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彭羿到了北乡。
北乡在红旗乡北边，隔着一道黄土梁。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台打井的钻机。
那机器黑沉沉地蹲在梁下的一片空地上，铁架子上扯着几根粗麻绳，十几个工人正在架子下忙活。
有人扛着钻杆，有人用铁钩子往上拉吊具，还有人蹲在井口边，手里拿着个破碗，一下一下地往钻管里灌水。
那钻机轰隆轰隆地啃着地皮，震得脚下的干土都在簌簌地抖。
彭羿把骡车停在背风处，跳下车，朝井架走过去。
一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从井口那边跑过来，满头满脸都是油污，手里还拎着把管钳。
“找谁啊？”
那小伙子上下打量彭羿，嗓门大得能盖过钻机的轰鸣。
“找王队长。”
彭羿也拔高了声音：“我是红旗乡红星大队的，姓彭。你们吴主任让我来找王队长。”
小伙子哦了一声，转身朝井架后头一指：“队长在那儿，钻管又堵了，正骂人呢。你小心点，这会儿他气不顺。”
彭羿点点头，抬脚往后面走。
绕过一个堆满钻头和工具的土坡，他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钻机后头，穿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工作服，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截粗壮结实的小腿。
那男人又黑又壮，方脸阔颌，两道眉毛又粗又短。
“老子说过多少回了！这地层的性子，是你们拿蛮力硬钻的？啊？你们是打井，不是攻城！谁再给我蛮顶，卷铺盖滚蛋！”
被骂的是三个年轻工人。三人垂着手，低头站在那儿，一声不敢吭。
王队长又踢了踢脚边一根弯曲的钻杆，嘴里又骂了几句，才转过脸来。
他看见彭羿，眉头先是一皱：“干什么的？”
彭羿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吴主任的信，双手递过去：“王队长，红旗乡红星大队的彭羿。吴主任让我来找您。”
王队长接过信，也没让彭羿坐，就着风把信纸抖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看完后，他把信纸折了折，往工作服上兜里一塞，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吴真是，快调走了还给我揽活。你们队要打井，去县里排队，我这儿工期到三月中旬都排满了，一个午觉都得拆成两回睡。哪还有人手给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彭羿也不急，跟上去说话，声音正好能让王队长听清。
“王队长，我不白请您。您听我把话说完，要还觉得不划算，我立马转身回红旗乡，绝不再来第二回。”
王队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偏了偏脑袋：“说。”
彭羿上前一步，和王队长并排站着，望了望那台正在轰隆作响的钻机。
“我们红星大队这回要打四口深井。井位是查实了的，每一口井底下是什么地层、多深出水、可能出什么状况，我都心里有数。”
彭羿转过头，看着王队长，态度很诚恳。
“我知道你们打井队最怕的就是白费工夫，一口井打下去不出水，工钱粮食搭进去不说，师傅们的名声也得赔上。”
他看了王队长一眼，见王队长虽然没说话，但两片厚嘴唇已经不再抿得那么紧了。
“所以我来之前，已经把这四口井的底摸了一遍。你们来了不用试，直接打。伙食不用队里再另起锅，全队管师傅们吃饭，顿顿有肉。”
彭羿边说话边看着王队长的表情。
“天冷，野外下架子的时候，我让人给你们搭个挡风的工棚，不叫师傅们冻着。钻头钻杆折了磨了，损耗全算我彭羿一个人的。最后一口是我自家的私井，不占集体工期，也照样管饭给钱。”
王队长把脑袋转了过来，他看着彭羿，两只眼睛在寒风里微微眯起，像在称这年轻人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说井位查实了，怎么个查实法？”
王队长的声音不高，却透出满满的疑惑。
“这片地底下的岩层，我比谁都知道。打不好就碰一整块石头，井位要没选准，再多的肉也堵不住我的火！”
彭羿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给王队长。
那是他自己重新摹画的简图，上头把四口井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个清楚，又挨个在边上注了两三行字，看着像老风水先生的手本。
“王队长，咱们借一步，到背风处我讲给你听。井打不打，你听完自己定。”
两人走到那辆破旧的工程卡车旁，彭羿蹲下身，捡了块石头，在冻土上刷刷划出几条线，把四口井的方位、水脉走向、可能的地层风险都讲了出来。
他讲得慢，偶尔冒出几句打井老师傅才说的行话。
那些话，一半是他这两日从彭宇给的资料里现学的，一半是他自己用山里的土话补进去的。
王队长蹲在旁边，起初还板着脸，后来越听越认真，听到打谷场西侧那口井下面有厚砂层时，他忽然伸出手指，在彭羿画着图的地上一点。
“这里得用荆条护壁，一圈一圈往下盘。你们队里可得提前备足荆条！不然打到三丈深，水还没出，井壁先给你崩了。”
彭羿见他接话，心里就知道有戏了。
他也不催，只顺着王队长的话，把护壁的事又往细里讲，并且保证一切都按照王队长的要求来，把打井队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王队长沉默半晌，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成吧，看在吴主任的面子上我就走一趟。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最多挪三天。梁上这口井明天封顶，后天我带上三个人过去。你回去把荆条、筐、麻绳、石灰都备齐。井位我去了再核，一个不对，我立马回来。”
彭羿也站起来，朝王队长伸出手：“王队长，你这个人情，我们红星大队记住了。”
王队长没跟他握手，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大得彭羿身子都晃了晃。
“别整虚的。井打不出水来，我连你们队的炊烟都不闻，立马走人。”
彭羿笑了：“有你这句话，那水就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