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忙问:“林技术员已经到县里了?”
张克勤笑道:“到了!昨天晚上车到的,这会儿应该正带着技术员们整理种子呢。县里对这批试验种有要求,下去了要把记录做好。你见着他,替我问个好,让他就在那儿等我电话。”
“成,张主任,我下午就去农机站。”
“去吧去吧。哦对了,你上回在院里弄的那套育苗法子,我让文舟整理成材料,报上去了。这可是大功一件,等上面批下来,我让人给你寄一份。”
彭羿连声道谢,又寒暄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出了邮电所,日头正毒。
彭羿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
“良种到了,林文舟也到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朝供销社走去。
今天是星期六,可以顺便接石头回家。
乡供销社里人不多。
阳光从半掩的门板缝里斜斜射进来,落在一排排货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
彭羿推门进去,柜台后的苏晚婷正低着头清点货品。她听见门响,抬眼一看,脸上立刻笑开了。
“姐夫!”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柜台后绕出来,脚步轻快得跟只燕子似的。
“你怎么来了?是来接石头的吧?哎呀,你来得正好!石头这两天可规矩了,天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写作业,写完了还要练字呢!”
苏晚婷的嘴说得根本停不下来。
“以前在家里,让他写两个字跟要他的命一样,现在可不一样了,老师天天夸他!”
彭羿笑了:“那感情好,难得他愿意学习。”
“王校长天天盯他,比盯他亲孙子还紧!前几天还专门到供销社来找我,说姐夫你给学校送了那么多粮食和本子,他得亲自盯着石头读书,将来要让他考进县一中。”
苏晚婷边说边从柜台里拿了个干净的搪瓷杯,给彭羿倒了杯水。
“姐夫,你是不知道,石头现在课间都不敢跑出去玩了。他说校长只要路过他们班,就站在后门看他,一看就是半节课。他那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可又不敢动。有一回我问他,王校长那么凶,你不烦吗?你猜他怎么说?”
彭羿端着水杯:“怎么说?”
“他说,校长的眼神太像丈母娘看女婿了,越看越满意,他怕自己不够好,对不起校长的惦记。”
彭羿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苏晚婷连忙递过去一条干净帕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这傻孩子,才十一岁,满脑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跟二小学的。”
彭羿抹了把嘴,也笑。
“你看着吧,等二小娶了媳妇,石头还能说出更稀奇的话来。”
苏晚婷笑得不行,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柜台最里面,从一摞账本下头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姐夫,这是吴主任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要来就给你,你要不来就让我托人送到你手上。这信可等了你两天了。”
彭羿接过信封,封口上盖着供销社的红章。他道了谢,走到门口,借着一线天光把信拆开。
信纸是供销社的公用笺,纸质极好。
吴主任那手钢笔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老派干部的方正。
信上写得不长:
“小彭吾弟:我已接到组织调令,即日赴县城,接任国营百货商店主任一职。此番升迁,多赖你相助,兄心自知。你在乡里若有用得着为兄之事,遣人说一声。待你在县城落脚,务必来店中一叙,兄备薄酒相待。红星大队水利事成,功在乡里,见面再与你道贺。吴兄字。”
彭羿把信仔仔细细折好,揣进怀里,心里暖烘烘的。
吴主任这一步,调到县城国营百货商店主任的位置上,那是实打实的实权岗位。以后自己在县城办事,就不怕没有门路了。
他回头看着苏晚婷。
“你在这里好好干。你吴主任虽然调走了,可他是高升。以后在供销社,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苏晚婷认真点头:“姐夫放心,我知道。”
彭羿又问了几句石头在学校的事,见时间不早,便去学校接了石头。
石头背着那个蓝布书包,手里还捏着一本作业本,从学校门口跑出来,一见彭羿,两个眼睛都亮了:“姐夫!我昨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好!”彭羿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回家让娘给你蒸个鸡蛋。”
石头爬上骡车,把书包牢牢抱在胸前。
彭羿一甩鞭子,骡车吱吱呀呀地出了乡街,碾着满地黄土,朝红星大队的方向行去,骡车走到半道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彭羿靠在车辕上,正跟石头说城里学校的事。
石头说得眉飞色舞,说他们学校五年级有个大个子,跟二小哥一样能翻跟头,就是翻得不如二小哥远,昨儿个翻到一半还摔了个屁股蹲,全操场都笑了。
正说得热闹,前头一辆二八自行车迎面飞驰而来。
那车骑得极快,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走近了彭羿才看清,来人二十来岁,穿一件草绿色邮电制服,肩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车后座上还夹着一卷报纸。
来人见着彭羿,猛地捏了刹车。
那自行车在土路上擦出一道深印子,车把一晃,人差点栽下来。
“彭羿?你是不是彭羿同志?”
来人喘着气,从车上跳下来,先扶了扶歪掉的帽子,又顺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封纸包着的东西。
“我是公社的通信员,这是刘副乡长让我专门送来的。我往红星大队跑了一趟,说你到乡里了。这不半道上又折回来。可算堵着你了!”
彭羿把骡车停稳,跳下车来。
通信员把那个牛皮纸封塞到他手里。
纸封不厚,拿在手里却挺沉,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红星大队彭羿同志收”,下头还端端正正压着一个圆圆的红章,鲜红刺目。
“刘副乡长特意交代,说这个培训机会是县里下来的,名额不多,你们红星大队分到一个。让你明儿一早就到县农机站报到,别耽误了。”
彭羿把纸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规规矩矩的介绍信。
纸糙得硌手,折痕处已有些发毛,可那上头的字却清清楚楚。
“兹介绍红星大队彭羿同志前往县农机站参加水利技术培训,学习水渠建造与水泵维护,时间三天,即日报到,请予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