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说着话，抬手比了个手势，声音抬高了一分。
“我的想法是，光有井不够，还得有渠。不光有渠，还得把井和渠连起来。旱季渠里没水，井水可以补进去；雨季渠里水满了，又可以反过来往井里灌，把水蓄住。等天旱的时候，渠也干了，井里还存着水。这叫井渠联调。”
他说完这句，外圈几个干部就低声议论起来。
彭羿没停，继续往下说。
“除了井渠联调，还要分级蓄水。高的地方把水蓄住，一格一格往下放，不要一泄到底。这样一亩地能省三成的水。”
彭羿环视众人，眼中满是自信。
“再一个就是水泵得用好。泥沙大的井，必须先过沉淀池，这样叶轮能多用几年。皮带松了及时紧，轴承缺油及时添，这些小活不花钱，可能让机器多转好几年。”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几秒。
随即嗡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一样响起来。
“井渠联调？这是什么新名词？咱这儿还没听谁说过呢。”
“分级蓄水？那不得把地都改一遍？能行吗？”
“水泵过沉淀池这个倒是实在，回去真得弄一个。”
也有几个不服气的，低声嘀咕：“一个农村来的毛头小子，知道个啥？不过听了两天课，就敢在领导面前装大。”
彭羿不理会那些话，只端端正正地站着，等议论声渐渐平息。
这时候，林文舟先拍起了手。
他拍得响亮，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拍了几声又站起来，朝外圈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扬了扬手：“好！这个思路太好了！”
他说得极快，眼里放着光。
“本地最缺的是什么？旱季水不够，雨季水留不住。彭羿这个井渠联调、分级蓄水的法子，正好打在痛处！尤其像红星大队这样，有深井、有坡地、有明渠的地方，用起来最合适。这哪里是嘴上说说？这是真正的合理化建议！”
王副局长也缓缓点了点头，他本有些意外，这会儿脸上却浮起笑来。
“彭羿这个同志不简单。”
他转头对着旁边一个农业局的干部：“你看他，一天学没上过，能把井、渠、水、泵的道理串起来讲。咱们县里那帮老渠工，都不一定想得到这一层。”
说完，他又提高声音，对着满院子的人。
“我们县里正缺这种肯动脑子的年轻人。不要小看乡下来的，只要肯琢磨，比城里那些只认本本的技术员都强。彭羿同志今天提的这些，县里会认真考虑。等培训结束，让技术组的同志专门找他详细了解一下。”
彭羿连忙摆手谦虚。
“王局长过奖了。我就是把我们队里的实际情况跟这两天学的东西往一块儿凑了凑，不成体系，还得请领导和老师们多指点。”
孙老师也在旁边笑：“这不是不成体系，这是太成体系了。你要是在我们农机站多待几个月，怕都能当半个老师用了。”
彭羿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旁边几个学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佩服的，有好奇的，也有酸溜溜的。
临铺那后生凑过来：“行啊你，这一下可出了大风头了。回去你们队长准得给你发张奖状。”
彭羿笑了笑没接话。
培训最后一天是实操考核。
清晨，农机站里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几个学员蹲在水泵前，拆了装，装了拆，手指上沾满了机油。
有人的皮带套反了，被监考的孙老师一眼瞧出来，当场叫停，重新来过。
有人把铜叶轮装得歪了半寸，一开机就蹭壳，擦出一串火星子。
孙老师气得直骂：“你这装法，机器到了你手上，不出三天就得报废！”
彭羿排在靠后头。
轮到他时，他不慌不忙，先绕水泵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把地脚螺丝都松了，再按顺序拆外壳、卸叶轮、清密封垫，动作又快又稳，一步不乱。
装的时候他用手背在轴承上抹了点油，又把皮带调到松紧恰好，拿手一拨，叶轮转得又匀又静。
孙老师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不错。你是这批人里最像样的。”
实操考核结束，彭羿顺利领到了结业证。
巴掌大的一张小纸片，边角裁得不算齐整，上头盖着县农机站的红章。
彭羿用油纸包了，贴身收好。
下午没别的安排，彭羿想了想，回到宿舍，把布包里的水壶灌满，便一个人出了农机站。
他想到大黑哥留下的那个地址去看看。
城北关街在县城北边，离农机站不近。
彭羿一路走，一路问，过了几座石桥，才拐进一条叫大柳树巷的街。
这一带是老街区。
房子旧，墙皮剥落，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
墙上爬着成片成片干枯的爬山虎，风一吹，沙沙地响。
巷子里极静，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听见脚步声，嗖地一下跳到了对面。
彭羿放慢脚步，顺着一道半塌的土墙往前走。
那土墙顶上长着半尺高的野草，几处墙皮裂了缝。
又往前走了一截，一扇旧木门从墙里露出来。
门面斑驳，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门鼻上挂着一把黄锈斑斑的锁，锁眼里还塞着一小截断了的草秆。
他抬头看门旁那面剥落的门牌，上头蓝漆掉得七七八八，但“大柳树巷十七号”几个字还依稀可辨。
就是这地方。
彭羿静静的站着，仔细听了听，院子里悄无声息，大概许久没有人来过。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把钥匙，试着捅进院门上的大青铜锁里面，随便搅了两下，锁啪的一下打开了。
彭羿抽出钥匙，轻轻推开院门，然后闪身跨进去，又把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荒得很。
满地的落叶，厚的薄的，枯的烂的，铺了一层又一层，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
正北是三间土屋，坐南朝北，窗洞黑乎乎地张着。
窗户纸有些烂了，窗台上落满灰和鸟粪。
他慢慢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扇应声而开，一股子尘土味混着霉味扑出来，呛得他偏了偏脸。
屋里昏暗，太阳光从破窗洞里斜进来，只照亮了桌子大的一块地方。
桌椅床铺都还在。一张黑漆八仙桌，两把靠背椅，靠墙一盘土炕，炕上铺着半张破席。
炕头放着个蓝布枕头，被褥堆在一边，灰蒙蒙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彭羿站在门口，先盯着那些家具看了好一会儿，又蹲下去看地上的灰。
灰厚得很，可有些地方，特别是靠炕的那片，灰比别人处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拖过。
彭羿走到炕前，从炕头开始一寸一寸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