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在大家都忙着打水浇地的时候悄悄进了一次乡里，找到刘副乡长嘀咕了半天，还留下了两头野猪。
回到家后，彭羿一边照料苏晚晴，一边笑眯眯的看着远方干枯的河道，等待着什么。
苏晚晴看出彭羿心不在焉，追问他在想什么，彭羿只摇摇头，说有好事，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晌午，日头还白晃晃地挂在半空。
刘副乡长带着公社水利站的孙干事，没派人提前打招呼，径直把吉普车开到了李家沟大队部的土场子上。
车还没停稳，孙干事先跳下来，把手里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脸色冷得能刮下二两冰碴子。
刘副乡长从另一侧下来，整了整灰呢子外套的领口，目光隔着办公室那扇油乎乎的玻璃窗，已经把里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李家沟的支书李保全和大队长李铁锁正在屋里对着火盆抽烟。
两人听见车响，先是一愣，等看清是乡里的吉普车，脸当场就绿了半截。
李保全手里那杆烟袋还没来得及放下，刘副乡长已经推门进来，后头跟着的孙干事把门往墙上一磕，砰的一声，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李保全！李铁锁！”
刘副乡长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腊月里从房檐上掉下来的冰凌子，又冷又尖。
“你们李家沟想干什么？啊？公共河道，国家的河，集体的水！你们倒好，招呼不打一个，大坝一筑，把整条河的水全截到你们地头上去了！怎么，这河是你们李家沟自家的了？还是你们俩自家的了？”
李保全脸上的肉抽了抽，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刘乡长，您听我说，我们这也是没法子，队里地干，庄稼等着水，就想着先把地浇了，再把水放下去～”
“放下去？”
孙干事在旁边冷笑一声。
“放哪儿去？你们那坝上留的水口子，细得连狗舌头都伸不过去，还放水？你们自己过去看看，红星大队的人到河滩上舀水，桶里三分之二都是泥！这就是你们截出来的！”
刘副乡长走到门口，抬手指着河道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我把话放在这儿，三天之内，河上那道土坝，一锹土都不许剩，给我拆干净了！少一块土疙瘩，你们俩就卷铺盖到公社去，跟县水利局的人亲自解释！”
刘副乡长说着话，冷不丁狠狠拍了一下李保全面前的办公桌，把李保全和李铁锁吓得一激灵，手中的眼袋差点拿不住。
“还有，强占公共河道截水，这是破坏团结，破坏生产！书面检讨，明天就给我送到公社去，少一个字都不行！”
李铁锁的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出声。
李保全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一个劲地搓着裤腿。
刘副乡长训完了人，又到坝上去转了一圈。
他走在河滩上，皮鞋踩在干裂的河底上，嘎吱嘎吱地响。
身后跟着两个大队干部，再后头是一群闻讯赶来的社员，黑压压地挤在河岸上，却没人敢靠得太近。
孙干事蹲在河滩上，伸手从河底捞起一把湿泥，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把河道拦腰截断的土坝。
那坝筑得潦草，不过是碎石混着黄泥，横七竖八地堆出一丈来宽，中间那道放水口，果然窄得只容两条手指。
“你们也真干得出来。”
孙干事把泥往地上一甩，声音里全是鄙夷。
“下游都旱成什么样了？都是种地的，谁不懂水就是命？你们倒好，拿命卡命！”
刘副乡长站在坝上，往南望了望。
那正是红星大队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指着坝对李保全和李铁锁说话。
“三天内拆了就完事。三天后我再来，要还看见这坝，你们这个大队长，这个支书，就都别当了。”
消息顺着河风传到红星大队的时候，太阳正暖烘烘地晒着村口。
那口新打的深井旁边，照例围着一群打水的社员。
木桶磕在井台石沿上，发出闷闷的响，一个脸膛黑红的汉子正弯着腰摇辘轳，绳子一圈一圈地往上收。
等桶出了井口，他直起身，先舀起一瓢，仰头灌了一气。
“甜不甜？”旁边一个后生笑着问。
“甜。”那汉子抹了把下巴上的水珠子，咧开嘴：“真他娘的甜。”
围在井边的人都笑了。
有人把水桶挑上肩，有人往家里拎水，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听说李家沟被刘副乡长骂得跟孙子似的，那坝三天之内要拆干净！”
一个刚从乡里回来的社员把担子往地上一搁，说得眉飞色舞。
“真的？刘副乡长亲自去的？”
“那还有假？我回来的时候，李家沟那边都传遍了。李保全站在坝上，脸拉得比驴还长。这回他们那坝保不住了！”
“保不住才好！自打咱们这口井打出来，谁还稀罕他们那点水？让他们自己揣着去吧！”
“就是！那帮黑了心的，往后想拿水卡咱们，门儿都没有了！”
“行了行了，水打好了就回吧。人家拆不拆坝，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刘婶子挤上前来，一边把水桶按到井沿下接水，一边笑着赶人。
“都散了散了，别堵着井口。这井水好，也架不住你们这么左一瓢右一瓢地糟蹋！”
彭羿并没有出门，只在自己家里忙活，他把铁锹往墙上一靠，慢慢走到井边，蹲下身子。
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这一低头，就看见自己那张脸浮在水面上，比村里那面唯一的铜镜还照得分明。
水面上还漂着一星从井台石缝里掉下去的小草叶，悠悠地转着圈。
他伸出手，在井沿上摸了一把。
石面又凉又润，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那一口湿气，还留在石头纹路里。
这口井比队里那三口都深，那水比队里的还清，清得发蓝。
用这水熬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米脂，香得不像话。
用这水泡茶，茶叶在杯里慢慢展开，连叶子上的脉络都看得分明。
傍晚，苏婶在灶房里张罗饭。
她从井里现提了半桶水，往锅里倒，水滚起来的时候，她把一勺小米下了进去。
“这井水养人。”
苏婶拿勺子搅着锅底，眼睛看着窗外彭羿的背影，跟苏晚晴说话。
“你们家这口井，比队里的还甜。晚晴你闻着没？这锅里的米香，跟以前都不一样。这水熬粥，比河里的水强十倍不止。更别说去年从河里挑的那浑水。”
苏晚晴正坐在灶下添柴，火光映得她脸上暖暖的。
她闻了闻，也笑：“是香。这井里的水，喝了嗓子眼舒服。”
“所以我说彭羿有本事。”
苏婶压低嗓子：“村里多少年了，都想有口自家井。可哪有几个人能打出来？也就是他，说打就打，还真就打出这么一口宝贝来。”
彭羿从外面进了屋，正听见最后一句。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洗了手，走到灶前帮苏晚晴把柴火拨了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