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彭羿没回家,径直去了林文舟和两个技术员住的大队部偏房。
林文舟正趴在床边那张旧方桌上画图。
一盏煤油灯搁在桌角,灯芯拨得不高,火苗小得像颗豆子,照得他那张脸半明半暗。
小周和小江一个在补鞋,一个在擦那台手摇式测量仪,见他进来都抬头打了声招呼。
彭羿应了一声,走到林文舟对面坐下。
林文舟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抬头看他:“这么晚过来,有正事?”
“正事。”彭羿点头,把板凳往桌前挪了半尺,声音放低了几分。
“试验田的地,我打算换了。”
林文舟拿着尺子的手一顿:“换地?换哪块地?”
“村西头那五百亩,就是西坡那片撂荒地。”
林文舟脸上的笑容刷地一下没了。
他慢慢把尺子放在图纸上,摘下铅笔,认认真真地看着彭羿,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你疯了吧。”林文舟满是疑惑。
彭羿摇了摇头。
“彭羿,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林文舟把身子往后一仰,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给他听。
“第一,那是砂性地。表土三寸以下全是粗砂,存不住水。第二,地不平,坡度大,水一进去就跑,上头还没湿透,下头已经漏光了。”
林文舟越说越快。
“第三,那片地没正经种过粮。我查过你们公社的旧账,解放前那里就只种过两年高粱,三年加起来打的粮,还不如山北那几亩河滩地一年出的多。你拿它做试验田,那不是拿种子往火里扔吗?”
小周在旁边也忍不住插嘴。
“彭哥,林技术员说得对。我们搞试验田,图的是数据好看,苗子出得齐。你换到那西坡去,别的不说,单说保苗率,怕连三成都不到。到时候农科院派人下来一看,别说试验田,能不能保住你们红星的名额都两说。”
彭羿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砂性大,地不保水,坡度陡,多少年没出过粮。这些毛病我比你们谁都清楚。那地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天天从那儿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可你们放心,我要把那五百亩,种成全大队最好的粮种地。”
林文舟皱起眉,语气没了往日的轻快。
“彭羿,我佩服你的胆量。可种地不是打井。打井石头硬,你有法子钻。可这地,天生就不聚水不聚肥,你再有法子,也不能把砂地变成河滩地。土性如此,人力有时穷。”
彭羿没急着反驳,他端起林文舟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头是半缸放凉了的水,他仰头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光是翻土上肥,这地翻不出个模样来。可我说有办法,就不是只靠翻土上肥。”
林文舟盯着他:“那你说说,什么办法?”
“水。”
彭羿把缸子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一横一竖地画。
“地不聚水,那就靠引水渠灌。我要把水从我家里的四号井直接引到西坡。渠怎么修,坡怎么分级,水怎么一层一层往下放,那是你的事。你是专家,我不抢你的活。”
林文舟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沉下去。
“就算水引过去了,地底还是漏。水到了地里,太阳一晒,风一刮,没半个钟头就没了。你还得补肥,得改良土壤。这得多少工?多少肥?多少时间?”
彭羿看着他,不仅不急,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所以我还要秘密武器,现在正好河床露出来了,下面是最好的底肥,只要把河泥挖出来,再加上草木灰,沤出来的灰粪,保证地里肥力旺旺的。我拿那五百亩当祖宗供,我敢换,就担得起。”
林文舟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图纸上那些用铅笔勾出来的细线,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搓着。
过了好一阵,他才叹了口气:“彭羿,你这哪是种地啊,你这是跟天对着干。”
“不跟天对着干,跟天商量。”
彭羿笑了一下,拍了拍林文舟的手,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天不给水我自己打井,地不存水我拿渠送。真要干成了,林技术员,这试验田出来的种子,别说农科院,就是拿到部里去,都有人抢着要。荒地出良种,那才是真良种。”
林文舟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忽然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好,我就跟你疯这一回。不过我把话放前头,这片地的水渠,我得亲自带人勘。每一步都要按标高来,不能由着老把式的经验胡挖。”
林文舟看着彭羿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气。
“你只要肯下苦力气把地整好,我保证能给你种出好粮来。不过水渠一定要按照我设计的来修,渠修不好,水送不过去,你那些河泥灰粪,填多少都是白搭。”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彭羿点头,一把拉住林文舟的手使劲摇了摇。
林文舟转头看向小周小江。
“明天开始,你俩跟着我认地。三天之内,把这段水渠的路线定下来。”
小周和小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林文舟又看了彭羿一眼,很是认真。
“你真想好了?拿五百亩荒地去做试验田,要是秋后交不上粮,别说你,连我都得跟着挨批。”
彭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要是没这把握,就不会把全队最差的五百亩揽到自己头上。林技术员,你帮我把水渠修明白,剩下地里的活,我来扛。”
彭羿回到家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把第一生产小队的家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百户人家,在册劳动力三百多号。
有老把式,有半大小子,有能挑能扛的壮劳力,也有细手细脚的妇女。
真要把这三百多人拢成一股绳,不是桩容易事。
第二天一早,他先找了二小。
二小正在院里磨铁锹,听了彭羿的分组思路,把锹往地上一拄,脱口就叫起来。
“羿哥,这法子行!河泥那组最累,我带头。挖渠那组让老赵叔盯着,他修过渠。肥那组,交给妇女们,再让刘婶子管送饭。只是不知道队里的人听不听招呼。”
“所以要先开个会。”
彭羿慢条斯理的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上。
“把人都叫到打谷场,当众说清楚。该哪组哪组,该谁谁。任务派下去,不许挑肥拣瘦。”
二小把手里的铁锹一提,拍着胸脯。
“你放心,谁要不听,我第一个不饶他!”
当天半下午,打谷场的大喇叭就响了。
老钟头那粗犷的嗓音从铁喇叭里传出来,震得村子上空瓦片都嗡嗡响。
“第一生产小队全体社员,吃过晚饭到打谷场开动员会!”