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还没走到祠堂，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柏树下坐了一片人。
足有十几个，全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们有的拄着拐棍，有的揣着袖子，有的干脆从家里搬来了小马扎，横七竖八地围在祠堂大门前。
正中间一个干瘦如柴的老汉，白须及胸，头上戴了顶黑绒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棍，眯缝着眼，像在打盹。
这人彭羿认得，赵三太爷，八十多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
年轻时念过私塾，后来又在乡里管过祠堂的事。土改时没受过什么大罪，因为家底薄，只划了个中农。
可村里宗族上的事，他说一句话，比别的老人说十句都管用。
彭羿身后跟着二小和几个后生，抬着木桩和标线。他们刚走到离祠堂百来步的地方，一个老人便站了起来，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臂，像要挡住整支队伍。
“站住！都给我站住！”
那老人姓赵，六十来岁，是赵三太爷的侄子，年轻时在村里教书，人都喊他赵先生。
他挡在彭羿面前，两只手朝两边张开，脸涨得通红：“彭羿！这祠堂是你想动就动的地方吗？你打井打到别处去，我们管不着。可祠堂跟前这土，谁动，谁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彭羿站着没动。
他看了看赵先生，又看了看远处那群老人，声音平静。
“赵先生，我不是来跟全村人过不去的。我是来帮全村人活命的。这口井，位置定在祠堂南边的空地上，不碰祠堂正门，也不挖祠堂墙角。等井打好了，祠堂原封原样，连一块砖都不会少。”
“说得轻巧！”赵先生身后的赵三太爷开了口。
他嗓子有些哑，听上去像老风箱漏着气。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枣木拐，往前走了两步，混浊的老眼看向彭羿。
“彭羿，你年轻，腿脚好，能打猎，能盖房，我老头子也知道你给村里办过几件事。可今天这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赵三太爷说话慢吞吞的，说两句还要停下来喘上一口气。
“祠堂是祖上传下来镇风水的。这祠堂门朝南，两边青龙白虎各有一片地，南边那片空地，正是咱全村风水的明堂。你在那儿打一口井，就是破了明堂。这风水一破，咱红星大队往后是要倒大霉的。”
彭羿抬眼看了看那座老祠堂。
那祠堂确实有些年头了，青灰的瓦檐上长着几蓬瓦松，木门朽得发黑，门前的地面坑坑洼洼，连个像样的台阶都没有。
就这副破败样子，也就剩下个气派还在，内里早空了。
“三太爷，您说的明堂我听说过。”
彭羿的声音不高，语速很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也敬祖宗，可有一条，风水再好的地，也得有活人守着。人要是活不下去，风水再好，谁还来上香？谁还来修祠堂？”
彭羿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大田。
“二月底了，天上一滴雨没下。北边那片地，再没水连育秧都赶不上了。您说这口井是破明堂。可我要说，这口井是给全村人救命的水。命都保不住，还管什么明堂不明堂？”
老人们一听，有些人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赵三太爷仍拄着拐棍，把地一点。
“彭羿，我不是不信你。可我活了八十多年，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天你要敢动这土，我老头子就坐在这井位上不起来！”
他话音刚落，身旁几个老人也纷纷附和：“对！要打井，先从我身上压过去！”
几个胆小的社员本来还跟着彭羿，这会儿见了这阵势，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二小急得直跺脚，又不好发作，只能拿眼睛去看彭羿。
彭羿站在原地，身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反而比来的时候更平静了。
“三太爷，您要坐我不拦。可这地今天定是要打的。您若真为村里好，就听我把话说完。若听完您还觉得不该打，我彭羿转身就走，绝不硬来。”
赵三太爷眯着眼没说话，只是盯着彭羿，像要把他看穿。
彭羿朝二小一挥手：“把人都带到这儿来，这儿的事我来讲清楚。”
二小一愣：“那这井～”
“井位不动。谁坐在这儿，就让他坐一会儿。我去把老钟叔请来，请他来和几位长辈一起，听我彭羿把话说完。”
他说着，朝赵三太爷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彭羿把这事的几个关节又想了一遍。
他并不怕那些老人真躺在井位上不起来。他怕的是，那些拿风水说话的人，把本来站在中间的人，也拽到了井的另一边去。
人心一散，井还没打，村子就先乱了。
老钟头正在队部跟老秦交接前头两口井的报备材料。
彭羿进去后，把祠堂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老钟头听完，把烟袋在烟灰缸边重重磕了磕。
“这帮老顽固！走，我跟你一块儿去。道理讲不通，我老钟头今天就当场拍板，这口井一切责任我来担！”
“钟叔，有您这句话，今天这个会就开得成了。”
彭羿再回到祠堂前时，那里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群人。
二小把队部会看热闹的、看祠堂的、怕出事的，全召集到了祠堂前。
赵三太爷和几个老人在祠堂台阶上坐了一排，个个面色紧绷，像一群守着最后阵地的老兵。
几个组长凑在边上，有的叫老人别闹，有的小声让彭羿少说两句，意思意思给老人留个面子。
彭羿站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背后是那棵苍黑的柏树，面前是一片攒动的人头。
老钟头跟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二小带着几个后生站在两边，既是撑场子，也是防着出乱子。
赵三太爷先开口了。
他颤巍巍地举起枣木拐，朝祠堂拜了拜，又转过身来，面向人群，从祖宗创业讲到祠堂选址，从风水形势讲到这些年村里的几场大灾小难。
他说一句，旁边的老人就点头嗯一声。说到后头，赵三太爷声音陡然一高：
“你们这些后生，不动土就罢了，这一动，就要在明堂上打井！明堂是干什么的？是积福纳气的地方！你打一口井，水是打上来了，可风水全漏了！以后天时不正，地不养人，人丁不安，六畜不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