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彭羿找到王隊長，把改造鑽頭和點沖的法子說了。
王隊長听完，愣了半晌︰“這法子，我當年在南邊打過石頭的人嘴里听說過。可沒親眼見過誰用，你覺得行？”
“行不行試了就知道。要是石頭還不開，這口井就換地方，我絕不再拖你。”
王隊長咬咬牙，把三個技工叫來，讓他們把鑽頭拆下來，又讓彭羿找來兩根硬鋼條。
老四是隊里會焊活的。
他點起炭火，拉起風箱，不到兩個鐘頭，鑽頭前端就多了兩道交叉的鋼刃。
那十字刃被老四用砂石細細磨過，緊貼在原來的鑽頭上，寒光閃閃，一看就覺得非常鋒利。
彭羿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可真正上了手，才知道這石頭比彭宇說的還要難纏。
改造後的鑽頭下到井底，第一次提起來又頓下去，井口邊的人就都听見了悶響。
鑽桿一次次提起來，又一次次砸下去。
那節奏極慢，十來下才下去半寸。
三個技工輪番上陣，到後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連老四這種鐵打的漢子也蹲在牆根下直喘氣。
彭羿沒說什麼，脫了外衣上去搭手。
他力氣大又年輕，拉起繩子來比旁人多一分巧勁。
二小見了，也把棉襖一脫，跟著就上。
點沖的法子到底起了作用。
打到快中午時，井底忽然傳來 嚓一聲，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王隊長眼楮一亮，喊了聲“別停”，眾人便又連著沖了七八下。
井底的碎石子被鑽頭帶上來，黑灰灰的，帶著一股子石腥氣。
“裂紋出來了。”
王隊長讓人把鑽頭提起來，自己趴到井口邊，打著手電往下照。
彭羿也湊過去。
借著光，能看見井底那層青灰色的岩石表面上，已經多了一道彎彎曲曲的裂痕，旁邊還崩掉了兩塊拳頭大的碎片。
“這法子還真行！”
老四在旁邊一拍大腿，又趕緊彎下腰去看鑽頭。
那鑽頭上的十字鋼刃磨得發亮，只卷了一點邊兒。
“別高興太早，這才剛開頭。”
王隊長站起身，往手心里啐了一口，抓過繩子︰“再來！不把這層石頭啃穿，它還會再卡。”
于是，幾個人又輪流上陣。
這口井打得比前三口加起來還費人，井架上的麻繩一天就磨斷了兩回。
二小新換的草鞋磨得脫了幫，後跟豁開一道口子。
彭羿自己也是一身泥水，臉上被碎石崩出兩道細口子，被汗一浸，火辣辣地疼。
很快鐘二柱還有鐵柱鐵錘兄弟也趕過來幫忙，每個人都鉚足了勁，干一會兒就累得手臂抽筋，兩腿打晃。
可誰都沒有喊停，連甦晚晴都挺著肚子，一趟趟從灶房端熱水出來，看著彭羿那副不要命的樣子，有點心疼，但終究沒有上前阻止。
到了第三天上午，井底的石頭終于被啃穿了。
那一下來得極突然。
前頭鑽桿還死沉死沉地頂著，彭羿和王隊長合力一拉，井底忽然一空，繩子失了重量，兩人齊齊往後一仰，險些摔個屁股墩。
緊接著，一股水從井口激射出來，白花花的，像從石頭縫里擠出一匹銀緞。
那水噴得又急又高，濺了彭羿一臉。
“出水了~！”
二小第一個喊出來，王隊長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幾步躥到井口，伸手去接那水。
那水落在掌心里，涼得透骨，又滑又軟。
他低頭喝了一大口，忽然像被什麼燙了似的，猛地抬起頭來，滿臉不可思議。
“好水！這水跟別處的不一樣！”
王隊長又喝了一口，咂咂嘴，眼神都直了。
“這水底子涼，喝下去嗓子眼是甜的。你們紅星大隊地下，還有這種水？”
彭羿也接了一捧。
那水清亮得跟山泉一樣，入口甘冽，一股從地底深處帶上來的寒氣，直透天靈蓋。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笑著對王隊長說︰“這口井，打得不虧吧？”
