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把车赶到大队部门口。
老钟头先跳下车，挥手把人群往后拦了拦。
彭羿则领着林文舟三人进了队部，把两间空房腾出来，又让二小抱来几捆新晒的干草，摊在临时用木板搭成的铺上，厚厚地铺了两层。
“山里晚上凉，被褥不够就跟我说。”
彭羿帮着林文舟整理铺盖。
“这哪能不够。比我们下乡常驻的地方强多了。”
林文舟摆摆手，把行李卷往木铺上一放。
“有热水没？让他们洗把脸。晚上随便吃口就行，别麻烦。”
“热水烧着呢。一会儿到我家去吃，晚晴知道你们来，早把菜洗好了。”
“这怎么行？我们是来干活的，哪能一到就吃你的。”
“不吃我的，也得吃队里的。今天这顿我必须管。等你们把试验田的牌子立起来，再谈吃谁的。”
彭羿说笑着出了门。
队部门外，社员们还没散，看见彭羿出来，又围上来问东问西。
刘婶子踮着脚问：“那口袋里就是良种？比咱自留地的种子好不？”
“好。种下去，秋后就知道了。”
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后头蹦高，想看一眼车上的种子袋。
二小在旁挡着，一边拦一边喊：“别挤别挤！再挤我把车赶走了！”
当天夜里，彭羿没睡早。
林文舟带着两个技术员在他家吃的晚饭。
苏晚晴挺着肚子，在灶房里帮着苏婶炒了几个菜，又用井水煮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
林文舟喝着粥，连说这井水好，熬出来的米粥竟跟放了糖似的。
“这就是那口井里的水？”
林文舟放下碗，走到院中，借着月光看那口井。
彭羿跟出来：“就是这口。井深水凉，煮饭熬粥都比河水强。”
“这水养地。”
林文舟在井沿边蹲下，伸手在井口上摸了一把。
“你们这试验田，有这水托底，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第二天一早，彭羿带着林文舟三人去看了那三百亩地。
那地就在村北的缓坡上，面南朝北，太阳一出就能晒满整片。
彭羿已经让二小带人用石灰撒了线，一块块地界划得明明白白。
林文舟一到地里，人就活泛开了。
他先背着风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
接着让小周从木箱里取出铁钎和卷尺，一点一点地量地的坡度，量土层的厚薄。
小江则拿来个铁皮做的小水斗，去地头的井里打水，测井深和出水量。
“这地好。”
林文舟直起腰，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土层厚，底肥也足，再加这口井，苗子保得住。”
小周在旁边插了一句：“就是坡度大了点，得把地分块，顺坡起垄。”
“起垄不急。”
林文舟摇了摇头。
“先把地整平整细，石头捡干净。试验地里的土，捏在手里不能有指头大的硬块。我后天带你们把垄起了，行距定死，一亩一米都不能错。”
正说着，老钟头带着几个队委也来了。
他蹲在地头，听林文舟讲了一会儿：“这些活我们这几天就干。林技术员你只管定，我们出人。”
林文舟也不客气，当场列了张单子。
什么时间整地，什么时间上底肥，什么时间起垄，什么时间下种，全写得明明白白。
几个队委看着那单子，又兴奋又紧张。
“这么多种子，都往这三百亩里种？”刘婶子家男人挤到前头，指着车上的种子袋问。
“先种这些。种稀了产量上不去。等这批成了，种子不愁。”
消息传开，社员们的心气一下被吊了起来。
当天下午，来上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
妇女们挎着篮子在地里捡石头，男人们抬着木杠把大块的土疙瘩砸碎。
二小领着几个后生，从井边往地里引水，水顺着新开的小土沟流过去，把那三百亩地浇得微微发潮。
彭羿站在地中央，看着满地里猫着腰干活的人，忽然想起前世后来那些大型农业基地，一台机器能顶几百个人。
可如今这光景，几百个人蹲在地里，一把一把地侍弄这三百亩，为的就是一口饱饭。
试验田落户红星大队的风声，当夜就传遍了全乡。
第二天天色刚亮，乡政府门口就热闹得反常。
先是三河大队，派了两个干部来。
领头的是三河大队的大队长周成海，五十来岁，黑脸膛，走路带风。
他到了乡政府，也不坐，就往刘副乡长办公室门口一站，声音大得像在村头喊活。
“刘副乡长！我们三河今年的育秧田都泡好了，就等着良种下地。如今倒好，一声不吭，试验田就归了红星？要说水利，我们三河上游，水渠比他们红星多出三条！凭啥好事全让他们占了！”
他话音没落，城关大队也来了人。来的是个瘦高个的副队长，叫孙宝柱，说话慢条斯理，可句句带刺。
“刘副乡长，我们城关可是县里年初就报上去的点。这会儿说改就改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知道的，说红星条件好；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把试验田弄丢了，脸上没光啊。”
再往后，又有两个大队的人来，都是来讨说法的。
到上午十点多，刘副乡长那间不大的办公室外，已经挤了七八个人，烟抽得满楼道都是，吵得屋顶都快掀了。
有人开始翻旧账。
“红星大队打人那事儿，现在还没个整论呢。李家沟的人被枪伤了，他们倒好，风风光光把试验田接过去了。”
“就是！那陈二小，听说连一天班房都没蹲，这算什么？上面也太偏着红星了。”
“我看哪，不是偏着，是红星有人会巴结。听说那个彭羿，三天两头往乡里跑，又送肉又送酒的。要不这好事能落他头上？”
刘副乡长被围在里头，一张脸拉得老长。
他几次抬手想说话，都被更响的嗓门盖过去。最后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才把人都震住。
“行了！都别吵了！试验田的事，是县里和农科院一起定的。你们有意见，去县城提，别在我这儿闹！”
刘副乡长声音响亮，眼睛瞪得老大。
“红星大队的人，我派人叫了。等他们来了，有什么话当面讲！”
乡里的通信员小何，骑上自行车，顶着风往红星大队方向去了。
消息传到村里时，老钟头正带着人在试验田里翻地。
他听了信，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拔脚就往队部走。
彭羿正巧从井边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忙跟了上去。
“这是明摆着见不得咱好！”
老钟头在队部里转了两圈，抓起烟袋。
“咱们连技术员都接来了，这乡里还有人不服，真当试验田是他们家的？”
彭羿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烟从他鼻子里缓缓喷出来，他的眼睛半眯着。
“我跟您一道去乡里。他们要说法，咱就给他们说法。空嘴吵没用，得拿出点实在的。”
彭羿把烟头在地上按灭，慢慢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