。”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放心去办你的事。我在家饿不着。”
彭羿没再说话，他望着院中那口已经见底的水缸，心里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又一点点拧紧。
夜里起了风。
风从北边山梁上卷下来，扑在窗户纸上，发出扑簌簌的响动。
彭羿把最后一点炭火拨旺，又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外头没人，才重新在床沿坐下。
苏晚晴已经睡着了，她睡得不踏实，眉间轻轻蹙着，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呼吸又浅又急。
彭羿替她把被角掖好，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
等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才把鞋脱了，盘腿坐好，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里亮堂堂的，像极了一间永远点着灯的小屋。
彭羿刚站稳，就看见对面那半边空间里，彭宇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彭宇没抬头，手边摊着一大摞合同和文件，右手边一杯茶已经没了热气，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他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手里那支笔在指尖转得飞快。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拿笔在文件末尾飞快地划了两个字：“同意。”
然后他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朝空间这边看过来。
“爷爷！”
彭宇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尺，差点撞翻。
他三两步走到透明壁障前，脸上那点疲惫一下全散开了，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讨糖吃的孩子。
“爷爷，我正想找您呢！水生活馆这边，第二批定制水今天全部出库了。六个会所还有两个私董会，全签了长约。这个月的订单量，比上个月翻了整整一倍。财务刚把账算出来，我发您看看？”
彭羿也笑，但笑容只闪现了两秒便收住了。
“你那边的事，回头慢慢跟我说。爷爷今晚找你，有更要紧的事。”
彭宇一见他的脸色，神情也立刻正经起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壁障前坐下，身子前倾，摆出认真听讲的架势。
彭羿没有绕弯子，把红星大队现在的水荒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从河道断流李家沟拦河，到社员挑水看人脸色，秧田干裂无法下种，再到老钟头跑公社求调水车排期无望，以及队里对打井的普遍质疑，一条一条，说得仔仔细细。
“打井是唯一的活路。”
彭羿看着彭宇，表情很认真。
“但井不能乱打。凭感觉打，一打一个废窟窿。我要的是精准井位，要的是每一口井打到哪儿、打多深、过什么地层、出多少水，都明明白白。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彭宇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刷刷地划拉，将彭羿说的每一条要点都记了下来。
“爷爷，您的意思是，把红旗公社红星大队一带，旧有水井的档案、地方志和水利普查资料，全部调出来，再结合实地走访，把每一个老井点的位置、深度、历史出水量，还有地层风险，统统整理出来给您？”
“对。”彭羿点头。
“越细越好，我要的不只是位置，还包括每一口井历史上出过什么问题。比如哪口井水大，哪口井水苦，哪口井打过塌方，哪口井打到一半碰到石头打不下去。”
彭羿目光炯炯，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两下。
“我的目的是筛选出最好的在红星大队的打井位置，要那种出水量大又水质好，还能长期使用的。”
“我明白了。”
彭宇把手机一收，站起身来。
“爷爷，时间紧，我今晚就开始。档案馆有全国的旧刊数据库，地方志大多有扫描版。我先把1958年之前这一带所有水利资料翻出来，再把能查到的老人回忆录、地方文史材料都过一遍。”
彭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着自己的计划。
“明天一早，我开车去您当年待过的那片山区，实地走访一趟，看还能不能找到旧井遗址。如果顺利，明天晚上就能把全部资料给您带回来。”
他说完，忽然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一带山区，地下岩层比较复杂。您那时候的技术水平不一定能行，这些情况，我都会一并标出来，您心里得有个底。”
彭羿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个底。你只管把风险都摆出来，怎么跟村里交代，那是我的事。”
“好。”
彭宇重重点头：“爷爷，您也别太忧心。资料的事，我保证用最快的速度办完。您那边先睡觉，养好精神。明天这时候，我一准把东西全给您备齐了。”
彭羿看着彭宇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肩头一直绷紧的力道，总算稍稍卸下去些许。
“小宇，”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那边要有什么难处，也别硬撑。水生活馆的事要紧，你的身体更要紧。生意跑不了，可你要是倒了，那才是真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