王隊長大笑著，重重地拍他的肩︰“值！太值了！回頭我把你教的兩手，護壁的、破石的，跟我那些老兄弟們都講講。往後他們誰再踫上這種岩層，也不至于像從前一樣只懂搖頭。”
井水漸漸穩了，不再往外噴射，只在井口下頭留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清亮。
彭羿讓人把早就備好的井台石頭搬來，親自帶著二小一塊兒砌台。
王隊長也下手，一邊搬石頭一邊和彭羿講這些年踫上的硬骨頭，哪里的岩層最邪，哪里的水脈最好，話里話外，已經把彭羿當成了半個同行。
甦晚晴站在廊檐下，端著一碗熱糖水，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彭羿。
等彭羿直起身擦汗時，她慢慢走過去，把碗遞到他手里。
彭羿接過碗，一口氣喝了，朝她笑了笑。
“以後咱家天天有甜水喝。”
甦晚晴嗯了一聲，又眯著眼笑了，這回是嘴角彎成了月亮。
四號井完全建好的那天，天氣奇好。
日頭暖洋洋地照著，院里的地皮不再硬得發白，井台邊的泥土里竟透出幾絲潮意。
那口新井的石台上，水汽絲絲縷縷地往上冒。
甦小梅趴在井沿上，被甦晚晴拉了好幾回也不肯走，非要自己打一桶水上來。
彭羿便教她提桶、放繩、一晃一拉。
小丫頭使出吃奶的勁兒，真打上來小半桶，高興得滿院子喊︰“我也會打水啦！這水是我打上來的！”
王隊長蹲在井台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看彭羿一家老小圍著新井轉，黝黑的臉膛上浮著笑意。
等彭羿走過來，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個位置。
“彭羿，我王某人打了二十來年井，像你這麼一個人，我是真頭一回見。”
彭羿在他旁邊蹲下︰“王隊長，你這話重了。這口井能出來，你領著師傅們出死力氣，我不過是在一邊湊了個土法子。”
“你那個土法子，可比我這些年學的本事強。”
王隊長咬著煙桿，目光落在井台的石頭上。
“先前我只當你是個有點門路的獵戶，會找井位，膽子大。如今我倒覺得，你不該在村里待著。你這樣的人，要是在我們打井這一行里，用不了幾年就能成個旗號。”
彭羿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自己這點本事從何而來。
“這口井，咱不收你工錢了。”
王隊長忽然冒出一句。
彭羿轉頭看他︰“那不行。公歸公私歸私，工錢該算的還得算。”
“你先听我說完。”
王隊長用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臉色認真。
“你教我的這些法子，擱以前是我師傅都不傳人的吃飯本事。我要是還收你錢，那不成了沒良心麼？往後我的人，再到別處踫到這種硬石頭，人家說打不得，我們就能說打得了。這本事，不是你那十幾二十塊錢能比的。”
彭羿還要推辭，王隊長把煙桿往腰里一別，臉色一沉。
“你再推，就是瞧不起我王成海。我王成海別的沒有，一口唾沫一個釘。這口井的費用全免了，你要是心里過不去，等往後我們打井隊有難處，你幫我們看兩眼就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彭羿便不再推。
他站起身，朝王隊長和三個技工一人遞了一根煙，又進屋摸出兩瓶好酒。
“這酒是我在京城時帶回來的。本來是留著年節喝，今兒四口井全成了，咱們把它開了，不醉不散。”
下午，送走王隊長他們，彭羿看見建軍蹲在門口，尾巴搖得歡快，甦小梅拿著一個破碗正在喂它喝水。
甦晚晴站在灶房門口，手里端著半盆溫水，正要給菜地邊上幾棵新移的蔥澆水。
彭羿接過水替她澆了。
甦晚晴嗔道︰“我才這點活你也要搶。”
“你站那兒，跟我說往哪澆就成。”
甦晚晴便抿著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