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后，彭羿把苏晚晴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把水缸里的水添满。
苏晚晴见他收拾行装，知道他要出门，也不问，只把他换洗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了，又往包裹里塞了几个煮鸡蛋。
“你早去早回。”
她低着头，声音轻柔。
“我自己在家能行。”
彭羿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就这么静静地靠了好一会儿。
“等水打出来，咱们也能天天吃甜水了。”
“嗯。”
苏晚晴轻轻应了一声，彭羿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才提着包裹出了门。
彭羿赶着骡车出了村口，天还没有亮透。
路边的地全都干透了。
几棵老杨树半死不活地立在田埂上，树皮爆裂，枝头连个苞芽也找不见。
到乡里时，天已经大亮了。
街面上比往日冷清许多，几个卖菜的缩在墙根下，竹筐里的萝卜干巴巴的。
彭羿把骡车拴在供销社后院的桩子上，提了麻布包袱进了屋。
供销社里没几个顾客。
两个售货员趴在柜台上小声说话，见彭羿进来，忙站直了身子。
苏晚婷已经在上班了，被分在食品柜台，她看到姐夫进来，连忙站起身，满脸笑容的打招呼。
“姐夫早啊，你怎么上乡里来了，是来找我的么？”
彭羿笑着朝苏晚婷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包煮鸡蛋塞到苏晚婷的手里。
“我找吴主任有点事，你把这些鸡蛋给大家分一分，你刚上班还适应吧？”
苏晚婷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我好着呢，大家都很照顾我，我正在慢慢学习，姐夫你就放心吧！石头最近学习也认真，您不用担心我们。”
“那就好，那就好啊。”
彭羿也笑起来：“你们也要好好吃饭，不能亏了身体。”
那个相熟的老王从后头探出头来，朝吴主任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
“吴主任在里头呢。今早县里又打来电话，问他啥时候去报到。他正发愁交接的事呢。”
彭羿朝几个熟人打了个招呼，走到办公室门口，先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里面嗯了一声，不太耐烦。
彭羿推门进去，就见吴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解着，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正对着一堆票据发愁。
“哟，小彭。”
吴主任抬头见是彭羿，把老花镜往下一摘，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你来得不巧，我这儿正忙交接呢。这满屋子东西，压得我气都喘不上来。”
“吴主任这是高升前的忙，别人想忙还忙不着呢。”
彭羿笑着把门掩上，把麻布包袱轻轻放在桌角，没急着打开。
“高什么升啊，一个头两个大。”
吴主任摆摆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这屋里乱，你别见笑。你今天是来买东西，还是找我办事？买东西，前头柜台老王在，办事的话就赶紧说，我时间紧，上午还得到粮站去对账。”
彭羿没接烟，正了正身子，脸色也跟着认真起来。
“吴主任，我来是求您办一件事。我们红星大队的水，快断干净了。”
他从河道断流讲到李家沟拦河，从秧田干裂讲到社员挑水看人脸色，一条一条，说得不急不躁。
说到最后，他身子前倾，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语气恳切。
“队里等不了了，春耕在即，全队几百口子人要喝水，几千亩地要下种。我们准备打四口深井，从地底下把水抠出来。可县打井队排期到了半个月以后，我们等不起。”
说到这，彭羿把手里的包袱放在吴主任桌上。
“吴主任，您在乡里县里人头熟，打井队里有没有您的老交情？我就想求一封您的亲笔信，让我拿着信，去跟打井队讨个人情。”
吴主任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眼睛眯起来，透过烟雾打量着彭羿。
“小彭，你跟我交个底。你打这四口井，有多大的把握？我跟打井队王队长是老熟人，但是最近他们任务重，压力很大。”
吴主任用手点了点桌面。
“他要是带人去你那儿扑个空，你别看他跟我有旧交情，要是打不出水耽误了他的工作，就能把我这几十年的老脸折进去。我眼瞅着要调县城，这节骨眼上，可不好出差错。”
彭羿笑了笑，把麻布包袱打开。木耳的清香混着一股子好羊肉特有的冷香，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吴主任，我不跟您说虚话。井位我已经找人查实了。四口井全都有老水脉的底子。我请您写这封信，不是让王队长去赌命，是让他带着真手艺去把水稳稳当当地打出来。”
彭羿自信的拍了拍胸脯。
“您要怕折了面子，这封信上就写一句话：红星大队四口井位已定，请王队长前往核实。若现场核实无望，他尽可掉头就走，绝不勉强。这样，您也不担干系。”
吴主任的目光在那半只冻羊和那袋木耳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彭羿脸上。他慢慢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下了决心似的，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红旗乡供销社字样的信纸，拿起钢笔，拔开笔帽。
“你刚才那句话，叫我想起我年轻时跑基层的样子。”吴主任边写边说。
“那时候，我也爱较真。行，这封信我给你写。”
钢笔在信纸上沙沙作响。
吴主任写得不长，写完了，他吹了吹字迹，把信折好递过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重心长地补了几句。
“王队长这人，吃软不吃硬，最烦那些外行在旁边指手画脚。你到了工地上，别一上来就给他派活。井位的事，你且跟他慢慢讲。”
吴主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要是张嘴骂人，你也不许急，用干货堵他的嘴。还有他最烦一样东西，就是无效返工。你四口井的点，最好真像你说的那么准。否则，你就是抬十只羊去，他也不会多留一天。”
“我记下了。”彭羿接过信，起身告辞。
当晚，彭羿没有回村，住进了乡里的大车店。
那店破旧不堪，通铺的草席上沾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子驴粪混着旱烟的气味。
彭羿和衣躺在铺上，把吴主任那封推荐信贴肉收好，闭着眼，心里把明天要说的话又从头到尾滤了一遍。
他知道，信只是块敲门砖。
真正让王队长把队伍开进红星大队的，还得是他自己明天这趟北乡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