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赶着骡车,跟老钟头一起去了乡里。
骡车停在乡政府门口时,传达室的老孙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分作几堆,有的蹲在墙根下抽烟,有的站在槐树底下低声说话。
有人眼尖看见彭羿和老钟头进来,便推了推旁边的人。所有目光,刷地一下都转了过来。
会议室里,几排长条凳上坐满了人。
刘副乡长坐在靠墙的正位上,右手边是乡农业干事老秦,左手边空着。
彭羿和老钟头一进门,先前还嗡嗡响的屋子静了下来。
那几个大队干部看着他俩,有的冷笑,有的板着脸,有的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来了。”刘副乡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抬了抬下巴。
“坐。”
老钟头坐在了靠门口的长凳上,彭羿没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群干部中间。
“刘副乡长,各位大队的同志,今天大家有话说,我们红星大队听着。但我也先说一句:这试验田,不是我们抢的,是县里和农科院定的。可是这话空口说你们也不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我就代红星大队,在这儿放两句话。第一,今年我们红星大队的公粮,在原来任务数上,多交两成。第二,试验田里打出来的良种,全部优先上缴农科院繁育。这两条,今儿当着刘副乡长和各位的面,说到秋后兑现。”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几个大队干部面面相觑,原先准备好的话,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张不开嘴。
多交两成公粮,那不是小数目。按红星大队的底子,那就等于要从全队几百口人嘴里,生生再省出一大截来。
老钟头也站了起来,他把自己那件旧军大衣的领子正了正,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钟大山,以大队支书的身份担保。这两条秋后兑不了,我担全责。该罚罚,该撤撤,我绝不含糊。”
刘副乡长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口水,又和旁边的干部低声交换了几句。
半晌,他才把缸子放下,望向满屋的人。
“红星大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都听见了。试验田是给全县试的,不是给一个队试的。既然红星愿意多交公粮、多交良种,那名额就留在红星。”
刘副乡长敲了敲桌子。
“你们谁要还不服,也行,回去把各自队里的深井打出来,把粮食任务再加两成,再到我这儿来争。”
一屋子人彻底安静了。
城关的孙宝柱张了张嘴,到底没吐出一个字。
三河的周成海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站起来,哼了一声,推开椅子往外走。
剩下几个大队干部,也一个接一个地起身,悻悻地散了。
人走光后,老秦凑到刘副乡长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彭羿是个人物,两成公粮眼都不眨就应了。”
彭羿和老钟头最后走的,刘副乡长留了他们一步。
“你们既然应了,就得真拿出来。试验田我给你们保住,秋后你们也得把今天这话给我变成实打实的粮。”
彭羿笑了笑:“您放心,种地的人说话算话。”
从乡里回来,天已经黑透了。老钟头在骡车上坐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进了村。
“小羿,今天这两成,可把咱全队的人都押上了。”
“不光押上人,也押上志气。”
彭羿把骡子停住,跳下车。
“钟叔,您看着吧,这三百亩,非得打出个样来不可。”
老钟头沉默了片刻,拉着彭羿开始语重心长的交待。
“那你答应我,你来亲自负责这个实验田,别人我不放心,就由你来当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由你们第一小队负责种试验田,”
彭羿刚想说话,老钟头抬手拦住了他。
“这次你一定要答应,不能推脱,可以让二小来给你当个助手。试验田是你找来的,你必须负责到底,我也只信你能把试验田弄好。”
从乡里回来的第二天,老钟头就把支委们召到了大队部。
天刚透亮,队部那间屋子里就坐满了人。
几个支委来得都早,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有的叼着旱烟,桌子旁还挤了几个生产队长。
窗户纸新换过,晨光透进来,照得满屋子烟气和人影晃来晃去。
老钟头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没拿烟袋,只把一本翻了边的会议记录簿往桌上一搁。
他环视一圈,干咳一声。
“今儿个这会就两件事。头一件,是党员发展的事。彭羿同志这段时间干的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打井、争种子、跑乡里,哪一样不是冲在前头。我提议,吸收彭羿同志为正式党员,突击入党,重点培养。同意的一会儿举手。”
话音未落,屋里就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第二件,”老钟头把声音抬了抬,把议论声往下压了压。
“第一生产小队重新组建。彭羿同志任第一小队队长,陈二小同志任副队长。第一小队的连片耕地,全部划为试验田基地。”
这句一落,整个屋子像被扔了块石头,顿时炸开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二队队长高万山,他把烟袋往桌上啪地一撂,那张方脸涨得发红。
“钟支书!别的我先不论,这试验田,凭啥把第一小队的整片耕地都划进去?谁不知道,咱们大队就第一小队那片地最肥!”
高万山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没有停顿,显然心里早就把这事盘算了好久。
“把好田全给了试验田,那试验田打下的粮食算咱们大队的么?以后大队粮食减产了,算谁的?大伙儿吃不饱了,算谁的?”
“老高这话不假。”
接话的是三队队长赵老栓,他比高万山还大几岁,说话不急不慢。
“试验田要搞,没人拦着,可也不能拿全队人嘴里的粮去填。好的全划走了,剩下的赖地我们几个队分着种。秋后公粮一交,队里再分口粮,怕连稀饭都喝不上。到那会儿,试验田再好看,能顶饭吃?”
几个支委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这倒是个实在话。好地统共就那么多,再划出去几百亩,确实紧巴。”
高万山见有人接话,嗓门更高了:“再说了,试验田是种粮,我们其他队种的地也是粮。凭什么试验队就配吃干的,我们就得喝稀的?这不公平!”
坐在门口的刘六也插了一嘴。
他平时在队里散漫,可这回说话倒来得快。
“要说那试验田也不难种。不就是起垄下种浇水吗?我虽然没有去县城里培训那两天,可那点活谁还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