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也有人露出犹豫之色。一些妇女抱着孩子，脸上惶惶的。
彭羿等赵三太爷的话音完全落下去，才往前走了两步。
“三太爷说得有感情，我也信他老人家是为村里好。”
彭羿不紧不慢地开口，先给老人递了个台阶，但话锋随即一转。
“可我想请三太爷，也请各位老少爷们，跟我一起算一笔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从入冬到现在，咱们红星大队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井水没打出来之前，连人都只能喝浑泥汤，这就是天时。这不是风水破不破的事，是再没水人就活不下去的事。”
“一号井打出来，南头三十几户喝上了水。二号井打出来，一千多亩秧田见了水。”
彭羿转过身，指着远处北边那片干得发白的田。
“就差北边这一片。千多亩地育不上秧，秋后要少打多少粮？三太爷，我给您算算，一亩地少打一百斤，一百亩就是一万斤。这一万斤粮能养活多少人？能叫多少家不饿肚子？”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了停。
人群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连那些原本跟着点头的老人都安静下来。
“祖宗建祠堂是让后人有个念想，求的是香火不断子孙兴旺。可人要先饿死了，还谈什么香火？还谈什么风水？”
彭羿的声音也拔高起来。
“我彭羿今天把话放这儿，我们只是借祠堂南边的一块地，打一口让北边庄稼有水喝、让人有粮吃的井。大家伙是要救命的井，还是要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明堂，让今年全大队都饿着肚子？”
他说完，把脸转向赵三太爷。
赵三太爷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旁边一个矮个老人还要张嘴，被彭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钟头知道自己该出来了，他大步走到彭羿身边，咳嗽一声。
“我是大队长，有些话我来说。彭羿说的是实情。如今是新社会了，那些老一套还是收起来吧！”
老钟头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钟大山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表态，三号井必须打！出了事我来担！谁要是再拦，就是跟我钟大山过不去！”
老钟头这话一出口，人群里便没了别的声音。
就连那几个一直闹腾的老人，也只是摇头叹气，不再往起站了。
人群开始松动，几个原本被煽动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还是转身往回走了。
赵三太爷坐在台阶上，半晌没动。最后他叹出一口长气：“打吧，别把祠堂碰着了。”
彭羿朝赵三太爷深深看了一眼：“三太爷放心。这祠堂我给您看得好好的。”
走出祠堂前时，二小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羿哥，你说那些老头怎么就这么顽固呢？”
彭羿望着远处已经泛白的天边：“他们不是顽固，是害怕。地没水，他们知道苦；可风水一动，他们更怕。人哪，不到没路走的时候，总想保住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那现在，算没路走的时候了？”二小问。
“早就是了，从第一滴雨不下的那天起，咱们这村子就只剩打井这一条路了。”
三号井正式开工那天，祠堂前空地上到底没再见着一个坐在地上的老人。
只有两个小脚老太，远远坐在自家门前石墩上，一边纳鞋底，一边拿眼睛朝这边瞟。
彭羿知道，那帮老人并没有服气，只是被老钟头那番话顶了回去，暂时不再闹腾罢了。
只要这口井不出水，那些风凉话就还会从各家的门缝里钻出来。
早饭后，王队长把钻机从打谷场挪到了祠堂南边。
这口井地势高，土层比打谷场要硬实一些。
王队长围着井位转了两圈，拿铁钎在地上插了插，又用脚在几个地方踩了踩才站定。
“这地方比前头那口强。地表土硬，下头是黄泥层。只要过了黄泥，水层不会太深。”
“多深能见水？”
“顶多三丈五六。不过黄泥层钻起来不轻松，钻头得勤换，要不然这泥一层层糊上去，能把钻杆包成个泥柱子。”
“那就按您的来。”
开钻的时候，太阳刚升到祠堂的飞檐上。
那飞檐上蹲着两只残破的石兽，一左一右，在冷眼打量这几个要在它们地盘上动土的人。
钻杆下得比前两口井都慢。
黄泥层又韧又粘，三个技工又累又烦，号子声也喊得有一搭没一搭。
到了半上午，钻杆忽然卡住，不上不下。
王队长叫了停，让人把钻杆提起来。
钻头提上来时，裹了厚厚一层黄泥，整个成了一根挂了浆的粗柱子。
王队长用撬棍刮了半天，才把钻头清出来，他拍拍手上的泥。
“这层黄泥黏性太大。我看得用短钻头慢慢磨，再往下磨个四五尺，就能穿过去。”
“那就磨。”
彭羿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一直在观察井口的变化。
打到午时，井里翻出来的泥渐渐少起来，水汽倒是重了不少。
彭羿蹲在井边，把手掌贴在刚翻上来的湿土上，能感到一点极细微的潮热，他抬头看向王队长。
王队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钻杆，嘴里低声念着：“快了。”
太阳偏西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音不大，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凿穿了。
紧接着，井口的泥水变了样，从黄泥浆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一股清流，顺着井口慢慢溢出来。
“出水了。”
王队长的声音不响，甚至有些淡淡的疲惫，可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
一个年轻后生先拍了一下手，紧接着，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
连二小都红了眼眶，抓着自己娘的胳膊：“娘，成了，三号井也成了。”
彭羿站在井边，看着那汪新水一点点变得清亮。
他蹲下身，用手接了一捧，抿了一口。
水微温，入口绵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笑了笑：“这水喂北边的地正好。”
老钟头从后头走过来，一拍他的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那么在井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
井台第二天就砌好了。
三号井的水，沿着新修的土沟，缓缓流向村北那一片已经翻耕过只等水的土地。
好几个老人也来看。
远远地站着，看那水从井口流出来，看它沿着沟渠往田里淌。
赵三太爷始终没有来。
但有人看见，他傍晚的时候，独自站在祠堂门口，朝着那口新井望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回了屋。
三口公井全部落成，村里人终于不用再到干河滩上去抢泥汤了。
打井队的人，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