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让老钟头从队里又派了六个劳力过来，分作两拨，轮流给打井队打下手。
早春二月，风还冷得割脸。几个后生抬着竹筒在井口边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彭羿自己也没躲，卷起裤腿，跟着大伙儿一块儿扛木头挑石灰。
二小最卖力，他一个人顶两个用，常常是刚帮老四扶着钻杆，转身又去抬竹筒了。
有回他踩在井边的泥浆里，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旁边的泥沟里，爬起来时，全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
他娘来送饭，看见他那副泥猴样，又心疼又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泥里打滚呢。”
二小咧着嘴笑：“娘，这泥是甜的！等井打出来了，我天天滚一滚都乐意！”
老钟头家的二儿子钟二柱是个闷葫芦，只知道抢着干最累最脏的活，却不像二小一样活泼。
彭羿干了一会，手中的活就被二小和二柱抢走了。
那几天，王队长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每天晚上收了工，便蹲在井边抽烟，和彭羿有一句没一句地扯。
有一回，他忽然问彭羿：“你小子是不是拜过什么高师？你这些法子我师傅都没教过。要说你是庄稼汉，我是不信的。”
彭羿抽着烟，慢条斯理的编着故事。
“我这些都是山里老辈子人传的。我从小就进山，碰见过几回打井的老匠人，他们愿意教我。就这么攒下来的。”
王队长啧了一声，嘴里叼着烟，良久才开口。
“这地方水脉又肥得很，但要是没你那套衣裳筒子，我还真不敢在这上头动土。”
就这样，一口本来被认定要放弃的井，被他们一寸一寸地打了下来。
等到过了三天，井壁的筒子下到五丈多深时，老四忽然叫起来：“稳了！队长！这儿稳了！下头不塌了！”
王队长连忙过去看，井里翻上来的已经不再是流沙，而是黄中带红的黏土。
那土层又湿又韧，拿手一攥能团成个团。他把土往地上一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最险的一段过去了。”
王队长回头看着彭羿，眼里终于有了笑模样：“你这口井，算是保住了。”
二号井真正出水的那个早上，天阴得厉害。
彭羿正蹲在井架旁，和王队长看钻杆一节一节地往下放。
几个技工和帮工的社员围在井口边，或站或蹲，一个个裹紧了棉袄，嘴里呵出的白气在风里飘成一片。
“这地方离老井口太近了，万一有老空膛子就麻烦了。”王队长一早就念叨。
彭羿没说话，只拿着把铁锹在井口外圈又扒了一遍土。
扒到半尺深时，铁锹当的一声磕在一块碎砖上。
他蹲下身，把碎砖拣出来扔到一边。
“下头有砖，说明老井塌的时候，这一片都翻腾过。”王队长看了一眼，眉头更沉了。
“就怕钻到空处，再好的筒子也稳不住。”
“先打。”
彭羿站直身子：“等钻到觉得空了再停，人要机灵点。”
王队长点点头，冲几个技工一挥手：“下。”
钻杆又动了，带着黏糊糊的泥浆，一点一点地往下探。
钻到三丈二时，井下突然起了一阵极轻的呼噜声。
王队长脸色一变，立即吼了起来：“停！”
几个技工手一紧，钻杆悬在半空。
井下静了片刻，便见井口的泥浆慢慢鼓起来。
紧接着，一大股褐黄色的泥水从井口翻涌而出，顺着地沟流出去，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涩气。
“出来了？”二小眼睛最尖，声音都变了。
“出来个屁！这是老井的浑浆子，先等它跑，别急着下钻。”
王队长白了二小一眼。
一群人眼巴巴地盯着井口，看那浑水足足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清。
王队长让人把钻杆再往下放，又下了大半尺，井里的水忽然自己往上涨，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水！这次真来了！”老四跳起来，嗓子都劈了。
他抓起水瓢，从井口舀了一瓢，先递给王队长。
王队长接过去，先闻了闻，又用舌头尖轻轻一舔，最后才咕咚灌了一大口。
他咂了咂嘴，像在品一壶陈年老酒。
“甜！跟一号井的还不一样，这水更软，是好水！”
彭羿也舀了一瓢，一口下去，只觉齿颊间透着一股清冽，把山涧的凉气都含进嘴里了。
他转过身，朝围在后头的人喊了一句：“都听见了？这口井，成了！”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轰地一下欢呼起来。
赵老汉本来一直坐在北边土台子上，不信这井能出水。
这会儿听见人喊，也拄着拐棍慢慢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挤到井边。
彭羿让人给他舀了半瓢水。
赵老汉接过去没喝，先捧着水瓢朝井口拜了三拜，这才送到嘴边。
“三十年了，这地方总算又出水了。老庙井的债今儿算还上了。”
刘婶子搂着二丫挤到前头，眼眶通红：“彭羿，这水以后真能浇地不？我家的秧田就在南边，过去走不了一袋烟工夫。”
“能。”
彭羿立马接上：“等井台砌好，蓄水沟一修，这一片的地都能用上。”
王队长让人把钻杆提上来。
等井水定住，彭羿带人用荆条和碎石做了内层护壁，又让二小领人砌石头井台。
这一回没人再抱怨活计重。几个昨天还偷偷说闲话的后生，今天也不吭声了，搬石头搬得一个比一个起劲。
井台砌好时，已是第二天下午。
二号井的水，沿着一道新开的土沟，流进了南边最先干得厉害的两块秧田。
那水不疾不徐，把一片一片龟裂的土块慢慢浸软。
几个老农蹲在田头，把手伸进刚浇过的泥里，捞起一把湿土，在鼻前闻了又闻，像闻着了秋后打谷子的香气。
当天晚上队部开会，彭羿把前三口井的进展跟老钟头和几个组长说了一遍。
“四口井已经成了两口，第三口轮到祠堂南边了。这口井不比前两口省心，地上没有垮塌，可人心怕要塌。”
老钟头点起一袋烟，抽了几口。
“那帮老人早递过话了。说祠堂是全村的风水眼不能动。你要在那儿打井，他们能跟你拼命。”
“拼命不至于，讲理我倒不怕他们。明儿我先去祠堂看看，把井位最后核一遍。等二小队把打谷场的家伙什都收回来，就准备三号井。”
老钟头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
“彭羿，有时候我想，你这胆子真不像是这个岁数的人。前头两口气还没松下来，你又盯上祠堂了。”
彭羿笑了一声：“钟叔，不是我心大，是老天不给咱们松气的工夫。三号井再拖下去，村北那片地就赶不上育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